李斯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看着王烁，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方才那淡淡的笑意，也没有了惯常的戏谑和慵懒。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目光。安静得像冬天的湖面。
    “必须干。”
    他说。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你不懂”或“以后你会明白”。
    就是这三个字。
    王烁与他对视了三息。
    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开始认真地、一根一根地，活动自己的手指关节。
    “咔吧。咔吧。咔吧。”
    清脆的声响在窄巷里回响。
    “行。”
    他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了那副王烁式的、混不吝的笑容。
    “那就不废话了。杀谁，怎么杀，什么时候杀，大哥你交代。”
    李斯看着他。
    “不问了？”
    “不问了。”
    王烁把面具往脸上一扣，调整了一下位置，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闷闷的，却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敞亮：
    “反正大哥你坑我不是一回两回了。哪回我说不干了？哪回我不是骂骂咧咧最后还是干成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委屈，又带了点莫名其妙的骄傲：
    “再说了——地府玉面飞龙干的，关我王烁什么事儿？”
    李斯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雪落在枯枝上，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化了。
    “走了。”他站起身，将面具覆上脸，遮住了那丝稍纵即逝的笑意。
    “边走边说。”
    ……
    两人穿过巷子，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后院停下。
    庙里供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胎底座，香炉翻倒，积了半炉陈年的灰。
    倒是院角那棵歪脖子槐树长得蓊郁，遮出一片还算阴凉的影子。
    王烁一屁股坐在供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反正我已经上了贼船爱咋咋地”的洒脱姿态。
    “说吧大哥，计划怎么干？”
    “计什么划。”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晚上找个时间，你直接去宰了他就行了。”
    王烁跟上去，犹疑道：“这……这么简单粗暴？”
    李斯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就一个糟老头子，你要什么计划？三十六计全用上才显得你重视？”
    王烁沉默了。
    他跟在李斯身后，穿过熙攘的街市，穿过那些对他们这对怪异组合投来好奇目光的路人。
    他的脑子还在飞速转着。
    ——王元明。
    ——暗杀。
    ——玉面飞龙。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句“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辞”。
    他娘的。
    这还真不是上刀山下油锅？
    可大哥说得也没错。
    一个糟老头子而已。
    他王烁好歹也是修炼了雄霸天下、天刀八式，能一刀劈碎青石桌的锦衣卫百户、玉面飞龙。
    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阁老，能有多难？
    至于杀完之后——
    地府玉面飞龙干的。
    关他王烁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雄霸刀刀柄。
    “行。”
    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干脆利落：
    “我去。”
    ……
    地府据点，那间隐蔽的宅院门前。
    开门的还是那个黑脸壮汉。
    王烁一见到他，下意识地就想喊“嗨！黑鬼！又见面了！”，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黑脸壮汉的眼神，变了。
    上次见面时，那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不屑，恨不得把他们俩撕碎。
    可这一次——
    那眼神里，只有敬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低着头，侧身让开，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烁心里暗爽：上次那一刀，果然管用。
    两人穿过庭院，沿着密道，再次来到那间地下密室。
    这一次，密室里的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
    石桌旁，魑魅魍魉四姐妹依旧坐在原位。魑的眼神清冷，看向李斯时带着一丝复杂；魅依旧笑得娇媚；魍依旧锐利；魉依旧有些害羞地低头。
    而那张最上首的、原本属于“判官”的主位——
    空空如也。
    李斯目光一扫，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是……学乖了？
    “判官”从侧面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依旧戴着那张精致的、覆盖整张脸的面具，依旧穿着一身黑色长裙，气质依旧冰冷而肃杀。
    可她的姿态，变了。
    她走到李斯面前，微微低下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谦卑：
    “玉公子。我为之前的事情……表示抱歉。”
    李斯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懒洋洋地走到那张主位前，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如果这次你叫我来，是专程道歉的——我会直接杀了你。”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声音好听，也不是因为你身材好，更不是因为你身上有股特殊的香味……”
    他顿了顿，目光从“判官”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四位正在看戏的护法身上，语气轻佻：
    “而是因为我们家的女帝大人。”
    这句话一出，密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判官”面具下的脸，微微有些发烫。她不知道李斯是怎么注意到她身上的香气的，更不知道他怎么会用这种……近乎调戏的语气说出来。
    王烁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凑到李斯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嘀咕：
    “大哥，你确定不是对她有意思？”
    李斯斜了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
    “我堂堂玉惊鸿，怎么会对一个对A感兴趣？”
    王烁一脸茫然：
    “对A？什么是‘对A’？”
    李斯懒得解释，随口道：
    “你还小，以后就明白了。”
    王烁不服气：
    “我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还小？！”
    “行了行了，赶紧说正事儿，”李斯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判官”身上，“我时间宝贵，不比你闲。”
    “判官”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口道：
    “这次请玉公子来，是有两件事。”
    “第一件——”她的语气变得郑重，“杀掉宫里的太监总管，魏康。”
    李斯心中猛地一震！
    ——什么？！
    ——地府的人，怎么会想杀宫里的太监？！
    他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挑了挑眉，做出一副“就这？”的不屑表情。
    “判官”继续道：
    “第二件事——杀掉魏康之前，要先保护一个人。”
    李斯听出了弦外之音：
    “先保护，再杀？这是两件事。”
    “判官”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你们不是两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