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清匆匆换了衣服出门, 在二楼走廊遇上了刚从婴儿房出来的陆炤。
“你干嘛呢哥?”岑清压低声音问道。
“刚喂完奶,你去哪儿?”陆炤看她穿戴整齐,神色匆匆, 皱着眉问道, “出什么事儿了?”
岑清边回答边往楼梯口走,“段生和在医院, 我去看看。”
“楼下等我, 我送你。”
男人收拾起来很快,岑清刚在一楼沙发上坐了两分钟,陆炤便换好衣服下楼了。
兄妹俩开车往医院赶,凌晨街上没什么人, 陆炤车开得快,到达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岑清都快吐了。
“哥,你开这么快干什么。”岑清倚着车门喘粗气, “那是我前男友,你怎么看上去比我还着急。”
陆炤拔钥匙下车,瞥了她一眼,“我怕他出事儿, 那样你就要孤独终老了。”
岑清翻了个白眼儿, 喝了口水缓了缓。
“你也进去吗?”
岑清原本以为陆炤只是送自己过来就走, 没想到他看样子是准备跟自己一起进去。
陆炤从口袋里拿出口罩戴上, 瞟了岑清一眼,没说话。
“他应该不想让太多人看见他脑袋破了的样子。”岑清还想说服陆炤回去。段生和原本连自己都不想见了, 这会儿再给他带一个陆炤过去, 老脸该挂不住了。
陆炤点点头,他觉得岑清说得有道理,但是并不准备听她的回家。他径直往急诊门口走, 撂下了三个字,“我想看。”
“表妹,这儿!”柳锡明眼尖看见了刚进门的岑清,压低声音起身跟她招手示意。
二人越走越近,柳锡明见岑清旁边跟着个男的,急得一直在拍打着段生和的肩膀,“诶,那谁啊?”
段生和懒散地睁开眼睛,定睛一看,脸一下子就黑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哥。”
段生和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恨不得用被子蒙住头装睡不见人。
“陆总,您好。”柳锡明客客气气地跟陆炤握手,他去旁边又搬了两张凳子过来,“您坐。”
三个人排排坐在病床旁边,从前到后分别是岑清、陆炤、柳锡明。
段生和不知道怎么了,一直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只得柳锡明出来打破尴尬的场面,“他没什么大事儿,还麻烦陆总也跑一趟。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其余都是皮外伤,让他好好卧床几天。但就是可能,可能是不是对神经有一点影响,我问他什么他也不搭理我。”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除了岑清嗯了一声,其余俩男的还是没有反应。
隔断间里恢复寂静,柳锡明憋不住起身,他搓了搓手,“那个,我给你们买点喝的去。”
他逃跑一般地出了隔断间,看见外面来回忙碌的护士才仿佛回到人间,里头那仨人注定要进一家门,都忒不正常。
“怎么伤的?”陆炤问道,他那脑袋和手都包着纱布,似乎伤得不轻。
“不小心摔的。”段生和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随后又恢复了寡言。
又坐了一会儿,陆炤起身准备离开。
他看看床上的人,再看看岑清,问道:“你走不走?”
岑清有些迟疑,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柳锡明立马掀开帘子进来,急切地说道:“不走。”
柳锡明把手里的热饮料递给二人,解释道:“是这样的陆总,医生说呢,今天得有人守夜,您看能不能让表……能不能让岑清留下来照看一下,这个点儿也找不着护工了不是?”
陆炤听完看向当事人,岑清眼睛一直往病床上瞟,自然是想留的。
“你呢?”陆炤问柳锡明。
柳锡明被他问得一愣,迅速开始在脑子里组织瞎话。
“陆总您有所不知,我是一名摄影师,我一会儿要去爬西山,拍日出。”柳锡明难得正色,脸上写满了“请你相信我”五个字。
“那我就留下吧哥,你先回去。”岑清顺理成章地坐回了凳子上,大有种跟椅子融为一体的感觉。
陆炤点点头,抬脚要走,还没忘了捎上柳锡明,“我顺路,送你去西山。”
柳锡明一听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说话开始哆嗦,连连摆手,惊恐道:“不,不必了吧陆总,不麻烦你了,我,我可以自己打车过去的。”
“没关系,走吧。”陆炤冷着脸,再次盛情邀请。
柳锡明苦着脸思虑再三,背起包跟陆炤离开。
“我夫人一直想看西山的日出,麻烦柳先生拍完给我发几张照片,方便吗?”
“方便……”
两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隔断间里只剩下岑清和段生和两个人。
段生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将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改盯着岑清。
“不睡吗?”岑清搓着手,她出来得急,没料到晚上这么冷,手都冻僵了。
急诊室大门开开合合,空调制热效果也不好,她坐了好一会儿还是冷。
“不困。”
段生和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刚伸出来就被岑清抽了一下。
“干嘛,缩回去,一会儿感冒。”
段生和握住岑清的手,掀开被子放进去帮她暖。他指了指自己的外套示意岑清穿上,觉得她手太过冰凉,干脆拉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岑清突然摸到了热源,下意识往后一缩。她垂眸,有些尴尬,“不用,好多了。”
段生和摁着她的手不让动,“要不要让护士帮忙问问有没有暖宝宝?”
岑清摇头,她将段生和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不冷了。”
她的姿势有些别扭,手放在段生和被子里,身子只能保持着往前够的姿势,没会儿脖子有些酸痛。
岑清将包垫在床上,趴了下来。
“真的是摔的?你想清楚要不要再骗我。”她小声威胁道。
段生和做了一会儿心理斗争,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了,“被我爸打的。”
这话一出,床侧趴着的人将头埋进了臂弯里,笑得肩膀都发抖。
段生和原先还有些难堪的情绪在,看她笑了自己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本来也不想让你知道,谁知道你还把你哥带来了。”
岑清抬起头,双颊泛粉,无辜道:“不怪我,是我哥非要看看你脑袋破了是什么样子。”
“8床输液。”
帘子突然被护士掀开,岑清立刻坐直了身子。
“一共三瓶,家属看着点。”
护士走后,岑清重新将帘子拉紧,坐了回去。
“你爸打你是因为星初的事情吗?”
想想也知道江宏嗣是不同意和跟星初合作的,陆炤前几天还念叨说段生和能说服江宏嗣这个老古板着实不简单。如今看他这伤,怕是先斩后奏,今日东窗事发回去被收拾得不轻。
“嗯。”段生和闭了闭眼睛,他头有些晕,犯恶心。
“那你跟星初合作……”岑清咬着下唇,迟疑道,“不会是为了我吧?”
段生和突然笑了一声,他缓缓睁开眼睛,漫不经心道:“不然是为了你哥?”
岑清抿着嘴,双手藏在被子里,抓着段生和的手指头摩挲。她低着头,嘟囔道:“突然觉得你骗我也不是那么难以原谅了……”
“我没有骗你。”
“嗯?”岑清抬起头,“什么?”
段生和将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新鲜热乎的免职书。
岑清不敢相信地看了又看,她望向段生和那张风平浪静的脸,着急道:“你爸怎么这样啊?”
段生和收回手机,叹了口气道:“没关系,星初给我的片酬不少,饿不死。”
“可是……”岑清刚想接着说什么,觉得段生和的表情太过平静了。
他就像只等待羊入虎口的老狐狸,看似已经处于劣势,实则运筹帷幄欲扬先抑,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是我不喜欢吃软饭的,你那个片酬还是我给你说破了嘴皮子谈下来的。”
段生和一挑眉,吊儿郎当道:“晚了,你喜欢我就要喜欢我的一切。”
岑清一瞪眼,抬手打了他一下,没好气道:“谁喜欢你?”
“嘶……”段生和突然蹙起眉,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岑清吓得不清,以为是自己拍到了他胳膊上的伤口,立刻掀开被子去查看,“怎么了?手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定睛一看,他的伤不在右臂。
“手不疼,心疼。”段生和夸张的表情缓缓收敛,他立刻将自己的被子盖牢,“不喜欢我你还掀我被子。”
岑清忍无可忍,一字一顿道:“段生和,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骚啊?”
“没有。”段生和一本正经,“只有你发现我的本质。”
他放在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捞过来一看,是柳锡明发来的几条语音。
“段生和你个狗日的,你他妈在医院跟表妹你侬我侬谈情说爱,你知道老子在哪儿吗?啊?西山脚下!”
“要说我陆炤是真狠啊,你小心点你这个大舅子,惹急了他,大冷天的给你扔山上一点儿都不带心疼的。”
“为了你的爱情,我牺牲也太大了吧?奶茶被截胡,独居变合租,半夜爬西山,M市第一惨。”
“我告诉你,你要是今晚不能麻溜儿地跟表妹复合,就是你丫不行,你就不是个男人!我可告诉你,我家只能让男人住。”
几条语音都是外放,岑清凑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合租?”她顺利找到了几句话里的重点,“你爸不会连你的房子也不给住了吧?”
“不是,是没钱租了。”
“可是你都工作多少年了,多多少少也要有点积蓄吧?”岑清显然不信,虽然他住的那个地方贵到在屋子里仿佛呼吸都要收费,但毕竟堂堂和悦总裁,就算卸任了也不至于要到跟人合租的地步。
“没有。”段生和一脸真诚地看着她,“之前赔任远修的医药费,都是我私人给的。还有上次剧院那个男的,修车钱还没还完,也是我先垫上的。”
岑清一听,不好意思地拨了拨刘海儿,他如今的窘迫境地似乎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那这样,你医药费我全包了。”岑清豪气地说道。
段生和略微蹙眉,似乎不太满意岑清的决定,“不然你让我免费住到你家,省得给柳锡明交房租。”
“好啊。”岑清一口答应,笑得极其灿烂,“我表哥家里还有空房间,还有保姆24小时住家,我跟他商量一下,他不会拒绝的。”
“不用了,我觉得住到柳锡明家里也不错。”段生和拍了拍岑清的手背,“不用麻烦陆总,真的。”
后半夜段生和睡了一会儿,岑清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不踏实,总惦记着他的吊瓶。
不知过了多久,岑清猛然惊醒,她立刻抬头去看吊瓶,刚刚好见底。她蹑手蹑脚地出去叫护士,换完吊瓶后,她站在床头,仰头盯着滴壶看了好久。
准备坐回去的时候,岑清无意间发现段生和醒了,“怎么了?喝水吗?”
岑清拧开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段生和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正当她准备把手收回去的时候,腕子被人握住。
段生和嘴唇还沾着水渍,他缓缓收紧五指,像是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珍宝,不愿放开。
“原谅我好不好?”
男人声音低沉,因为刚睡醒,嗓子有些沙哑。他那双含了情的眸子一直注视着岑清,像是要看穿她,看穿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口是心非。
岑清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嘴巴开合几次,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默默收回手,拧起保温杯放到旁边,双手撑着下巴思考到底是男朋友重要还是压岁钱重要……
答案呼之欲出,与没了总裁职位的穷光蛋男朋友相比,自然是陆炤那翻了倍的丰厚压岁钱更加重要。
岑清讨好地牵着段生和的手,“但是复合要等一等。”
段生和微微扬眉,似是不解。
“因为我和我哥有个赌注,过了后天我俩要是还没复合,我过年就能拿好多好多压岁钱。”岑清边解释边注意着段生和的表情,后者面容温和,似乎是同意了岑清的说法。
“好多好多?”
岑清重重地点头,“对,好多好多。”
段生和沉吟片刻,“多少?”
岑清想了想她去年拿到的数字,再翻个倍……
“也没多少,拿到手应该就够娶你了。”
细碎的笑声溢出,段生和看着天花板笑够了,侧头望向岑清,“那我等着你过年来娶我?”
岑清扬起下巴,开始拿乔,“那得看我到时候还想不想要你了……”
段生和握着她的手腕,为自己争取:“我什么事情都听你的,人帅,活好,不粘人。”
岑清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你能不能声音小一点,隔壁有人!”
她听见隔壁病人翻身的声音了,说不定还没睡着。
岑清轻手轻脚地走到帘子旁边,掀开了一条细缝往外看——隔壁床大叔正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她。
她吓得立刻拉紧帘子,气急败坏地瞪了段生和一眼。
这会儿凌晨六点半,岑清看着手机上的日出时间,歪着头问段生和,“你说锡明哥有没有看到日出?”
“锡明哥?”段生和隔夜饭差点儿吐出来,嫌弃道,“你叫那么亲热做什么?”
“亲热吗?”岑清觉得他这个人事儿真的很多,先前叫柳先生段生和说他配不上这么人模狗样的称呼,这会儿叫锡明哥又觉得太亲热。
“亲热,除非你叫我更亲热。”
男人小孩子脾气上来止都止不住,他抓着岑清的手,后者不叫他就不让睡觉。
岑清被他闹烦了,嗲着声音道:“和和哥哥,人家困啦。”
段生和沉着脸反应了几秒,抬手将她的脑袋摁下去,“那趴在和和哥哥身上睡觉。”
15公里外,M市西山山顶。
柳锡明裹着一条陆炤给他留下来的薄毯,坐在石头上瑟瑟发抖。
他喷嚏打个不停,时不时吸溜着鼻涕,等待着天空泛起鱼肚白。直到太阳露出全貌,柳锡明满意地收起相机,叫了个车下山返程。
他坐上热腾腾开了空调的专车后排,困得直点头。
车刚开出去两公里,柳锡明接到了段生和的电话。
“哪儿呢?”段生和的声音听起来神清气爽。
“刚下山,准备回家睡觉。”柳锡明鼻音浓重。
“我一会儿就能出院了,你去家里收拾一下,我中午就搬过去。”
柳锡明觉得眼前一黑,他上辈子到底欠了段生和多少钱,这辈子要被他这么糟践。
他闭着眼睛,用仅存的力气对着手机那头的人吼道:“不收拾,爱住住,不住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