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古礼也,又称田狩,军礼‘大田’之一,上可震慑诸侯,下可操练兵士……”
“爹,”叶可可叹了口气,“你这一紧张就背书的毛病到底啥时候能改。”
“你这逆女是要气死为父吗?”叶宣梧恼羞道,如果他底气不是那么虚的话,或许还有那么几分训诫的力度。
而引发这段父女阋墙的则是一匹高头大马。
皇家围场的马大都是从军马中精挑细选出的上品,先祖可以追溯到大宛马或者乌孙马,个头比普通矮脚马高了一倍不止,且个个四肢修长、肌肉健壮,被太仆寺养得油光水滑,打个响鼻都显得格外有力。
“这马真不错。”叶夫人抚摸着马匹厚实的鬃毛,发出了由衷的赞赏,“性子也温顺。”
战马乖巧地蹭了蹭叶夫人的掌心,然后对着叶宣梧打了个充满嘲讽意味的响鼻。
叶宣梧立马看向自家闺女:“这马是你变的吗?”
叶可可道:“爹你再这样,我让娘揍你了啊。”
由于一行人都需要休息整顿,正式的春狩被安排到了晌午之后。可能是早就料到了文官们的骑术水平,太仆寺要求所有参加狩猎的官员都要提前熟悉战马,以免真上场后闹笑话。
其中也包括数日不见的杨临清。
由于省略了“衣锦还乡”这一重要环节,京城人士杨临清是春闱三鼎甲中最早领职的那个,从一个响当当的才子变成了翰林院编修,成功混进了“在京城大街上拿石子砸人,能砸到一片七品官”的七品官中。
顺带一提,不出意外的话,谢修齐应该会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比后面两个小老弟高半格——不过高半格也没啥用,都是大哥别笑二哥。
新鲜出炉的编修大人在领职之后很是表现了一番,把自己的老本行都懈怠了,导致叶可可重新看到他跟秦晔走在一起时还有点不适应。
叶宣梧叶发现了女儿的视线,警觉道:“你在看什么?”
叶可可道:“我在看文臣村全村的希望。”
因为这话实在无法反驳,丞相大人铩羽而归,然后被叶夫人拎着耳朵去练马。
没了老爹在旁边盯梢,叶可可看得更光明正大了。
既然叫围猎,自然是要先围再猎。
北衙十六卫作为皇帝的随行护卫,理所应当的充当起了“探子”的角色。他们会先派斥候深入围场,发现兽群后会将其围在一定的区域内,以供帝王及群臣狩猎。
因“斥候”必须身手敏捷、胆大心细,往往都会挑选卫所中武艺最高者担任,对北衙十六卫而言,这个人选就是秦晔。
叶可可很少能看到秦晔穿胡服。
脱去了宽袍广袖之后,胡服干脆利落的收线勾勒出了少年笔直的双腿和漂亮的腰线。他的脸上被抹上了几道遮掩用的灰痕,却更衬的那双眼睛如宝玉一般。
相比之下,同样装扮的杨临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们要出发了。据说今年的目标是林子里的鹿王,想把那种家伙引出来可不容易,也难怪四堂弟要亲自上。”
兰平郡主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叶可可扭头,就见好友拿着马鞭走了过来。
“父王说什么不能丢人,就把凌亭借走了。”她冲叶可可抱怨道,“幸好你也来了,否则我都不知道要干点什么好!”
说完,她牵起叶可可的手就往前领。
“有四堂弟在,那鹿王铁定是跑不了了。”她说道,“咱们先去占位子,省得一会儿开猎挤不到全面!看不得这个热闹!”
诚如兰平所说的那样,不到一个时辰,前哨的卫兵就发来了消息,说是斥候已经发现了鹿王,正将其往围场中驱赶。
等再过一柱香的时间,一前一后两道黑影从林中钻出,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秦晔的发丝略显凌乱,脸上的灰渍被汗水冲掉了一半,而另一边则是一头神气活现的雄鹿,两只鹿角像是分杈的树枝,漂亮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已经走出大帐的秦斐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合他心意的猎物,当即搭弓射箭。
“噗。”
羽箭擦着秦晔没入了草地。
见第一次失利,秦斐重新搭弓射箭,只是那箭头,怎么看怎么不是对着雄鹿。
空地上,正在吸引雄鹿注意的秦晔似乎也意识到了潜在的杀机,趁着雄鹿冲过头回不了身,就地直接一滚,躲过了直飞而来的箭矢。
如此一来,在场的明眼人哪能看不出来,秦斐想射的根本不是雄鹿,而是自己的亲堂弟!
随着秦斐第三次搭弓射箭,场上的气氛逐渐凝重了起来。春狩的第一个猎物向来是帝王的,只要他不肯结束这场戏弄,秦晔就不能停下驱赶雄鹿的脚步,而雄鹿也因一次又一次的扑空而急躁了起来。
“不是吧……”兰平郡主错愕道,“二堂兄疯了吧?他在干嘛?”
“父王!对!去找父王!”她急匆匆便要往大帐跑,却又立马住下。叶可可望向大帐,就见宣王殿下早就被拦在了几步远的地方,正在与大太监张如海争执,而后者时不时回头看向秦斐,满脸都写着为难。
秦斐维持着拉弓的姿势,没有松弦。
雄鹿压低了上半身,锋利的鹿角对准了场上的胡服少年,猛得冲了过去!而秦晔则迎着雄鹿冲来的方向,双手一伸握住鹿角,整个人腾空而起——
秦斐眯了眯眼,调整了一下手中的羽箭。
就在这时,破空声响起,在秦晔翻到最高点时,一支羽箭疾驰而出,正中雄鹿的眼睛,力道之大,竟从它的后脑刺了出来!
被一箭穿脑的雄鹿一下子便失了重心,整个向一边倒去。秦晔趁机落地,双手一松,将鹿摔到了地上,几下助跑,就又回到了林子里。
“你在干什么!”张如海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秦斐,对着正在放下弓的男人出声训斥。
“哎?”射出绝妙一箭的阿穆勒一脸无辜,“先前陛下不是射过了吗?他一直不中,不就是在让我们吗?”
张如海肯定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一口恶气憋在胸中,正待继续开口时,就听秦斐那边冷冷地来了一句“算了”。
魏王大公子脑回路异于常人,与他计较只会自寻烦恼——通过这些日子阿穆勒坚持不懈的捣乱,这条“真理”已经深入人心了。
神色阴郁地看了一眼死去的鹿王,秦斐将手中的长弓往地上一甩,对着观战的群臣摆了摆手,便兴趣缺缺地往回走。
见此,叶可可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地。
既然第一个猎物已经诞生,早就等候多时的群臣纷纷上马,或熟练或笨拙地背着弓箭跑入了林中。
叶可可一眼就看到了姿势生疏的老爹,后者硬生生把围猎变成了骑马遛弯,倒是她娘如离弦之箭般策马飞奔,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少女想跟兰平搭话,却见她眉头紧皱,脸上也有阴翳。
“拿人命取乐……”兰平郡主喃喃说道,“二堂兄以前决不会这么做的……”
叶可可看着那头倒地的雄鹿,想起小时候抓到只白兔都要捧给她看的秦斐,“可是兰平,人总是会变的。”
只不过秦斐变得快面目全非了。
她本以为这段插曲已经告一段落,谁想在自家帐篷前又见到了那头死去的鹿王。
“可可小姐回来了。”张如海站在死鹿庞,笑谄媚,“陛下说,他本想亲手猎了给您送来,如今阴差阳错由大公子代劳了,虽心有惋惜,但也算是机缘巧合。”
“这鹿皮毛光亮,却损毁极小,您要是愿意,奴婢这个让小的们剥皮硝制,拿回去给您做袄子,而这鹿肉新鲜极了,是烤着吃、炖着吃还是炒着吃都是极佳,您一定不能错过了!”
叶可可低头瞧着这只雄鹿,耳朵里听着张如海絮絮叨叨的话语,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北衙十六卫费尽心思引来一头雄壮的鹿王,当然不会是没有讲究。
只有帝王才配逐鹿中原,因此帝王的第一只猎物,也必须是“鹿”。
在有如此寓意的情况下,秦斐还特意将弓箭对准秦晔,就未免耐人寻味了些。
就像她爹紧张时背得那样,春狩是军礼,为的是操练兵士和震慑诸侯。如果说在这场操练里,秦晔这魏王世子被视为是需要震慑的诸侯……
那秦斐先前的动作不就意味着“要先杀诸侯才能尽得天下”么!
他打算对藩王动手了?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一名小太监便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对着张如海说道:“不好了!公公!”
“什么不好了!公公我好得很!”张如海张口便是训斥,“叶小姐在这,还不行礼!宫规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叶小姐。”小太监连忙对着叶茗补上了见礼,然后又立马哭丧着一张脸,对张如海道,“陛下说魏王殿下的大公子殿前失仪,非要让人将他拿下,您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