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老幼,贩夫走卒,此刻都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荒漠深处。
他们衣衫褴褛,在风沙中呆立,如同一片绝望的灰色森林。
没有哭喊,没有骚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神魂不安的诡异气息。
“老天爷……”饶是见多识广的风隼,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飞云关守将孙将军早已得到消息,亲自迎出城外,这位饱经风霜的将领此刻也是满脸憔悴与无力。
“萧大人,上官特使!你们可算来了!”他声音沙哑,“下官……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试尽了所有方法,都无法唤醒他们!强行拖拽,他们便会疯狂反抗,力大无穷,已经有好几个弟兄受伤了……”
上官拨弦在萧止焰的搀扶下下了马,她的目光扫过那近万茫然矗立的身影,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快步走到一个距离最近的、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梳着歪歪扭扭的发髻,小脸上沾满尘土,一双本该灵动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
上官拨弦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搭上小女孩纤细的腕脉。
脉象沉滞而诡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管深处蠕动。
再翻开她的眼皮,瞳孔涣散,眼底隐隐有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红丝。
“是‘引路蛊’。”上官拨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且……是品阶极高的引路蛊。它们已经与宿主的气血深度纠缠,几乎融为一体。”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小女孩的合谷、内关等穴位轻轻刺入。
银针入体,针尖迅速弥漫开一股黑气,并且针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仿佛在与小女孩体内某种强大的力量进行对抗。
上官拨弦的脸色越发凝重。
“蛊毒已深入骨髓神魂,与生机紧密相连。若强行以外力拔除或杀死子蛊,子蛊临死前的反噬会瞬间摧毁宿主的心脉和神智……”
她收回银针,看着那依旧茫然的小女孩,眼中充满了痛惜与无力。
“上官特使,难道……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孙将军的声音带着绝望。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抬起眼,望向那一片死寂的“人林”,又看向远处热浪蒸腾、仿佛隐藏着无尽危险的荒漠深处。
“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第一,尽可能延缓他们的生命流逝,为我们争取时间。阿箬,陆神医,我们三人联手,以银针封穴之术,暂时切断他们与‘蛊母’之间最直接的精神联系,或许能让他们陷入一种类似龟息的假死状态,减缓精血神魂的消耗。”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荒漠。
“第二,也是唯一能彻底解救他们的方法——找到阵眼,毁掉‘蛊母’!只要蛊母被毁,所有子蛊失去核心控制,便会陷入沉寂,届时再辅以药物和手法,慢慢将子蛊引出或化解,方有一线生机!”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瞬间指明了方向。
萧止焰立刻决断。
“孙将军,你带人协助上官特使他们,为这些百姓施针封穴,务必小心!风隼,带一队人警戒四周,防止敌人偷袭!‘影’,等一下你随我与上官特使、阿箬、陆神医进入荒漠,寻找阵眼!”
“是!”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上官拨弦、阿箬和陆登科取出银针,开始为最外围的百姓施针。
这并非易事。
那些百姓虽不主动攻击,但身体会本能地抗拒外来的力量,尤其是银针刺激到体内子蛊时,偶尔会引发剧烈的抽搐,需要数名军士合力才能稳住。
上官拨弦内力未复,每施几针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她咬牙坚持着,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萧止焰始终守在她身侧,在她体力不支时及时扶住她,递上水囊和参片,目光中充满了心疼与支持。
阿箬虽然年纪小,但手法灵巧,对蛊毒天生敏感,下针又快又准,极大地提高了效率。
陆登科则经验丰富,负责处理一些突发状况和调配辅助药物。
三人配合渐渐默契,如同精密的器械,尽可能多地挽救着这些无辜的生命。
然而,近万百姓,数量实在太过庞大。
他们三人拼尽全力,也仅仅完成了最外围数百人的初步封穴。
时间,在一针一线中飞速流逝。
荒漠深处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与昨夜的血月遥相呼应,透着不祥。
“不能再耽搁了。”上官拨弦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看着还有茫茫多未被施救的百姓,以及那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语气凝重,“我们必须立刻进入荒漠,找到阵眼!否则,一旦下一次召唤来临,或者蛊母主动催动,这些被封穴的百姓恐怕也……”
她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后果。
萧止焰点头,对孙将军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上官拨弦、阿箬、陆登科、“影”以及风隼等十余名绝对精锐的好手,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被血色夕阳笼罩的、未知而危险的死亡荒漠。
黄沙没踝,热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但比恶劣环境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随着深入而越来越清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压迫感。
仿佛在那荒漠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充满恶意的心脏,正在缓缓搏动,召唤着它的祭品,也警告着所有闯入者。
上官拨弦握紧了袖中的银针,阿箬的眼神则变得异常明亮而警惕,她体内的“守正”血脉,似乎对前方的邪恶气息产生了强烈的感应。
萧止焰紧握着她的手,将她半护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起伏的沙丘。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深入死亡荒漠,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燃烧的炭火上。
夕阳的余晖将无垠的黄沙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与昨夜那轮不祥的血月遥相呼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燥热与死寂。
那源自荒漠深处的、无形的召唤与压迫感越来越强,如同实质的潮水,不断冲击着众人的心神。
修为稍浅的几名护卫,已经开始呼吸急促,眼神出现瞬间的恍惚,需要同伴及时提醒才能稳住。
上官拨弦内力未复,对这种精神层面的侵蚀尤为敏感,脸色愈发苍白,但她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仔细感知着空气中那诡异能量的流动方向。
“跟紧我,方向没错。”她低声对身旁的萧止焰说道,声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蛊母的波动就在前面,越来越清晰了。”
萧止焰握着她手臂的手紧了紧,将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了过去,帮她抵御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
“撑不住就告诉我,不要硬抗。”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阿箬走在稍前的位置,她的情况有些奇特。
那强大的蛊域威压似乎对她影响最小,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此刻异常明亮,仿佛能看透这漫天黄沙下的隐秘。
她体内传承自苗疆的“守正”血脉,对同源而出的邪恶蛊术,既有着本能的排斥,又有着一种奇特的感应。
“上官姐姐,萧大哥,这里的沙子……好像不太对劲。”阿箬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
沙土在她指尖流淌,颜色比外围的沙粒更深,近乎暗红色,并且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上官拨弦和陆登科也蹲下查看。
“沙粒被某种能量侵染了。”上官拨弦捻起一点沙土,放在鼻尖轻嗅,“是蛊母散发出的气息……看来我们离核心区域不远了。”
陆登科则从药囊中取出一小瓶药水,滴在沙土上。
药水与沙土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烟。
“蕴含阴煞之气,久处其中,恐伤及经脉。”
“影”警惕地环顾四周起伏的沙丘,沉声道:“大家小心,这等邪恶阵法周围,必有守护或者陷阱。”
他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沙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流沙漩涡!
两名走在最前面探路的护卫猝不及防,瞬间被流沙吞没了半截身体!
“救人!”萧止焰厉喝一声,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一道凌厉的剑气斩向流沙边缘,试图减缓吞噬的速度。
风隼和另外几名护卫立刻抛出绳索。
然而,那流沙仿佛拥有生命般,缠绕着两名护卫,向下拖拽的力量大得惊人!
更可怕的是,流沙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两名护卫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的腿部迅速变得乌黑肿胀,显然是被沙中毒虫咬了!
“沙下有蛊虫!”阿箬惊呼,她迅速从随身的小布袋中抓出一把淡黄色的粉末,运足内力向前撒去!
粉末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落入流沙中,沙层下立刻传来一阵窸窣躁动,吞噬的速度明显一滞。
趁此机会,风隼等人奋力将两名护卫拉了上来。
两人的小腿已是血肉模糊,布满了细密的齿痕,流出的血液带着恶臭,并且神智开始模糊,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是‘腐尸沙蚁’!”阿箬脸色发白,“这种蚂蚁带有尸毒和麻痹毒素,喜群居,通常只在极阴之地出现……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上官拨弦和陆登科立刻上前救治。
上官拨弦用银针封住两人心脉和腿部主要穴道,阻止毒素蔓延。
陆登科则迅速调配解毒药粉,外敷内服。
然而,那尸毒与麻痹毒素混合,极其刁钻,两人虽暂时保住了性命,但已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不能再带着他们前进了。”萧止焰当机立断,“风隼,你带四个人,护送他们退回沙洲城边缘,与孙将军汇合!”
“大人!”风隼急道,“您的安危……”
“执行命令!”萧止焰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有‘影’和上官特使在,足以应对。保护好伤员,就是此刻最重要的任务!”
风隼咬牙领命,留下大部分清水和药品,带着四名护卫,背起两名伤员,艰难地向来路退去。
经过这番变故,队伍只剩下萧止焰、上官拨弦、阿箬、陆登科、“影”以及另外五名精锐护卫。
气氛更加凝重。
众人更加小心地前行,几乎是一步一探。
果然,越往深处,陷阱越多。
有时是突然从沙层下射出的淬毒弩箭,有时是伪装成沙堆的陷坑,里面布满了倒刺和毒蛇,有时甚至是能致人产生恐怖幻觉的诡异瘴气。
全靠上官拨弦敏锐的感知、阿箬对蛊毒的熟悉、“影”的经验以及萧止焰强悍的武力,众人才能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或化解危机。
但连续的惊险与高度紧张,让所有人的体力与精神都在快速消耗。
上官拨弦的内力几乎再次告罄,全靠萧止焰持续不断地输送内力支撑。
陆登科的药粉也消耗了大半。
阿箬的小脸更是累得煞白。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天光消失,荒漠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与白天的酷热截然不同,夜晚的荒漠寒风刺骨,如同刀子般刮过皮肤。
众人不敢点燃篝火,怕成为靶子,只能挤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靠在一起取暖,轮流警戒。
萧止焰将上官拨弦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宽大的墨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试图将更多的温暖传递给她。
“还能坚持吗?”他在她耳边低声问,温热的气息驱散了一丝寒意。
上官拨弦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必须坚持。”
她的目光望向漆黑一片的荒漠深处,那里,蛊母的波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方向,也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我感觉到……阵眼很近了。”她轻声说,“就在那片最黑暗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