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侧一处偏殿。
    “公公，陛下以往都是亲自来炼丹司，此次却是突然召见，还只召见了老夫一人，却又迟迟不见老夫……可知陛下……这是何意？”
    一身灰色麻布衫、头发凌乱花白的袁珙微蹙着眉头，面上隐隐露出些许不安之色，忍不住朝旁边奉茶的小太监开口问道。
    自从来应天府，入炼丹司以来。
    他的三观直接被震碎乃至崩塌，又被朱允熥重新建立了起来，随后的日子里便沉浸在了各种紧张刺激的实验之中，废寝忘食，昼夜不辍……进炼丹司之前的日子好似都快成了前尘往事一般，变得越来越遥远了许多。
    自然而然。
    连他自己最初为何来这应天府的，也快忘干净了。
    只是今日一大早，这样的日子却突然被打破了——锦衣卫找上了他，将他请出了炼丹司——似的，只有他一个人。
    虽然他能感觉到锦衣卫的态度还是很客气的。
    可这显然是极不寻常。
    袁珙自己心里也犯嘀咕，莫名便觉得不安——陛下有如天之智慧，做事从来不可能无的放矢——这种不安，随着他在这里等待的时间越长，便发酵得越来越焦躁。
    小太监往他旁边的茶碗里添了些水，不卑不亢地应道：“陛下圣意，奴婢等也不可随意揣度，袁先生稍安勿躁，且先喝些茶水就是。”
    “罢了。”袁珙也知道朱允熥身边的人一向都这德行，从他们嘴里想问出什么，的确比登天还难，只能作罢。
    而后继续背着双手，若有所思地左右踱步起来。
    「若是有什么东西要教给我们的，或是有什么新的实验、研究需要我们来做……陛下驾临炼丹司的时候顺便也就交代了。」
    「莫非……莫非是……」
    袁珙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最后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念头：他终于想起来最开始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了。
    只是旋即他又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这个念头：「不会……不可能……道衍和燕王他们都在北平，我却是从南而来，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况且我来这应天府本来也什么都没做过。」
    「陛下总不至于莫名其妙就怀疑到我头上来吧？再说我都在炼丹司待了多久了？那都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
    袁珙提着一颗心，在心里默默复盘着这件事情，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今天不可能是为了自己从来都没说出口过，也从来没有执行过的「卧底」身份。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开始压根儿就没往这边想的原因。
    就一个道理：自己完全正正经经面试应聘进来的，进来之后也一直都老实本分做好分内之事……这种只是在自己心里想了想的事情，天知地知，自己和道衍那边知晓，除此之外谁能知道？
    就是道衍那假和尚和燕王被陛下忌惮清算了，对方也不可能蠢到把这种没影儿的「谋反」说出来。
    可或许是做贼心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好像完全压不下去一般，始终萦绕在自己的脑海之中，胸口也难免一阵阵发闷。
    「不会不会……」
    「嗯，应该不会……嗯，应该不会……」
    袁珙在心里不断否定着这个不断冒出来的念头，试图给自己定一定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越是这样强调，他反而越是不安。
    思索间。
    便见乾清宫正殿的小太监出现在了眼前，拂尘一甩，不急不缓地道：“袁先生，劳烦跟咱家这边走一趟吧。”
    没消息的时候急，真有消息了，袁珙却只觉一颗心脏都揪起来了一般，骤然一紧。
    沉吟片刻后才故作镇定的道：“有劳公公……”
    ……
    乾清宫正殿之内。
    “陛下……还能找乐子……？”
    本都已经要完全认命了的道衍和尚再一次不淡定了，骤然睁开的眸子里带着迷惑、不解、不敢置信……
    这小皇帝说的「乐子」，就是把他和朱棣这个燕王当猴儿一样耍，而他负责看笑话。
    现在他连自己的重要暗中都已经丢了出来……
    还能有什么乐子看的！？
    一时之间，道衍和尚的脑子都有点转不动，宕机了……
    朱棣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满是惊疑不定，而后露出了痛苦面具，失声叹道：“还……还来？？？”
    他整个人都还没缓过来呢！一连串的组合拳，他都快被朱允熥给整麻了，现在的朱棣属实已经痛不欲生了。
    看到朱允熥这漫不经心的样子。
    人都有点崩溃。
    一旁的道衍和尚依旧没有理会他，眼珠子微微一动，迅速在脑海里复盘了所有细节，可依旧找不到答案。
    「这小皇帝不简单，看着是笑呵呵一脸玩味的样子，可他是真的脸一变，反手就能掏出贫僧意想不到的东西。」
    「在他面前，贫僧找不到答案，不一定是不存在这个答案……」
    「还是说……他这其实也是在戏耍贫僧？」
    「或许是故意诈一诈贫僧，他便可以高坐龙书案后面，冷眼看着贫僧惊慌失措，慌张失态……等他看够了，再反手告诉贫僧这是假的——这又何尝不是一个乐子？」
    「……」
    道衍和尚心里这么想着，却又不敢笃定，对方的牌太难猜了，他更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没有猜准的时候！
    他沉默着定了定神。
    觉得自己虽然已经被对方当猴儿耍了这么久了，但再怎么也不能跌份儿，道：“陛下直言便是，贫僧洗耳恭听。”
    心里慌了麻了不要紧，面上不能怂。
    朱允熥淡淡一笑，道：“也算不得什么大乐子，就是朕这里还有一位你的故人，不知你有没有兴趣一见？”
    道衍和尚和朱棣两人一时之间都没太反应过来，齐齐不解蹙眉：“故人……？”
    但片刻后，道衍和尚就似是猛然想起来什么。
    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
    故人……
    自己身在应天府的故人……
    除了自己安排的那些暗桩和眼线之外，的确还有一个：「袁珙！！！！！但是……这怎么可能！？」
    他立刻想到了袁珙，但又觉得这不可能。
    当然，回过神来之后，他也不敢百分之百笃定这是「不可能的」，甚至觉得：很有可能！！！
    要是对方只是个普通人，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对方连「白帽着王」都知道，连「姚广孝」这个只在燕王殿下自己心里想了想的你眉头都知道……
    好像也不差一个袁珙了。
    朱允熥静静看着道衍和尚那五颜六色的表情，笑呵呵地道：“看来你也想起他来了？也是……从去年开始就没联系过了，一下子想不起来也正常。”
    听到朱允熥这话。
    道衍和尚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不是袁珙又是谁？他果然知道，他居然从去年开始就知道！这就是他要看的笑话？也是……这的确是个天大的笑话……」
    而这时候，慢了半拍的朱棣也反应了过来，紧张得咽了口唾沫：“所以……所以是……所以是……”
    他不敢把这话说出来。
    也万分不想承认：自己自以为的宏图伟业，自以为的天衣无缝，从朱允熥刚登基没多久开始，就只是一片废墟！
    当然，朱棣不敢说，朱允熥不介意替他把这话说出口。
    他看向赵峰道：“袁珙宣过来了没有？”
    赵峰肃着脸点头应声：“回陛下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候在乾清宫外了，随时可以传召。”
    “好，让他进来吧。”朱允熥漫不经心地道。
    赵峰点了点头，朝外高喊一声：“把袁先生带进来！”
    朱棣和道衍和尚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甚至两人都已经不知道该以何等面色来面对此事了——什么筹谋、计划的，在对方眼里都跟打名牌一样！概念神，这还怎么玩儿？
    而这会儿。
    一身灰色麻布衫的袁珙也恭敬地低着头走了进来，一副十分规矩小心的样子，头都没敢抬，拱着手如以往每次见到朱允熥那般，道：“弟子袁珙，参见陛下！！！”
    他不知道这次到底是为了什么，自然一切小心谨慎为上。
    而不管发生了什么，「弟子」这个身份，总是比「臣」要更亲近许多的。
    然而，他还没有听到朱允熥让他平身的声音。
    便听到了两个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惊叹道：
    “弟子！？？？”
    “袁珙！？？？”
    显然，这声音来自懵逼了的朱棣和道衍和尚……
    有了之前的「白帽着王」和「姚广孝」的两次经验，这第三次操蛋的体验他们反而已经可以适应了一些，最初的惊叹过后，接受程度也快了许多。
    只是他们本以为这一次或许又是对方的故技重施而已。
    结果却听到了袁珙一个六十几岁的老者，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对着朱允熥那个十几岁的黄毛小子自称「弟子」……
    这画面……
    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你一个名气这么大的相面大师，对这么一个后生自称「弟子」，不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乱套了么？？
    此刻，朱棣和道衍和尚自下而上，死死盯着这个已经有好几年未曾谋面的「相面大师」，又一次瞪大了眼睛。
    现在的袁珙。
    比之几年前的时候，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一些，还瘦了一些，更不修边幅了。
    但最大的区别是。
    少了一份之前那种好似能看透一切的清亮目光。
    听到这惊叹的声音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袁珙自然也下意识循着声音来源看了过去。
    然后……
    六双眼睛彼此对望……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袁珙一双眼睛里的瞳孔骤缩，顿时就被惊吓到了，失声脱口而出：“道衍！？燕……燕王殿下……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当看到道衍和尚和朱棣的时候。
    袁珙一颗悬着的心也同样彻底死了——不管朱允熥这个皇帝有多不可能知道他们之前的默契和勾当，眼下的情形都只能说明一件事：暴露了！自己竟然真的暴露了！！
    「可是……陛下怎么会知道我和道衍之间的老黄历！？所以……陛下也已经知道我最初来应天府是为了替燕王刺探情报来的？还是说……有那么万中之一的可能性，今天是个巧合？」
    一时之间，无数个念头在袁珙脑海里不断徘徊。
    他和朱棣、道衍和尚不一样。
    朱允熥在他的认知里，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人物，而是一切世间万物都要用可描述的规律和真理来解释的。
    所以他始终想不明白。
    这事儿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甚至还在心里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或许是巧合。
    听到袁珙几乎有些破防的疑问，道衍和尚自嘲苦笑：“呵，贫僧为何会在这里，这便说来话长了……”
    “你还不如先说一说……你这老家伙为什么……对着一个……”说到这里，道衍和尚顿了顿，把原先那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的称呼先咽了下去：“对陛下自称……「弟子」？”
    他甚至想过，这是不是什么奇怪的py。
    听到这话。
    袁珙也突然回过神来，想起来自己这是在乾清宫大殿，想起来陛下还在自己面前。
    当下赶紧收回目光，转过头来重新拱手躬身，无比虔诚恭敬、老老实实地道：“自称「弟子」，当然是因为，老夫本来就是陛下的「弟子」。”这事儿……他也说来话长。
    “本来就是……陛下的「弟子」？”
    道衍和尚觉得对方这话他还是没听明白。
    但袁珙并没有继续再搭理他什么。
    朱允熥在面前，对方既是「君」，也是「老师」，他却随意和大殿里的旁人攀谈，这事儿他做不出来。
    大殿里倒是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朱允熥挑了挑眉， 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起身免礼吧。”
    紧接着便似是饶有兴趣地道：“袁珙，朕看你和姚广孝还挺熟的样子？”
    袁珙直起身子心头一跳：「坏了！死嘴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