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在一夜之间,国舅爷被人当街打掉半条命的事就传遍了京城。
无数人亲眼目睹顾懋在春满楼门口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农户打了个半死,被人拖出来时满脸都是血不说,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更是遭遇重创,让人看着就脊背发凉。
据说国丈大人看到儿子的惨状,当场眼泪就掉了下来,发誓要严惩凶手,谁知第二天上朝告状,没说两句就被圣上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他教子无方,被勒令回家反省,还罚了足足三个月的俸禄。
就在国丈一家为京都茶余饭后谈资添砖加瓦的时候,宣王府里喜庆得像是在过年,就差挂两条鞭炮去门口放了。
“听说顾老头刚出列,二堂兄的脸就绿了,”兰平郡主一扫前几日的阴霾,格外神清气爽,“我爹当天回家都多吃了一碗饭。”
“神了,可可,真的神了!”她对着好友比了个大拇指,“你怎么知道顾懋会去春满楼找麻烦的?”
因为假冒他家侍女去春满楼传瞎话的人就是我……
叶可可当然不会瞎说大实话,就听她解释道:“顾懋这人得势便猖狂,先前春满楼的老鸨得罪了他,如今他得了势,哪有不去报复回来的道理?”
只是他不爱读书,又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从不觉得去春满楼有什么不对,自然也意识不到在指婚前去花街柳巷是在打秦斐的脸。而国丈大人就更有意思了,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竟然跑去找被他们扇肿脸的秦斐主持公道……
“其实指婚对象是别人还好,大不了装聋作哑让他们捏着鼻子认了就是,”叶可可分析道,“但你可是圣上的本家亲戚,顾懋想要娶你,却连装模作样都不肯,恐怕圣上也没有想到吧……”
让老秦家的凤凰蛋去理解老顾家的凤凰蛋有多金贵,那着实是强人所难了。
因此,哪怕是明知道最后下黑手的是宣王府,秦斐也不可能抖到明面上——谁叫顾懋先犯错,他理亏呢。
“摊上这么个爹和弟弟,我竟然有点同情那个村姑了。”兰平郡主吐了吐舌头,“我的贴身侍卫下手有点没数,听说顾懋的伤势不容乐观。那家伙挨四堂弟那下本就没好利索,这次又添新伤,据说太医院那几名专治跌打损伤的太医已被轮流请了一遍,估计没个十天半月是下不来床了。”
话虽如此,她脸上的表情却是明晃晃的幸灾乐祸,可见那句“下手有点没数”就是“深得本郡主心意”的另一种读法。
叶可可闻言瞥了那位相当擅长揣摩上意的贴身侍卫一眼,觉得这哥们真是前途无量,怪不得能在这个岗位多年屹立不倒。
当然,脸好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满分是十分的情况下,以秦晔为满分标准,这位贴身侍卫大概能打个七分左右,显然已经高出了京城侍卫平均水平一大截。
不过能让一个男子对另一个男子下这种狠手……
叶可可怀疑地看向好友,“你那天是不是叫他们往死里打了?”
兰平郡主心虚地转移话题,“这顾懋也太虚了,凌亭还没拿出真本事呢,他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了,回头得跟父王说说,可不能把小弟的武艺放下。”
叶可可见状也不戳穿她,顺着说了下去:“这你担心什么?小世子和我舅家表弟一般大,宣王殿下又与我小舅玩得好,只消说一声,让他俩结伴练武不就成了?”
兰平郡主闻言陷入了沉默,半晌之后才缓缓来了句:“本郡主能平安长大,帮我谢谢你爹和姨丈。”
说完她又喃喃说了些类似于“弟啊,姐对不起你”、“挨最毒的打,当最拉风的王爷”这样的怪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沉了下去。
叶可可趁机吃掉了她盘子里的桃酥。
不提兰平郡主内心的大喜大悲,京都百姓近日的吃瓜体验也颇为跌宕起伏。一瓜未平,一瓜又起不说,瓜与瓜之间还互相勾连,漏了哪一个都会在与他人的唠嗑中落入下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懋这一串嗖瓜终于要告一段落的时候,宫内抛了一个重磅消息——皇后娘娘要出宫探病!
消息的源头还是前门街菜市口的王大娘,只不过这回她的亲戚不在相舍当厨娘了,而是摇身一变,成了宫中买菜管事手下的跑腿伙计。
“一听到国舅爷的惨状,皇后娘娘哭得可惨喽。”她比茶馆说书大爷还声情并茂,“那起子人下手太黑,太医院里的太医一去看那,哎哟国舅爷都没个人样了!那是骨头也断了,筋也被抽了,连血都被放了二升做血豆腐啊!”
“你说的这是哪吒闹海吧?”张半仙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
“你管闹什么呢!反正就是惨!”王大娘一巴掌把他抽成了陀螺,“皇后一听这惨状,当场就绷不住了,心里那叫一个难受啊!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冲着皇上开始哭……”
“不对啊,你说的这是皇后么?这是你吧?”死对头刘大娘勇敢地提出了质疑。
王大娘顿时就不干了,掐着腰嚷嚷:“听不听?你们到底听不听?不听给老娘滚远点!别影响老娘做生意!”
“听听听!”众人纷纷认怂。
“这还差不多。”王大娘又来了劲儿,“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皇上和娘娘何止当了百日夫妻,见到娘娘伤心欲绝那叫一个心疼呐,当即就允了娘娘回娘家的要求!”
被小姐打发出来买蒸糕的玉棋混在人群里听得目瞪口呆,捧着油纸包一路飞奔,把这段除了人物关系外哪哪都不太对的消息带回了家。
“哦。”叶可可反应十分淡定,“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玉棋很是惊讶:“小姐是从郡主那里听的么?”
“不,”叶可可拿出了一样东西,“是顾夫人告诉我的。”
玉棋凑上前去,发现那赫然是一张没有落款的请柬。
皇后归宁可是大事。更何况自打帝后大婚,这还是皇后第一次提出归宁,瞎子都能看出来是冲着谁去的。于是百姓们一边人云亦云地感叹着皇后姐弟情深,一边疯传顾家二少爷危在旦夕,无数人信誓旦旦地保证顾懋现在就是用名贵药材吊着口气,就等着皇后见最后一面。
至于顾老爷被谣言气到卧病在床,为本就悲伤的故事添加了几分悲□□彩那就是后话了。
归宁最终定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既不是黄道吉日,也不是某些好事之徒期待的“宜出殡、迁坟”,那天甚至还下了点小雨,打湿了皇后华丽的轿辇。叶可可打顾家门前路过,透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远远瞧见两鬓已生华发的顾夫人孤零零地将凤辇迎进了官邸,等到人群散去,才抬脚迈进了旁边的花鸟店。
由于来得早,花鸟店里冷冷清清,只有掌柜在挨个往笼子里添食。见到叶可可进门,他赶忙上前招待,在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里,把她引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前。
“贵人,您请。”掌柜打开门,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叶可可走进厢房,就见屋子中央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坐在桌子一端,脖颈勾出了温顺的弧线,没有了繁重的衣物和华丽的凤冠,恢复了几分出阁前的模样。听到门口的声响,她转过头来,笑着对着少女道:“叶小姐。”
摘下头上的帷帽,叶可可看着女子,也露出了一个微笑,“顾姑娘。”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皇后眼睛闪了闪,“上次听你这么喊我,还是在四年前。”
见少女愣了一下,她嘴角的微笑化为了苦笑,“果然不记得了吗?彼时我爹刚调入京城不久,恰逢杨大人家老母寿辰,我随母赴宴,因无人认识,只能坐在角落。正巧兰平郡主玩腻了投壶,闹着要打牌九,却怎么都凑不齐人……”
“你来么?”记忆里的少女鬓间佩着一朵海棠花,比花还娇艳几分的脸上满是笑意,“我们三缺一哦?”
“我自小被亲爹不喜,娘亲又性子懦弱,便养成了腼腆的性格,哪怕心中高兴,嘴上也怎么都说不出来,”皇后低下了头,“后来因我久久不答,你便去问了旁人,之后的几年,我竟再也没有找到机会,去跟你说上句话。”
叶可可怎么也想不到二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际会,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我很后悔,叶小姐。”皇后说道,“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当时再大胆那么一点,是否也能与你算个朋友?是否不会落入如今的境地?”
“听起来,顾姑娘在宫里也吃了不少苦。”叶可可轻声说道。
皇后眼底似乎升起了一层水雾,又很快被她压了回去,“我的故事……要从大婚那年说起。」
顾雁莱从不觉得自己能当皇后,即便她爹早就迫不及待地把女儿塞入了候选的队伍。
“赔钱货就是赔钱货!”他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要是真有造化进宫,总算没赔那么多!”
“虽没胆子说出口,但我一直觉得他这是痴心妄想,”皇后语气平淡,“毕竟我一没容貌,二没家世,三没才干,凭什么去肖想天上会掉馅饼。”
可她没想到,那“馅饼”还真砸了下来。
内侍连翘是在一个傍晚找上她的。这人仗着有副好皮相,瞄准了顾雁莱出城的机会,装成富家公子,混进了顾家在郊外的庄子借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一个交易。”皇后说道,“陛下需要一个毫无威胁的外戚和听话的皇后,而皇后的位子能确保我娘在顾家平平安安……我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
她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或许……还因那么一点无可救药的虚荣心吧。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叶相已经回绝了他的求娶,我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但馅饼有得吃,总比没有强,不是么?”
“哪怕这馅饼是有毒的?”叶可可问道。
“哪怕这馅饼是有毒的。”皇后答道。
对顾雁莱而言,皇宫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般好,但也算不上糟。皇帝与她只是表面夫妻,除了初一和十五,基本不会迈入皇后寝宫一步,不过因为他也没有别的妃嫔,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帝后关系冷淡。
等到皇长子诞生,更没有人会对此指手画脚了。
“不瞒你说,我其实还挺喜欢这样的日子。不用讨好夫君,不用伺候公婆,更不必与妾室勾心斗角。”说到这里,皇后露出了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我甚至想过,要是哪天陛下得偿所愿,真把你娶进宫,我就天天喊你来我宫里推牌九,到时候再喊上兰平,咱们也凑个三缺一。”
叶可可叹了口气,“要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听起来倒还算不错。”
但她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未来。
意识到闲话家常只能到此为止,皇后直起了身子,双手绞在一处,自叶可可进门后,第一次展现了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就算明知道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她也把声音压了下来。
“大皇子……不是我生的。”
皇后的声音很轻很柔,听到叶可可耳里却宛若晴空炸雷。
“我……我一开始以为陛下是临幸了哪个宫女,”大约是心中积压了许久的话终于得以倾诉,皇后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我身为皇后也需要一儿半女傍身……那、那孩子虽然不甚漂亮却很听话……”
“顾姑娘?”叶可可伸手去够她,却发现后者手指凉得像冰。
可能是外人的体温终于给了皇后一丝力量,她稳了稳神,继续说道:“每年的盂兰盆节,太后都以祭奠先帝的名义,请招提寺的高僧于皇宫大办法事,但陛下厌恶神佛之说,从不出席。”
听到“高僧”二字,叶可可挑了挑眉。
“去年的盂兰盆节也是如此,偏偏张如海说,陛下有心让我执掌凤印,便将这次的法会交给了我办。我无法推拒,只能将大皇子交给宫人照料,谁知,就在法师期间,宫人跑来告我,大皇子一个没看好,竟是跑丢了。”
乍听消息,顾雁莱一下子就想到了太后。
“大皇子不过一岁多一点,走都走不稳当,怎么可能跑丢?太后平日对大皇子多有疼爱,也多次私下将他抱走照料,或许这次也是宫人大惊小怪……抱着这个想法,我去了太后的寝宫。”
“那大皇子在么?”叶可可适时抛出了问题。
“在,但不光是他在。”皇后每说一句话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看到……太后把大皇子放在一个怪异的祭坛中央,与、与那来做法事的和尚——寻、欢、作、乐。”
“那时候我才明白,大皇子他是!”
眼看女子的声调不自觉地升高,叶可可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柳眉也跟着皱了起来,“你确定吗?”
皇后的胸膛剧烈起伏,叶可可能清楚地感觉到手心中前者牙齿在轻微的打颤,就在这一刻,她意识到——问题的答案是“毫无疑问”。
等到皇后慢慢平静下来,她才问道:“那个和尚是谁?”
叶可可本已做好听到“道虚”二字的准备,却见皇后摇了摇头,说道:“那和尚面容俊美,我此前从未见过,现在想来,他与其他僧人气质也很不一样……”
男宠。
少女心中闪过了答案。
道虚借着法事遮掩,一直在干鸨母的活儿!
是了。
太后年轻守寡,深闺寂寞,早年还打过叶宣梧的主意,做出点出格事也不足为奇,反倒是秦斐的态度着实怪异。
皇后说他从不出席法事,显然是对此事并不满意,只因太后牵涉其中才不得不默许,可他为什么要去养育那个孩子,还给了他嫡长子的名分?
她正奇怪着呢,就听皇后说道:“我那时六神无主,只凭本能跑出了太后寝宫,回过神来才想明白陛下为何非选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官之女,然而为时已晚,我已踏入这火坑,难以脱身了。”
“我很清楚,这宫中的秘密可能只露了冰山一角,但仅仅这一角就足以置我于死地。我日日惶惶不可终日,每见一次大皇子便会陷入一次噩梦。”
她说着,抬头看向了叶可可,“就在这时,我想到了你。”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明明怕成这样,还敢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也要找你麻烦?”皇后勉强笑了一下,“因为哪怕他不明说,其实我也知道,他对此乐见其成。”
“有时候,哪怕是错误的交集,也比没有交集更好。”
叶可可哑然。
“叶小姐,你还记得我先前讲得那个三缺一的故事么?”皇后的神情恍惚了起来,“某种意义上来说,陛下和我,或许是一样的吧。”
“因一念之差而放弃的东西,有时候并不会随着时间过去而释然,只会越来越后悔。”
“花朝节的时候,他为了让你参加选秀,曾让我想方设法坏你婚事。我本该乖乖照做,最后却把一切都搞砸了……因为那天我看着你,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皇后合上了眼,两行清泪终于落了下来。
“救救我,叶小姐。”
“求你了……救救我吧。”
皇后崩溃般把脸埋进了手里,啜泣声充斥着整个厢房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可可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嗯,我听到了。”
皇后最终还是在晌午前回到了皇宫,顾懋也没有在皇后走后一命呜呼。
叶可可打着油纸伞,在街上漫无边际地走着,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略显破败的宅院门前。
德寿宫。
她看着牌匾上的三个大字,一时有些晃神。
“可可。”记忆里半大的男童指着牌匾说道,“这座宅邸原本属于前朝一名贪官所有,后来他被抄家,这里就被改成了宫苑,精妙之处都得到了保留。等你长大了,朕就做主把它赐给你如何?”
被牵着的女童嘴巴顿时撅得可以挂油瓶,“我才不想要贪官的宅邸呢!”
男孩一下子就慌了,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什、什么叫贪官的宅邸!这是宫苑!宫苑!就是皇宫的别苑!跟朕住的那个是一样的!”
女童偏头瞧他,眨了眨甜杏一般的眼睛,“可是爹爹说了,只有太后和斐哥能住在皇宫,可可是不可以住的。”
“等可可长大就能住了!”男童斩钉截铁地说道,“到时候斐哥就派人去接你,咱们就能住在一块了!”
与记忆里的富丽堂皇不同,如今福寿宫的牌匾上满是积压的尘土与蛛网,与掉漆的大门一同彰显出已被废弃冷落的事实,甚至连本该在门口站岗的守卫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鬼使神差的,叶可可伸手想去拉大门上的铜环,然而手指还没碰到呢,宫苑的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秦晔站在门后,少见地穿了一身月白,手中端着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汤碗,脸上是没来得及收回的错愕。
“……世子?”叶可可喊得迟疑。
“你怎么会在这?”秦晔脸上的惊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皱起的眉头,“……那群家伙,又偷懒了。”
“小女是闲逛到此处的。”没去问“那群家伙”到底是谁,叶可可把问题抛了回去,“世子呢,为何会在这里?”
“闲逛到皇家别苑……”秦晔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即便是这种表情,放他身上也有一股剑刃出鞘般的漂亮,哪怕寒光四射也令人挪不开眼睛。
“世子还没回答小女问题呢。”叶可可也有样学样地睨了回去。
“来侍疾的。”秦晔言简意赅地答道,等他走近了,叶可可才闻到那汤碗里的苦涩药味。
“侍疾?”她不解地歪了一下头。
“我那堂兄登基以后,就将宫中的老人都遣了出来。”
只见少年走到宫苑墙下的角落里,熟练地将汤碗中残留的药渣埋入土里,才重新拿着汤碗回到了门口。
“我祖母,就住在这德寿宫中。”
叶可可捏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
秦晔的祖母,是魏王的生母,也就是……皇祖皇太妃。
先帝对魏王多忌惮,这位就曾在宫中多得宠,虽说那些风光都随着先帝驾崩与魏王分封化为了泡影,但如今人们提起她,仍习惯性地称之为“太妃娘娘”。
“进来吧。”秦晔扶着门说道,“来都来了……祖母也很久没见外人了。”
德寿宫内与外面同样荒凉。
荒废的庭院和景观,老态龙钟的太监与宫女,年久失修的门窗与回廊,还有笼罩在其上的浓郁药味……只留繁华掳境后的狼藉。
约莫是这里少有外人来,零星的几个宫人在见到跟在秦晔身后的叶可可时转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珠,但又很快便回到了原位。
太妃的居所并不是华丽而空洞的主屋,而是旁边不知道小了多少的暖阁。这里大概是整个福寿宫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不大的空间被各类家具挤了个满满当当,铺了几层褥子的床下放着合脚的绣鞋,床头的矮几上放着盛满蜜饯和瓜果的碟子,从水果上残留的水珠来看,才将将摆上。
太妃就半躺半靠地坐在床上,眼睛盯着窗外发芽的老树,也不知是在发呆还是打盹儿。秦晔将汤碗放在一边,撸起袖子剥了一个橘子放到祖母手里,轻声说道:“娘娘,有人来看您了。”
听到孙子的提醒,太妃缓缓回过头来,眼皮掀了掀,发出了一声冷哼,“有点姿色。”
……叶可可总算知道秦晔这张嘴是随了谁了。
“是是是,”她亲孙子敷衍道,“这六宫谁能比您美呀。”
“油嘴滑舌。”太妃眼都没睁,“给本宫把白丝剥了。”
秦晔只能把橘子从老太太手中拿回来,一瓣一瓣开始挑丝。
谁知太妃还不满足,继续说道:“那边的丫头来给本宫扇风。”
叶可可左顾右看,见桌上放了一把芭蕉扇,赶忙拿起来凑过去,学着以前看到过的宫人慢慢扇了起来。
“嗯,悟性不错。”太妃点评道,“有前途。”
我可真谢谢您啊。
少女无语了那么一瞬。
“你可别不服。”谁知,这老太太就跟背后长眼似的,施施然说道,“这六宫里,说到识人辨人,本宫那是当之无愧的头一份,就连皇后也要逊色几分,至于其他人呐,更是眼盲心盲,跟睁眼瞎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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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里的“皇后”自然不是顾雁莱,而是宣王与先太子的生母。
秦晔把剥好的橘子放到小盘里,推到了祖母手边。
“除夕那日,我们一同守岁,敬妃说要推牌九,本宫和皇后、贤妃、端妃一桌,就眼瞅着贤妃她不老实,皇后就愣是没看出来,还输了一个水头上佳的翠玉镯出去,你说气不气人?”
“气人,气人。”秦晔哄道,“娘娘,您吃橘子。”
老太太一边拿橘子,一边愤愤不平,“那镯子是西域的贡品,宫里独一份的宝贝儿,不知道多少人眼馋。本宫早就告诉过皇后,要当心那起子贱人动歪心思,可她就是不听,白白便宜了贤妃!”
叶可可感叹了一句,“您和皇后的关系可真好。”
“那可不,”太妃挑眉的动作和秦晔真是一模一样,“本宫和皇后在闺中时就好的跟一人似的,你也知道,皇上嘛,说白了就是个男人,真没什么抢头儿,还不如那个镯子好看……”
“咳咳。”秦晔开始咳嗽。
“你还是比镯子好看的。”太妃屈尊降贵安抚了孙子一句。
叶可可差点笑出声。
“不过贤妃那个贱人也没从本宫这儿占到多大便宜,“老太太往嘴里塞着橘子瓣,“之后再推牌九,她不知道输了多少好东西给本宫,喏,就在那个柜子里。”
“想要什么就去拿。”她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方盒子,说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真的早没了。“
嘿,这老太太。
叶可可用力给她扇了个猛的。
太妃娘娘得意地咋嘛了一下嘴,不过很快又对着屋外的老树发起呆来,嘴里喃喃自语:“可后来呀……皇后死了……贤妃被追封成了皇后……镯子……镯子也没了……”
遇到后面她声音越小,到了最后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竟是靠在榻上睡着了。
秦晔小心翼翼地挪走果盘,给祖母盖上薄被。叶可可放下芭蕉扇,蹑手蹑脚地跟着少年走出了暖阁。
“方才多谢。”一直走到回廊里,秦晔才停了下来,“祖母年纪大了,有时认不清人,要有冒犯之处,还望多多担待。”
他客气得简直不像叶可可认识的魏王世子了。
“太妃娘娘比世子可开朗多了。”叶可可眼睛扑闪扑闪的,“说好给我的宝贝儿,世子爷能补上吗?”
秦晔闻言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就往前走。他身高腿长,步子也大,一下子就能把人甩很远。叶可可仗着胡服灵便,硬是跟小尾巴一样缀在了后面。
二人这么一前一后走着,很快就回到了邻近大门的正院。叶可可这才发现在池塘旁放着两个木桶,一个底部有层浅浅的水,另一个装着满满当当的衣服,结合秦晔袖子处未干的水渍,先前是谁在这里不言而喻。
“……宫里没给娘娘拨人么?”叶可可看着浆洗用的木桶,感觉嗓子有点发紧。
“大部分都是早年跟着祖母的老人,早就干不动了,还有亲人在外面的,我就让他们回去了。”秦晔答道,“新拨下来的除了偷奸耍滑就是欺负祖母年迈,我也一并赶出去了。”
宫闱之中,人情冷暖,便是如此。
看着秦晔熟练地端起木桶,叶可可有些挫败,“……可我不会浆洗衣裳。”
“你可是丞相千金,”秦晔面色古怪,“学这个干嘛?”
“……你还是魏王世子呢。”叶可可超小声哔哔。
秦晔无语地瞅了她一阵,扬扬下巴示意她跟上。
叶可可赶忙凑过去,就见在池塘边上正好有两棵大树,不知是没熬过寒冬还是缺人照料,已枯死多时,光秃秃的枝桠上全是半掉不掉的树皮。秦晔将木桶放到树下,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根白线绳,把一端递给了她,“拿着。”
见少女听话地拿好,他走到树旁,将另一头系到了树干上,又回来拿走另一头,系到了另一棵树上。
“好了。”秦晔拍了拍手上的浮尘,“多谢帮助。”
“……我怀疑你拿我当傻子哄,但我没有证据。”叶可可找了块石头坐下,鼓起了腮。
而树下得秦晔已经把衣裳往绳子上挂了。叶可可看着他将浆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拎起、抖开,再仔细地挂到线绳上,一次又一次,认认真真,不厌其烦。
她弯腰抱住膝盖,用手指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怎么哭了?”
不知何时,秦晔停下手中的动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叶可可没有动,眼睛盯着地面上的一根枯草,“就是觉得,人心易变,真可怕呀。”
“想哭就哭,”少年放下了袖子,“你先前在门口就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我才不要,多丢人呀。”叶可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正窝着呢,就感觉到人拉起背在身后的帏帽,罩到了她脑袋上。帏帽自带的纱帐垂下,隔绝了挨着坐的二人。
叶可可抬头,透过朦胧的薄纱,凝视着秦晔的侧脸,耳畔却响起了另一道更为沙哑低沉的声音: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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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话音落下,别苑、枯树、木桶、衣裳都消失不见,她坐在一间简陋的客栈里,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饭,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军士衣服的男人,正是青年模样的秦晔。
他比小时候还要好看,一头黑发束在脑后,是破败客栈也盖不过的熠熠生辉,唯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自衣领顺着脖颈向上,止于下巴,昭示了主人曾遭遇怎样的险境。
“呜呜呜。”叶可可嘴巴满满的,发出了几声呜咽以作回答。
秦晔似乎叹了口气,“不在江东待着,来前线干嘛。”
叶可可努力咽下饭菜,一开口便“语惊四座”,“我把谢修齐的老相好打了,不跑等着他找我算账啊?”
秦晔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放得下叶相灵堂?”
“放不下啊!”叶可可一边加菜,一边伸手拍了拍放在腿边的包裹,“所以我随身带着啦!”
说完,她还特意翻开包袱数了数,“你看,我爹、我娘、大伯……我来之前还特意去宋家把大姨、姨丈、表哥和茗姐带上了。”
“这波呀,是拖家带口投奔你!”
秦晔似乎被惊得失语了一瞬,“……你疯了吧。”
“我才没疯呢,我已经想好了。”
叶可可把盘子里的菜倒进碗里,和米饭一起往嘴里扒。等到最后一口饭也咽下,她放下筷子,扯过秦晔的袖子抹了抹嘴。
“你看,我已经了无牵挂了,你也差不多,干脆……咱俩单干吧!”
“再看我就收钱了。”
属于少年的清亮嗓音招回了叶可可的魂,她猛地惊醒,才发现已经不知道盯着秦晔看了多久。
少年无奈地皱眉,“我倒是不知道,我还有止哭的功效。”
“不……”叶可可呆呆地说道,“我只是在想……这里吃饭要怎么办……”
秦晔闻言看了一下天色,还真回答了:“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没等叶可可仔细琢磨他这是什么意思,就听到门口一阵嘈杂。
“喂!你们去个人把门槛拿了!”
”没吃饭吗!使劲推呀!”
“你们都小点声!这可是皇宫别苑,不能让人看到咱来!”
然后别苑大门就被人一把推开,几个大男人推着一辆牛车出现在门口,牛车上满满当当装着米面粮油、青菜蔬果,甚至还有几扇猪肉。
这几个人中,大部分都在推着牛车,分出了两个去抬门槛,折腾了半天才把牛车搞进院内,刚站起身准备邀功,就瞥见了藏在秦晔身后的叶可可,均是一怔。
叶可可瞧见了几个在禁军和金吾卫碰到过的熟面孔,悄悄问秦晔:“他们是你的下属?”
“不!”下属们异口同声,“我们是知名不具的热心市井良民!”
说完他们对视一眼,“对对对,我们不认识什么世子啊太妃啊,哎呀,这个花园好大啊,这就是有钱人么,乡下人第一次见……”
“城里真好啊,菜也水灵,猪肉也香,得多买点带回家……”
……他们在干嘛?
叶可可陷入了茫然。
面对着这一群二傻子,秦晔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
等到那群人搞明白情况,已经是半盏茶后的事了。
“哎呀,早说叶小姐是自己人嘛,吓得我哟。”曾在茶楼见过的金吾卫擦了擦满头虚汗,“要是让人瞧见我们进宫苑,可是得砍头的。”
“你们都和我混在一起了,还怕这个?”秦晔冷笑了一声。
“这可不一样啊,世子爷。”在招提寺露过面的禁军大哥把东西往地上卸,“要是把跟您混在一起作为砍头的标准,那北衙十六卫就剩不下几个人了。”
秦晔冷哼了一声,不过心情好了不少,转头对叶可可说道:“天色不早了,留下吃饭吧。”
叶可可下意识地想婉拒,就听那几个傻大个儿说道:“早年哨所的厨子天南海北都有,世子为了给太妃做饭,就天天去偷师,做饭那叫一个香嘞!”
“今天咱们买了点河虾,刚死不久,很是新鲜,还宰了一只大鹅,太妃祖籍也在南边,不如……世子您露一手,做个江东菜,让咱们沾沾叶小姐的光!”
叶可可的耳朵动了动。
秦晔看了她一眼,“吃么?”
她不争气地吞了一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