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来这一手,满殿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几位,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
其实……不过是教些匠人,庶民愚钝,学门手艺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至少不至于他们把命和九族搭出去。
一时间,竟没有一个敢随意出头的,小心地打量着周文清的脸色,生怕引火烧身。
事情竟如此顺利,李斯眼睛一转,思量片刻,干脆趁热打铁,一咬牙上前一步:
“大王,关于学府,臣还有一事,欲一并陈奏。”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轮椅上的周文清身上,脸上凝出恰到好处的敬意:
“臣尝闻,周内史曾有一师兄,游历四方,悬壶济世,积一生所学,编撰医典一部,其中所载,皆是闻所未闻之医术,譬如消毒缝合、骨折复位、难产救治、疾疫控制之法等等。”
殿中微微骚动,有人面露讶色,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数月前,周内史已将这部医典交予太医署吕医令及其弟子夏无且等人,令其研习验证,臣近日得知,吕医令等人曾携此典出城义诊,试用于贫苦病患——”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
“成效卓著,活人无数!”
“有伤骨者,本已断腿卧床,若无良法,纵能保命,亦成废人,依典施治,断骨无痕,数月之后,已能扶杖而行,重返田亩。”
“有被利器所伤者,皮开肉绽,伤可见骨,按旧法,以药填塞、布带紧扎,极易溃烂化脓,发热不退者十有八九,纵能侥幸活命,也多半落下残疾,形同废人,依典中缝合之法,以针线缝合伤口,数日之后,皮肉渐合,旬月之间,已无性命之忧。”
“更有难产妇人,母子俱危,依旧法,只能听天由命,一尸两命者不知凡几,依典中救治之法,医者施救得当,母存子活,保一户之嗣,续一家之脉如此,方保我大秦人口之根苗,固社稷之基石。”
李斯顿住,余光扫向殿侧——须发灰白的吕医令垂手而立,今日恰是他当值。
天助我也。
他转向御座,声音沉缓:
“大王,周内史之师兄,身怀绝技而不自藏,托医典传世,活人无数,臣在周府恰与吕医令谈及此事,又逢学府之议,便斗胆相邀——请吕医令入府,传授此典。”
他侧身,目光落在吕医令身上。
医家入学府,需有人牵头,吕医令德高望重,若他肯站出来,此事便成了一半。
这几日在周府,李斯亲眼得见太医署对医典何等狂热,他们日日追问周文清,何时才能学而广用之,乃至传于弟子,虽事出突然,但——
吕医令当不会拒绝……吧?
吕医令闻言怔愣一瞬,旋即上前一步,脊背挺直,朝御座深深一揖:
“大王,老朽行医数十载,守着几卷秘方,敝帚自珍,今日方知何为医者仁心——那位先生能倾囊相授,老朽何敢再藏私?愿将毕生所学,尽数传于后人!”
群臣相顾,满殿皆惊。
周文清倏地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代的规矩——祖传秘方,师徒嫡传,口口相授,绝不外传。
他拿出医典,本想以此为饵,诱太医署入局,虽与夏无且早有约定,可李斯此请突然,他还没来得及与吕医令详细商议细节,划定界限,心中正捏着一把汗。
就听吕医令说——
愿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尽,倾囊相授。
周文清喉结不自觉滚了滚,随即,嘴角一勾,无声的笑了。
李斯站在殿中,同样心神一震,随即眼底光芒大盛。
他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大王!吕医令深明大义,愿倾囊相授,此乃大秦之幸,万民之福!臣请——将医家正式纳入学府,设医科,收学徒,传绝技,济苍生!”
“善!大善!”
嬴政龙颜大悦,拍案赞道:“吕医令深明大义,李卿用心良苦,周爱卿献典传艺,寡人甚慰!”
他微微正身,玄色袍角自御座边缘垂落,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殿内。
那目光所及之处,群臣纷纷垂首,无人敢触其锋。
“既如此,建大秦学府,此事,看来无需再议了吧?”
虽是疑问,语气却不容置疑,帝王之霸气尽显。
“臣……咳咳……臣附议!”
轮椅吱嘎转动,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周文清自己转着轮子,从队列中缓缓而出,第一个面向御座,艰难地拱起双手。
那动作颤颤巍巍,那咳嗽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固安兄与吕老先生都如此尽心,他岂能不加把火?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得厉害,却硬撑着把话说完:
“臣……愿我大秦学府……早日落成!”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震得人心里直颤。
满殿群臣:“……”
……这就大可不必了吧。
吕医令,还愣着干什么?来活啦!快把他弄走!
可吕医令站在殿侧,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他正忙着感动呢!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言。
包括昌平君在内,上首有几位老臣眉头拧得死紧。
百物司扩建自是好的,可庶民识字,又冠名大秦学府……这怎么行?!
就算其他无可更改,大秦学府之名,断断不可,恐后患无穷。
他们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朝身后递了个眼色,本以为早在手中牢牢捏着的那些棋子,总该有人冒死上前,哪怕稍稍探探口风……
却不料身后鸦雀无声。
有人咬了咬牙,脚尖刚往前挪了半寸——
嬴政的视线便移了过去。
那双眼睛便如寒潭般压了过来,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子,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那人的脚瞬间钉在原地。
嘴还张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金砖上——
“啪嗒”
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废物。
早晚把这些蛀虫清扫干净。
嬴政心中冷然,收回视线,缓缓落在周文清身上。
那目光触及轮椅上的身影时,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可随即,他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那脸色如此苍白,气息微弱,这也是可以演出来的吗?
这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他一时也有些摸不准。
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管是真是假,早些结束这场早朝,让他回去歇着,总归没错。
嬴政微微坐直身子,森然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所过之处,群臣纷纷垂首。
他沉声道:
“既无人有异议——”
“大王,臣有疑问。”
一个声音不疾不徐地从队列中响起,稳稳落进每个人耳里。
嬴政眉头一拧,那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如实质般朝声音来处笼罩过去。
说话之人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不紧不慢地从队列中越众而出,那人身形清瘦,一身玄黑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正是御史大夫——隗状。
他朝御座方向躬身一礼,而后直起身,目光坦然迎上那道冰冷的视线,声音不卑不亢:
“大王,李廷尉所请建学府一事,臣以为……尚有问题,更待斟酌。”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方才被吓得缩回去的众人,此刻悄悄抬起头,目光在隗状和周文清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脸上神色各异。
这位怎么也站出来了?
隗状此人,虽也是勋贵出身,可他素来以刚正不阿著称,办事一丝不苟,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他不站队、不结党、不徇私,在朝中算是个异类。
可正因为如此,他的话才更有分量。
殿中议论声渐起,却无人敢大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轮椅上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周文清依旧静静地坐着,只是那只捂着心口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隗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