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平城还带着昨夜未散尽的硝烟味。
天色灰蒙蒙的,像被人用湿抹布擦过一遍,连太阳都透不出多少暖意。
大帅府后院临时改成了作坊。
几张长桌并排摆开,桌上堆着朱砂、鸡血、黄纸、铜钱、黑狗血,还有一排拆得七零八落的子弹壳和刺刀。
军械师们一个个神情紧绷,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昨夜没几个能睡踏实。
霍司霆站在最前头,军装外套都没扣严,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绷带底下渗出一圈淡淡的红。
“都听明白了!”
“今天不是让你们琢磨玄乎,是让你们活命!”
“平城守不住,谁都别想睡安稳觉。”
“桌上,是目前能找到的全部材料,可以克制黑毛怪!”
“你们都给我精神点儿!一定给我搞出点儿名堂来!”
几名城里的风水先生和老道彼此对视,脸色都不太好看。
昨夜电话局、粮仓、军械库接连出事,连那种浑身长黑毛、不怕枪弹的怪物都冒了出来,谁还敢说这世道只是兵灾?
更别说,今早李副官把那具死士尸体抬进院子时,那东西胸口竟然又自己长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毛,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从里往外薅。
几个胆子小的风水先生当场后退两步,差点把自己的拂尘扔了。
“这、这不是人。”一个白胡子老先生嘴唇发颤,“是借了邪气的壳子,里头有东西在养着它。”
霍司霆冷冷看了那尸体一眼:“所以才把你们请来,别跟我说废话,先说怎么办!”
没人接话。
苏小暖站在桌边,怀里还抱着小布袋。
她盯着桌上的朱砂和铜钱,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拼命从脑子里抓一团散乱的线。
她记性本来就不好,尤其一饿更乱。
“我记得师父说过,朱砂压邪,鸡血带阳,铜钱沾人气,能顶一顶。”
“符灰能让脏东西显形,桃木能破煞,黑狗血最冲,最脏,也最凶。”
“顺序我记不太清了。”
她抬起头,声音有点虚。
“师父以前说,遇见不干净的东西,先别慌,能烧的烧,能砸的砸。”
“朱砂可以磨细一点,混进火药里,打出去的时候……嗯,应该有用!”
一个军械师听得直挠头:“应该?”
苏小暖脸一红,急忙补了一句:“反正师父以前是这么说的。要不你们少放点,先试试?”
屋里顿时静了。
几个老道互相咳嗽一声,显然也没更好的法子。
平城现在没有条件讲究,能拿来用的,都拿来了。
霍司霆一抬下巴,命人照着苏小暖的话去做。
朱砂被磨成极细的粉末,颜色鲜艳得像血。
鸡血则早晨刚从屠户那边收来,热气还没散尽,闻着腥冲腥冲的。
铜钱浸过符灰后发黑,军械师拿细针在弹头外沿一点点涂抹,动作比缝心脏还仔细。
刺刀那边更直接,红线缠柄,黑狗血抹刃,几枚旧铜钱嵌进护手里,像给冷兵器安上了几颗沉默的心脏。
苏小暖站在旁边看着,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她其实很怕自己帮倒忙。
毕竟从小到大,她帮了师父,不少倒忙。
霍司霆似乎看出了她那点不安,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别想太多,打仗不是请客吃饭,哪有一步就走对的。”
苏小暖抿了抿唇,小声说:“可要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就改!”
霍司霆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打仗本来就是拿命试路,现在平城看似平静,可其中还藏着多少东西,咱们谁也不知道!”
“得快点研究出办法,否则谁都不踏实!”
他说得平静,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苏小暖听着,却忽然鼻子发酸。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吃得多,脑子又不算特别灵光。
遇到事只会先冲,冲完再想后果。
可这会儿,她看着满屋子人围着自己那点零零散散的记忆转,忽然生出一点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师父曾经说过。
好像叫......责任!
第一批特殊子弹很快装好了。
军械师们用小马枪做试验,几个人把一具已经被黑毛覆盖大半的死士尸体拖到院子中央,远远拉开距离。
霍司霆亲自站在廊下,示意开枪。
砰!
枪声在院里炸开,惊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可子弹还没打到尸体上,就“轰”地一下炸了膛。
火光喷出来的瞬间,两个靠得近的士兵被冲得踉跄后退。
手背和脸颊都被飞溅的铁屑划开了口子,鲜血一下就冒了出来。
“停手!”
李副官赶忙跑过去,扶住最近的人,院里瞬间乱成一团。
烟尘散开后,刚才还信心满满的几个军械师面色发白,额头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怎么会这样?”有人失声问。
苏小暖整张脸都白了,手指攥得发紧。
“是我……”她嘴唇发抖,“是不是我记错了?是不是朱砂太多了?”
霍司霆看了一眼受伤的士兵,抬手让人去包扎,随后直接把炸过膛的枪接了过去,掂了掂,语气没有半点责怪。
“没炸死,已经算运气好了!”他转头对军械师道,“再改!少放些朱砂,继续试!”
一个老道忍不住开口:“大帅,这东西太邪,稍有不慎,反噬的是人。”
“那又如何?”霍司霆眼皮都没抬,“平城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命,最缺的是能活下去的办法!”
这话说得硬,院里的人却没人反驳。
第二轮试验开始时,院子里静得连风声都清楚。
军械师把朱砂粉减到了极少,只在弹头外沿薄薄涂了一层,又拿鸡血浸过的铜片夹在底火旁边。
苏小暖站在边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因为这一次,霍司霆抬枪了。
他亲自下场来试!
砰!
枪声响过,子弹没有炸开。
它穿过空气,准确命中那具死尸的肩膀。
下一瞬,黑毛猛地往外一缩,像被烫到一样。
尸体胸口“嗤”地冒出一团黑烟,腐臭里混着一股焦味,刺得人鼻腔发麻。
那具原本还在蠕动的尸体像突然失了骨头。
僵了一下,接着竟被子弹打得连退两步,重重撞上身后的木桩。
院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成了!”
李副官整个人都快蹦起来了,冲过去看那具尸体的伤口,嘴里连连道:“真能退!真能退!”
几个军械师也瞬间来了精神,赶忙围上去记录参数,嘴里飞快地讨论火药比例、符灰厚度、鸡血浸泡时间。
刚才还愁眉苦脸的一群人,这会儿仿佛一下找到了方向,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苏小暖怔怔看着那枚弹孔,眼底慢慢浮起一点亮。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随口说出来的零碎记忆,竟然真能变成救命的东西。
霍司霆收枪,回头看向她。
“听见了?”他说,“你说的有用!”
苏小暖鼻尖一酸,低下头,小声嘟囔:“我还以为我帮倒忙了。”
“你要真帮倒忙,昨晚那群死士早就把电话局吃干净了。”霍司霆语气淡淡的,却难得带了点安抚的意思,“别把自己看轻了!”
苏小暖抬起眼,正好撞上他那双沉稳得近乎冷硬的眼睛。
她一时有些发愣,脸竟莫名有点热,连忙别开头,装作去看桌上的刺刀。
“那......那刺刀呢?”她掩饰似的问,“也能打那种黑东西?”
“能不能,得再试!”霍司霆说。
刺刀的试验比子弹更直接。
一名被制服的死士被押到院中,双臂反绑,胸口黑毛还在一寸寸往外冒。
两个士兵轮流上前,拿抹了黑狗血的刺刀试着捅进去,第一次下去时刀锋只划开表皮,像戳在一团韧得吓人的烂皮上。
可当第二把刺刀顺着铜钱嵌口压进去时,那死士忽然发出一声尖厉到不像人的嚎叫,整张脸猛地扭曲,黑毛居然肉眼可见地萎了一截。
“有效!”军械师眼睛都红了。
霍司霆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一口气不算长,却足够让所有人都明白,平城这下真的有救了。
苏小暖站在阴影里,望着那截刺进死士身体的刀刃。
忽然想起以前师父总说,穷人和鬼拼命,不一定靠的是道行,有时候靠的就是一点不服输的胆子。
她以前不信。
现在有点信了。
李副官高兴得直拍大腿:“大帅,这东西要是量产出来,咱们守粮仓就有底了!”
霍司霆却没立刻接话。
他把枪放回桌上,目光扫过那一排还未装填完的子弹,声音又恢复了冷静。
“材料不够。”他说,“朱砂、鸡血、符灰都有限,别说全军装配,连精锐都不一定够。”
“先保守备队和粮仓,其他地方继续用普通弹顶着。”
李副官脸上的笑意一滞,随即也明白过来。
这世道就是这样,刚看见一点光,马上就会被现实按回去。
好不容易做出能打鬼的子弹,可真正能分到的人,还是少得可怜。
苏小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小布袋,急急说道:“那粮仓得多留点给他们。”
霍司霆转头看她。
“你想去守?”
“嗯。”苏小暖很认真地点头,“我师父说过,饿肚子的时候,鬼最容易来。粮仓不能出事,不然大家都得挨饿。”
她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大,却莫名让人听出一股倔劲。
霍司霆看了她两秒,忽然道:“行!以后粮仓那边,你来盯!”
苏小暖怔了怔,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喜出望外。
毕竟她很清楚,那可是粮仓!
里面,全是吃的!
院里正忙着把新做好的弹药分装,一名传令兵忽然从外头冲了进来。
脸上全是汗,鞋底都沾着泥,几乎是一路跌进门槛的。
“大帅!”
那人一边喘,一边回头往门外看,像身后跟着什么东西似的。
“北门……北门出事了!”
霍司霆脸色瞬间沉下去:“说清楚。”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嗓音发颤得厉害。
“城外黑雾里,有探子疯跑回来,嘴里只剩一句话。”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了手。
连苏小暖也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传令兵抖着嘴,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他说……不是张军!”
“后面……还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