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月，拾穗儿领着斯日古楞、小梅几个同学，组成互助小组一起学理科，总算没白费功夫。
    以前攒下的那些难题，一道一道地啃，一张试卷一张试卷地琢磨。
    黑板上的错题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到最后，满满一黑板都是解题思路。
    等到月考成绩出来，全班平均分比上个月足足提高了十五分，红粉笔写在黑板上，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班会课上，班主任把一朵“进步之星”的小红花，别在了拾穗儿的衣襟上。
    她低着头，忍不住偷偷笑，眼角的小纹路里都透着松快劲儿。
    斯日古楞拍着胸脯，嗓门洪亮：“穗儿，往后咱就跟着你学，肯定能考上大学！”
    小梅也使劲点头，手里攥着那本翻得卷边的旧笔记本，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学习目标，字里行间都是认真。
    拾穗儿心里也踏实，觉得日子就该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难题会越来越少，希望会越来越大。
    可这份踏实劲儿，才过了三天就被打破了。
    周三早上的早读课，班主任领着一个陌生的女孩走进了教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女孩身上，一下子就让她变得特别惹眼。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林晚同学，从城里来的，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员了，大家要互相帮助。”
    班主任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了一片小声的惊叹。
    拾穗儿抬头一看，眼睛瞬间就挪不开了。
    林晚穿了一件雪白雪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平平整整的，连一点褶皱都没有，领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透着城里姑娘特有的干净利落。
    她背着一个崭新的帆布书包，深蓝色的布料亮亮的，没有一点污渍，边角还硬挺挺的，一看就是刚买的新东西——这和班里同学那些磨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布包，差得太远了。
    更让人羡慕的是她手里提的那一摞书，都是精装的教辅资料。
    封面印着彩色的插图，纸页厚实又光滑，边缘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城里书店里才能买到的好东西。
    哪像他们手里的课本，不是缺页就是卷边，有的还被胶带粘了一层又一层。
    拾穗儿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衣角处还缝着一块小小的补丁，那是奶奶前几天连夜给她补的。
    她手里攥着半截磨秃了头的炭笔，笔杆被手指磨得发亮，还有一本页脚泛黄的旧课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还被泪水晕开，连公式都变得模糊了。
    一股说不出来的局促感涌上来，她悄悄把胳膊往桌子底下缩了缩，生怕别人看到自己指尖磨出的薄茧。
    林晚被安排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她放下书包和教辅资料，动作轻轻的、稳稳的。
    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崭新的钢笔，笔帽上的金属夹在阳光下闪着光，看得周围的同学眼睛都直了。
    没几天，学校就组织了理科小测，算是检验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
    拾穗儿拼尽了力气，一道题一道题地演算，草稿纸写了三张，手指都被炭笔磨得发疼，才总算答完了所有题目。
    她心里没底，总觉得好几道题的思路都不够稳妥。
    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全班都静悄悄的。
    林晚考了满分，不光是班里第一，更是年级第一。
    讲台上，老师高高举起她的试卷，声音里满是赞许：“大家看看林晚同学的答卷，字写得跟印刷的一样工整，解题思路又清楚又明白，就连最后那道最难的电磁学大题，她都用了两种简便算法，步骤又简洁又严谨，大家都要向她学习！”
    老师一边说，一边把试卷传给同学们看。
    大家看着那张几乎没有涂改痕迹的试卷，眼里都是羡慕，还有些说不出的惊叹。
    “我的天，这字也太好看了吧！”
    “两种算法？我一种都想不出来……”
    “城里的老师教得就是不一样啊。”
    议论声传到拾穗儿耳朵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试卷，上面的红叉像小刺一样，扎得她眼睛发涩。
    她也解出了那道电磁学大题，可步骤写了满满两页纸，还因为计算错了被扣了三分。
    课间，林晚的课桌旁很快就围满了人。
    “林晚，这道力学题你怎么想到用整体法的？我琢磨了半天都没头绪。”
    “能不能给我讲讲你的错题本怎么整理的？看着真清楚。”
    “城里的老师都是怎么教理科的？是不是有好多技巧啊？”
    林晚笑着一一回应，嘴角带着浅浅的梨涡，讲题时说得有条有理，不快不慢。
    她嘴里时不时冒出城里老师教的解题技巧，那些专业的说法听得大家连连点头。
    她手里转着那支崭新的钢笔，动作又熟练又从容，阳光洒在她身上，好像给她镀上了一层光。
    拾穗儿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听着。
    那些她熬了好几个晚上，翻遍了班主任送的旧资料，甚至专门去请教过镇上中学老师，才勉强弄懂的知识点，在林晚嘴里，轻描淡写就讲透了。
    就好像那些难题，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一股涩涩的滋味涌上心头，拾穗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墙壁的寒意透过粗布褂子传过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指尖的薄茧蹭过旧课本粗糙的纸页，她忽然清醒过来——她和林晚之间，差的哪里只是解题技巧啊，分明是城里和乡下的天壤之别。
    林晚有全套的精装教辅，有城里老师精准的指点，晚上有明亮的台灯，不用摸黑学习；
    而她呢，只有奶奶蒸的糜子馍，只有班主任送的旧资料，夜里刷题只能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一道题往往要琢磨大半夜，才能找到门道。
    斯日古楞悄悄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穗儿，她也太厉害了吧，咱们跟她比，差得也太远了……”
    拾穗儿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错题本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看她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都觉得她是小组里的主心骨，是学习的榜样；
    可现在有了林晚，她那些拼尽全力的努力，好像一下子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心里的落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竟然能这么大。
    这种差距，不是靠一时的努力就能补上的。它藏在从小长大的环境里，藏在学习的条件里，藏在那些她从来都没拥有过的资源里。
    这份落差，比任何一道理科难题都更磨人，更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而这份被现实狠狠砸醒的迷茫与不甘，终究没能压垮拾穗儿骨子里的韧劲——她攥着错题本的手指渐渐松开又握紧，眼底的涩意慢慢沉淀为一种执拗的光。
    这道横在城乡之间的沟壑，是刺痛她的落差，却也成了点燃她更旺斗志的火种，而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带着这份清醒的倔强，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走出一条不输给任何人的坚持之路，更要让互助小组的伙伴们明白，差距从不是放弃的理由，而是奋起直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