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港内，熊熊大火的焚烧声和人们惊恐的呼喊声，瞬间撕裂了港口的宁静。
    岸上的守军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营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
    一些试图救火的船工和士兵刚靠近燃烧的船只，就被炙热的气浪逼退。
    牧羊港口彻底陷入混乱。
    燃烧的船只，发出噼啪的爆响，桅杆折断倾倒，带着火星砸向邻近的船只或栈桥。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试图驾小船出港报信或反击的高句丽士兵，往往还没解开缆绳，就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钉死在船上。
    五里之外的青龙舰上，午马站在舰首，见港口火势已起，立即下令：
    “所有舰船，开赴牧羊港！”
    随后，又下达了最后的攻击命令：
    “火箭准备！覆盖港口内剩余未着火的泊位区域，尤其是那些可能藏有船只的角落！”
    “弩手警戒，射杀任何试图组织反击或逃出港口的船只！”
    三艘青龙舰、三艘哨舰几乎同时驶入牧羊港，纷纷打开侧舷。
    飞鱼卫们各自举起弓箭，点燃箭头的油布。
    一片火雨朝着港口内倾泻而下，确保没有一艘船能幸免。
    这场火攻，迅疾、猛烈、精准。
    ……
    牧羊港，外海，飞鱼号上。
    秦明等人站在飞云号舰首，正透过千里眼望着牧羊港内的情况。
    程处亮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烟味的海风，咧嘴笑道：
    “啧啧啧！干得漂亮！”
    “不愧是某家费尽心思也要加入的飞鱼营！”
    长孙浚点头附和，兴奋道：
    “这下，那些躲在牧羊城中的守军，怕是要夜不能寐了！”
    秦明瞥了一眼身侧神色恹恹的慕容雪，微笑道：
    “程参军，觉得如何？”
    慕容雪对于这种趁夜偷袭的方式，极为不屑！
    她自幼在吐谷浑长大，向来崇尚骑射野战，讲究堂堂正正之师。
    对于秦明这种明明兵力占优，却仍要利用夜色掩护、以纵火为主的偷袭战法，她心底极为鄙夷、不屑！
    听到秦明发问，慕容雪抿了抿唇，清冷的凤眸往上翻了翻，冷哼道：
    “趁夜偷袭，纵火焚舟，行径近乎盗匪，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草原贵族特有的骄傲：
    “若是在草原，两军对垒，自当铁骑冲阵，弓马决胜。”
    “这般鬼祟手段，胜之不武。”
    她的话音刚落，秦明有些诧异地瞥了她一眼！
    [没想到，这个小白脸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竟然还崇尚草原文化？！]
    这时，长孙浚忍不住嗤笑出声，反驳道：
    “程参军，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兵者，诡道也！”
    “只要能打胜仗，减少士卒伤亡，用什么手段重要吗？”
    尉迟宝琳也摸着下巴，嘿嘿笑道：
    “就是！打仗又不是比武切磋，讲什么堂堂正正？”
    “能把高句丽崽子揍趴下，就是好手段！”
    “某看这火放得就挺好，又快又省事！”
    言罢，尉迟宝琳转而望向秦明，满眼希冀道：
    “总管，要不咱们连夜行军，将卑沙港内的舰船也烧掉吧？！”
    秦明闻言，不置可否。
    毕竟，卑沙港乃是高句丽第二大军港。
    根据玄九传来的消息，港内的卑沙水师虽然被调走了一半，但剩余的力量，仍旧不容小觑！
    况且，牧羊城距离卑沙城太近。
    不出意外的话，牧羊港遇袭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卑沙城。
    待到他们走水路抵达，恐怕对方已有防备，派出多艘哨舰在外海游弋巡逻！
    因此，秦明并未接过程处亮的话头，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向慕容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依程参军之见，何谓英雄好汉？”
    “莫非是要我军这千余人，明日一早，擂鼓列阵，去硬撼牧羊城那数千守军，以及可能随时来援的卑沙城兵马？”
    “那才叫‘堂堂正正’？！”
    慕容雪被他问得一滞，白皙的脸颊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泛红，却仍旧倔强地挺直脊背：
    “至少……不该如此……如此不择手段。”
    “战阵之上，亦当有武人之风骨。”
    “风骨？”秦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燃烧的港口，声音沉静下来：
    “程参军，你可知我汉家儿郎，在那‘京观’之中，可曾有过选择？”
    “高丽人垒骨为山，炫耀武功时，可曾讲过风骨？”
    他顿了顿，语气转硬：
    “战争从来只有胜负，没有风骨！”
    “败者，连骸骨都要受人践踏凌辱，何谈其他？”
    “焚其港，毁其船，断其羽翼，乱其军心！”
    “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才是为将之道！”
    秦明环顾四周，缓缓道：
    “我身为总管，统领一军，要对麾下将士的性命负责，更要对你等亲朋好友负责！”
    慕容雪娇躯微微一颤，秦明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她固有的观念上。
    她不由想起了吐谷浑的覆灭；
    想起了那一场颠沛流离、苦不堪言的逃亡；
    想起了一心想要重整旗鼓，却战死沙场的父兄！
    这一刻，慕容雪不禁悲从中来，缓缓垂眸，宛如认命般地喃喃自语道：
    “总管，所言极是！”
    “成王败寇……是下官错了！”
    秦明闻言，面露诧异之色，没想到程慕竟这么痛快地认错了。
    不过，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是深究这些事的时候。
    故而，秦明只是微微颔首，转而望向不远处的飞鱼卫，下令道：
    “发射青色令箭，催促午马，迅速撤离，与舰队汇合！”
    “此外，舰队转向，按原计划，前往预定登陆点！”
    “喏！”
    飞鱼卫领命离去。
    不多时，一枚青色的焰火尖啸着升上夜空，分外醒目。
    港口内，正指挥舰船进行最后覆盖射击的午马抬头望见信号，毫不犹豫地下令：
    “停止攻击！”
    “各舰转向，全速撤出港口，与总管汇合！”
    三艘青龙舰与三艘哨舰灵活地调转船头，破开漂浮着燃烧碎屑的海面，向着外海疾驰而去，
    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烈焰冲天的牧羊港。
    片刻后，飞云号庞大的舰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率领着舰队转向西北方向。
    那里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