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六六小说网 > 造反大师 > 第42章

第42章

    谢修齐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叶可可。
    特别是,对方的态度相当出乎他意料。
    没有愤怒厌恶,也没有抱怨埋冤,更没有鄙视不耐,她还是笑吟吟地喊他一声“谢状元”。
    他还没授官职,而她在这种小事上从不出错。
    这倒比冲上来打他一拳更令人难受了。
    叶可可自然不知道他这复杂的心情,或者说,知道了也没觉得有在乎的必要,心里念着天色快黑,张口便道:“我想给状元郎讲个故事。”
    “有一大富之家,老爷娶了三房妻妾,每房都给老爷生下了得力子嗣,导致家产分割成了老爷的心病。”
    “大房长子得力,幼子可爱,皆为他结发老妻所生,名正言顺,按理应该多分。”
    “二房的儿子最是敢打敢冲,家族兴盛就需要这样的人才,也不能够薄待。”
    “三房呢,儿子不如大房二房出色,但胜在没有短板,三夫人性情也最是柔顺,是老爷离不得的解语花。”
    “老爷愁啊,日思夜想,最终还真想出了一个法子。”
    “长子最是聪慧,行事最是稳妥,又要照顾幼弟,就让他当这个家主之位;老二呢,见人先露三分笑,性子最是平顺不过,给他在富庶的庄子上谋个管事,日后也好帮衬大哥;老三最爱惹老爷生气,也最受老爷宠爱,老爷把家里最难搞的活计都交给他,期盼他能为家族开疆扩土;至于老幺嘛,还是个孩子,先养在身边,日后听大哥安排就是了。”
    她每说一句,谢修齐脸色就白上一分。他不是个蠢人,哪能听不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富家翁的故事,而是当今天子的家事!
    “老爷自觉解决了一件大事,欢欣不已,自觉哪个儿子都没亏欠。可他不知道呀,他那个看起来最温顺平和的老二,满心都是不满。”
    “他想当家主,抓心挠肺地想。”
    “可是他生得太晚,上面还有个大哥在,占不得'长'字,又生得不巧,娘亲只是个三房太太,占不用上'嫡'字。而他大哥又长又嫡,还踏实能干,就算找人去给老爷下个降头,老爷也不可能越过大哥去选他。”
    “那三房的儿子天天冥思苦想,还真让他想出了条路来:只要大哥死了,他就是最'长',只要大太太死了,也就没有'嫡'了。”
    “叶小姐!慎言!”谢修齐忍不住喊出了声。
    “急什么呀,谢状元。”叶可可轻笑,“故事还远没完呢。”
    “本来嘛,他想实现也不容易,奈何老天都在帮他。因时运不济,家族的产业大为受挫,老爷急得病倒在床,只能把全族事务都交给大哥操持,大哥日日夜夜殚精竭虑,日渐虚弱。于是他想啊,这时候就算大哥出个意外,也没人会怀疑吧?只要大哥死了,大太太伤心过度也是合情合理,加上老三这时候正好不在家中,真是天命难违呀。”
    “后来呢,大哥也真的出了意外,大太太也真的伤心过度,老爷在弥留之际,看着在床前的老二研磨、摊纸、书写,最后拿着他的手沾了红泥,按到了遗嘱上。”
    “就这样,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三房的儿子成了家主。”
    叶可可说到这里发出了一声嘲弄的冷笑,谢修齐的身子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把碍眼的老三派去了最荒凉的庄子当管事,并且警告所有家奴,不允许私下与他往来。同时他还派了不少精通吃喝玩乐的人去老幺身边,就怕他太过成才,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不能放心。”
    “因为他只有一个还在襁褓的儿子,而他却快要死了。”
    “或许是年轻时算计太过,他的身体很早便破败下来,正值壮年却形貌枯朽,别说经营理事,就连吃饭睡觉需要专人服侍。家中花了重金给他治病,各路神医都请过,仙丹妙药也吃不少,可就是一点不见起色。”
    “可偏偏,他最讨厌的三弟还活蹦乱跳,甚至最近还得了个儿子,幺弟虽然生的是闺女,却胜在年轻,将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生。”
    “兄弟三人,只有他日暮西山,一眼就能望到头了。谁也不知道,他死之后,剩下孤儿寡母,到底还能不能撑住这诺大的家业,他那两个弟弟是否还会卷土重来,夺走这个本不属于他的位子?”
    “于是他想,不行,他要为儿孙再做打算。”
    叶可可道:“谢状元觉得,这位三房的儿子,会做些什么打算呢?”
    “……应当是,将三弟的儿子接到身边吧。”谢修齐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
    “是的,不愧是状元郎,真是一点不错。”少女眼睛弯弯,“那三儿子远在庄子,他鞭长莫及,好在二房的太太还在老家。他以老太太想念孙子为名,强逼三弟将儿子送了回来,天天看在身前,又指派了最得力的下属帮衬幼子。但只做这些,犹还不够,临终之前,他将依旧年轻貌美的妻子叫到床前,说道——”
    她沉下了嗓子,“我得位不正,将来必有后患。老四若是老实便罢了,可老三是我的心头大患,将来若有机会,定要将他诛杀,才可保家业完全,至于他那儿子,也决不可活过及冠,以免遗患无穷。”
    “妻子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然后他又说道——”
    “儿子年幼之时,我那下属尚可依仗,万事由他冲锋陷阵,你等躲在其后即可,为此目的,即便是使些特殊手段,我九泉之下也必不会怪你,然而有一点你要切记,等儿子亲政之后,此人决不可留。”
    “妻子不解,问道,既是老爷左膀右臂,为何还需要如此防备?”
    “他冷笑一声,答道——”叶可可似笑非笑,“主仆而已,难道还能亲过兄弟?为这偌大家业,我连手足兄弟都能杀害,焉知他不会起非分之想?况且,此人有经纬之才,儿子年幼,难以驾驭,可敬他却不可尊他,可用他却不可爱他。若他老实本分,不起歪心那还更好,等到时机成熟,你便以持朝政、结党营私这样的罪名将他推出去,杀掉便是。”
    “那妻子听了这话,日日回去学给儿子,是以那幼子嘴上说着‘尊师重道’,心里想的却都是‘主仆有别’。他觉得那管家是父亲留下的老狗,便也学着开始养自己的狗。那些被选中的新狗觉得自己得了赏识,对他感激涕零,却不知这只是狗咬狗的把戏,老狗的今日,便是他们的明日。”
    “叶小姐觉得,我们都是狗吗?”谢修齐忍不住抢白,“这份家业终究只能有一个主子,要是人人都不满于自己的位子,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可以啊,状元郎。”叶可可睨他,“可惜那块糖,你还没吃到呢。”
    谢修齐一噎,叶可可才不管他如何,继续说道:“后来那幼子长大成人,继承了家主的位子,便依父亲的遗言,开始秋后算账。他刚刚亲政,根基尚浅,动不得那管家,便想要先拿叔父开刀。”
    “他先是断了叔父庄子的供应,想逼后者低头服软,才好拿住软肋,一刀毙命,然而这招见效慢不说,还易影响家业,算是下下之策。机缘巧合之下,他得知叔父身染重疾,命不久矣,便把目光投到了堂弟身上。”
    “堂弟未满二十,不能管事,可一旦叔父身死,他便会子承父业,给自己平白添堵。他想效仿父亲当年杀兄之举,却苦无没有机会,就这时,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歹毒的法子。”
    “杀人或许不宜,但逼疯一人于他而言却没什么难度。”
    “虎毒尚且不愿食子,要是逼堂弟杀亲食肉,即便他是文王再世,也得疯上一疯吧?”叶可可道,“谢状元以为,这个法子是不是绝妙?”
    谢修齐此时已面如纸色,听到叶可可发问,嘴唇颤了颤半天才说道:“……小姐说这些予我听,到底有何目的?”
    “状元郎以为这个故事如何?”叶可可不答反问。
    谢修齐吭哧了半天才说道:“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那这个闻所未闻,匪夷所思的故事,只有你我听到是不是有些太可惜了?”叶可可莞尔,“状元郎文采卓绝,可可一向佩服,若能将其写作锦绣文章,通传天下,才不算埋没了它。”
    “……叶小姐所求,恕在下拒绝。”青年低下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面,“这个故事不过是基于小姐的道听途说和添油加醋,在下……在下绝不会将今日所见告诉他人,但文章一事,恕难从命。”
    “果然是拒绝啊……”叹了口气,叶可可说道,“听着,谢修齐,今日这课我便上给你!”
    “你出身贫寒,凭努力得麓山书院山长青眼,一路连中三元,获当朝丞相赏识,本该举家进京、光耀门楣,却落得形只影单、前途不明的结果,便是因你没有识人之明!”
    “你识不破白怜儿本性,光看她外表楚楚可怜,便以为她如自己所想般霁月清风,你光看她待你温柔体贴,便以为她寄情于你,陷入一厢情愿之中,殊不知那不过是烟花女子迎来送往的伎俩,最终被她利用又被她背叛,几乎要赔上前途。”
    “你也识不出我爹的光明磊落,只因顾懋几句戏言,就暗生自卑,明明心有所属还答应婚事,无非就是担心回拒会令我爹心生不满,让你这无依无靠之人在京中官场更加举步维艰。”
    “至于识君——”叶可可顿了一下,“状元郎不妨回答我几个问题好了。”
    “杀嫡母者为什么?”
    谢修齐攒紧了拳头,咬着牙答道:“为不孝。”
    “谋害长兄、算计少弟者为什么?”
    “……为不悌。”
    “蒙蔽君王者为什么?”
    “……为不忠。”
    “逼人杀亲吃肉者为什么?”
    “……为不仁。”
    “为一己私利,置家国不顾者为什么?”
    “……为不义。”
    “忠于这等不仁不义、不孝不悌的君王。”叶可可笑得讥讽,“你谢修齐算哪门子的忠君爱国!”
    谢修齐无言。
    “除了读书,你做什么都是半吊子。”叶可可道,“既想重情重义,又渴望光宗耀祖,想要证明自己,又要贵人青眼,选择了攀龙附凤,又做不到礼义全抛……最终哪个也没做好,什么也得不到。”
    “既不是好人,也没做坏人。”
    “当不成圣贤,也算不上愚蠢。”
    说到这里,少女轻蔑一笑,“承认吧,谢修齐。你不过是个庸人而已。”
    “和你说这些,真是浪费时间。”她第二次抬头看向天色,“不早了,我还有事,你一个人自扰吧。”
    说完,她擦着青年走过,连多余的一眼都欠奉,只留谢修齐一个人呆站在原地。
    有了杨临清留下的腰牌,叶可可的回程路走得异常顺利。满山的北衙禁卫和金吾卫就像是得了眼疾一般,要么对她视而不见,要么帮她打个掩护,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在月上柳梢之前,她顺利地回到了帐篷。
    然后,就见到正在床边磨剑的亲娘。
    叶可可顿时汗毛倒竖。
    “野回来了?”叶夫人头也不抬,仔细研磨着剑刃。
    叶可可无助地伸出手,“娘,你听我解释……”
    “去床上躺着。”叶夫人淡淡道。
    少女一听如逢大赦,褪衣、拖鞋、上床、盖被一气呵成。
    她刚躺下,就听到帐外传来了脚步声。
    “郡夫人,”张如海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派奴才再来问问,可可小姐可好点了?”
    “多谢陛下挂念,小女好很多了。”叶夫人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张如海说道,“陛下挂念可可小姐,晚膳见一酥酪做得好,命老奴给可可小姐送来呢。”
    “放外面吧。”叶夫人说道,“替我向陛下谢恩。”
    “哎哟!我的郡夫人呐!”张如海跺了几下脚,“你看老奴都来了多少回了,您可怜可怜我,就让老奴进去瞧瞧可可小姐吧!”
    “笑话!”叶夫人冷哼道,“你一个太监,随意出入我女儿的闺房,传出去我们可可还要不要名声了?”
    “哎哟!您也说了,老奴就是个太监!”张如海急得快哭了,“您把老奴当姐妹成么?老奴就看一眼好回去交差,您要再不同意,老奴今晚儿就要磕死在这地儿了!”
    “张如海!你嘴巴放干净点!”叶夫人停下了磨剑的动作,“谁和你是姐妹?”
    “老奴的错!老奴的错!”张如海扇起了巴掌,“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行了!”叶夫人道,“别在这边卖惨,好像我不讲理一样。”
    “要进来看一眼也不是不行,但要是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她将手中的剑往桌上一拍,“我就送你去见先皇!”
    “好好好好!”张如海立马打蛇随棍上,“就老奴一个,就老奴一个!”
    “把东西给我!你们都离远点,别唐突了叶小姐!”
    话音刚落,帐篷的门帘就被掀了起来,张如海端着一个小盅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看见屋内的磨刀石和佩剑,还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郡夫人,”他把老脸努力挤成了一朵菊花,“您看?”
    “把东西放这儿,人在那边,看完就滚。”叶夫人没好气道。
    “好好好好!”张如海此时哪里有大内总管的架子,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偷偷床上瞧了瞧。
    只见在床上躺着的叶可可脸颊酥红,双眸要睁不睁,确实是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张如海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这酥酪还是热的,可可小姐赶紧吃,老奴就不打扰了。”
    “可可,”叶夫人端起小盅,“还不快谢谢张总管?”
    “……多谢张总管挂念。”叶可可小声说道。
    “哎哎哎,您客气。”
    张如海一边应着一边往后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帐篷外。
    确认他走后,叶夫人将手中的小盅往桌上一放,“虚情假意。”
    叶可可有样学样,“虚情假意。”
    然后她就收获了娘亲的一记怒瞪。
    “可可,你也大了,我不问你要做什么。”她说道,“但你爹一辈子所求也不过是落在忠义二字上,你身为他的女儿,绝不可忘记这点。”
    “……娘亲放心,”叶可可道,“女儿省得。”
    对于知情人而言,这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
    叶夫人在叶可可床前守了一夜,期间帐外传来了无数人奔跑、呼喊的声音,明亮的火把几乎将黑夜映成了白昼,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到来,才逐渐安静了下来。
    叶宣梧是在清晨回到帐中的。
    他应当是一夜没睡,眼下有着清晰的青紫,一身胡服皱皱巴巴,整个人都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禁军在崖下发现了杨临清的尸体。”他说道,“魏王世子跑了。”
    “收拾东西回家,春狩结束了。”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又走了出去。
    叶可可沉默着帮娘亲将细软一点点装上马车。在微风中,她看到兰平一脸仓皇地跟着宣王走出了帐篷,晴空中又有一行北归的大雁飞过,带走了最后一丝春意。
    她知道,属于京都的春天要结束了。
    与此同时,京都外城中,一名老者挑着装满馒头的木匣,正往内城走,冷不丁瞧见路中央站了个人。那人穿着简单的布衣,旁边站着一匹瘦马,马上放着一个包袱。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这人就像站了一夜般,衣衫都快被晨露给沁透了。
    “哎哟,这不是谢状元吗?”看清了那人的脸后,老者惊呼道。
    “……您认得我?”谢修齐声音沙哑。
    “那当然了,您可是多少读书人羡慕的对象呐!”老着放下扁担,热络道,“我家那小子也在书院读书,天天说着要学您!我说你爹我啊,就是个卖馒头的,怎么能养出来一个状元呢?嘿!结果他说,谢状元的爹还是卖豆腐的呢!”
    “当然,那小子肯定不能跟您比!”老者嘿嘿一笑,“我们都说,您将来肯定是能当大官的,您这样的人当了大官一定对咱比那些世家公子强!”
    “是吗?”谢修齐惨淡一笑。
    “哟,您怎么了?”老者这才察觉到不对,连忙问道,“您还没吃东西吧?我这里有馒头!”
    说完,他就弯下腰,从匣子里取出了好几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连连往谢修齐手上塞,“刚出锅的!您赶紧趁热吃!可香了!”
    谢修齐拿着馒头,喉头微动,半晌说道:“老丈,这京中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您就问对人了。”老者说道,“我就在前门大街那里出摊,什么事都能瞧见!”
    “那您仔细跟我说说。”
    “哎,哎,”老者想了想,说道,“要说祭天什么的都不新鲜,这两天倒是真出了一件大事。”
    “前日皇上闹着要春狩,好长的队伍拉去了那边的山里呀!”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方向,“结果不到一天,就听说死了人!”
    “死了谁?”谢修齐问道。
    “好像是魏王的大公子?”老者说道,“哎,我还见过他呢!那么高高大大的人,说死就死了。”
    “不过昨夜又有了别的事,我半夜三更起来尿尿,就听见有官兵四处拍门,挨家挨户地搜,说是围场丢了人,真问又不说丢谁,最后也没搜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啊……”谢修齐低头笑了一下,然后问道,“老丈,你这边有水吗?”
    “水?有啊!”老者这么说着,取下了腰间的葫芦,冲青年晃了晃。
    谢修齐点点头,从马上的包袱里取出了一套文具,沾着老者倒出的水,就地磨起墨来。他磨地很慢,往往研磨几下便要停下来想想,想完了再磨几下,等到磨好,天色已经大亮了。
    “老丈,你离远点吧,省得一会儿牵连到。”
    说完这句话,他一手拿笔,一手持砚,大步走到内城的城墙边下,用笔蘸饱了墨,在城墙上龙飞凤舞了起来。
    锦绣文章,圭璋闻望,碧落侍郎。
    自打出了贡生院,谢修齐就没这么运笔如飞过。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号间,没有什么出身之别,也没有什么亏欠愧疚,全身心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心中再无杂念。
    他越写越长,越写越顺,到后面思维超过了手速,将字体拉成了狂草一般。等到最后一个字落成,谢修齐呼出了胸中的那一口气,将笔砚一齐摔到地上,在一霎那竟是畅快无比!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守城的卫队闻讯而来,在兵戈相对中,他仰天大笑,直到围观众人都毛骨悚然起来,才停了下来。
    ”我果真是……”谢修齐喃喃自语,“庸人自扰。”
    “叮!”
    毫无预兆的提示音打断了叶可可上马车的动作。她抬头看向造反大师系统,就见那万年不变的面板上悄悄有了变化:
    “发布任务:看!那里有一群野生的朱棣。”
    “任务介绍:正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造反路上,我们绝不孤单!”
    “任务要求:拉人入伙(3/3)”
    “检测到宿主已达成造反最低条件,现开启阶段任务。
    “阶段任务:生活还是对我这只小猫咪动手了!”
    “任务介绍:什么叫力挽狂澜?让开,你们这群弟中弟,让大师展现真正的技术!”
    “任务要求:将造反进度推进到80%以上。
    “任务惩罚:失去梦想变成一条大咸鱼。”
    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面板善解人意地换了一面内容。
    “宿主:叶可可。”
    “造反进度:17.8%。”
    “可可,发什么呆呢!”
    叶夫人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少女应了一声,麻利地爬上了马车。
    京都在一夜间变了天。
    叶宣梧又开始整宿整宿地宿在政事堂里,唯一一次归家还是为了去杨家参加葬礼,而杨大人这个年纪痛失爱子,在一夜之间就白了头,腰也跟着佝偻了起来,于朝堂上再也没有往日的劲头。
    对于新政派,这似乎是个坏消息,然而事实是,大部分人已经无暇他顾了。
    阿穆勒身死、杨临清殉职、秦晔出逃,平日里,其中的任何一件都足以令整个朝堂忙到焦头烂额,更别说在短短两日内接连发生。
    不过,真正在秦斐心上捅一刀的人,是谢修齐。
    这位他在殿选时钦点的状元郎,用洋洋洒洒千余字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综其核心,也不过是八个字——得位不正,罔顾人伦。
    这可真是彻底戳穿了宫中的肺管子——京中老人谁不知道,从先皇到当今圣上,最忌讳的便是当年的遗诏之谜。
    在先皇奉诏登基之前,二皇子和三皇子谁才更适合加封太子一直是文武百官争议的重点,就算是皇祖的态度也更偏向于举棋不定,但总的来说还是更偏向于三皇子多些。
    原因也很简单,他娘是贵妃,自己也争气,军功多到能垒墙,相比之下二皇子就太名声不显了,大家想起来,更多的印象还是——他侍弄花草似乎很有一手。
    二皇子是皇城有名的爱花人,还未出宫建府时就成日泡在御花园里,等到后来有了自己的府邸,更是搞出了一个百花园来,几乎所有你能叫出名字的花植都能在他府里找到,至于叫不出的,还是能在他府上找到。
    因此,即便是当年那些支持二皇子的投机者,其实打心底也是犯嘀咕的。
    如此情形下,可以想象出先皇继位时朝野上下会流言四起到何种程度——说实话,到现在也有不少人偷偷觉得先皇是篡改了遗诏才得的皇位。
    而谢修齐,就把这些私下五花八门的猜测,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
    更何况,他还将遗诏之谜与先太子的死联系到了一处,直指先皇有弑兄杀亲之嫌。这话单看其实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偏偏皇家围场上出现了几乎算是旧事重演的一幕。
    谢修齐说,先皇杀了先太子。
    皇家围场上,魏王世子杀了魏王的庶长子。
    同是争夺继承人,同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同是弟弟杀死兄长,唯一不同的是,第二起是遵从了第一起当事人后代的命令。
    什么样的人能想出如此杀人诛心的计策?
    那当然是对此已经驾轻就熟的人。
    普通百姓不知其中内情,尚可以一笑置之,然而经历了围场事变的百官恐怕早有了别的想法。
    秦斐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此时气急败坏往往也意味着不打自招。于是他一边把谢修齐以“诽谤君主”的名义下了狱,打算给他来个数罪并罚,又一边命所有知情人都对皇家围场一事三缄其口,佯装无事地回到了皇宫。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像城墙无论泼多少遍水也洗不掉渗进砖缝的墨迹。于是京中私下流传出了无数稀奇古怪的版本,从宫廷情仇到妖精开会,应有尽有,屡禁不止的情况下,秦斐强撑出来的余裕终于消耗殆尽——北衙十六卫近乎全部出动,将京都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架势是翻地三尺也要把秦晔给找出来。
    “皇上为什么觉得世子还在京中呢?”因菜市口被迫暂关,痛失菜市口王大妈传教专座的玉棋闷闷不乐,“要婢子说,还不如早点派人去追,说不得还能追上大战三百回合呢!”
    “他不是在抓秦晔,”叶可可小心地修剪着桌上的海棠花,“是在变相让咱们闭嘴呢。”
    一听到自家小姐这边有新说法,玉棋赶紧搬着凳子凑了过来,“这是为什么呀,您跟婢子说说嘛。”
    叶可可睨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花剪,随手拉过来一盘点心,取了一颗绿茶的放在左边,又取了一颗枣泥的放到了右侧,指着绿茶的道:“这颗呢,是老爷。”
    “这颗呢,是夫人。”她又指着枣泥的说道。
    “嗯嗯!”玉棋点头,表示记住了。
    叶可可拿起枣泥的磕到了绿茶的上,“有一天呢,老爷被夫人打了,眼眶上好大一个乌青。他去上朝,每个大人见了他都偷笑,老爷非常生气,就把你喊去,他们每个人都打了一顿,让他们不敢笑他。”
    “所以皇上也怕咱们笑他!”玉棋恍然大悟,“可为什么他不去追世子呢?”
    叶可可又往块绿茶点心旁边补了块芝麻糕,道:“老爷被夫人打了,走在路上遇到了定军侯。定军侯见他脸上好大一个乌青,吃惊道:姐夫,你这是养了外室被姐姐发现了吗?”
    “老爷说,我什么时候养过外室?”
    “定军侯说,哎呀,您就别骗我了,这京里都传遍了!”
    “老爷说,这伤其实是我自己磕的,我夫人温柔体贴,从不打人。”
    “小姐……”玉棋迷糊了,“婢子怎么没听明白呢?老爷为什么不向定军侯诉苦呢?”
    “这第一啊,定军侯是我舅舅,天然就不会站在他那边,”叶可可把“老爷”咬了一口,“第二嘛,他要是承认了挨打,那就变相承认了养外室,毕竟你不养外室怎么会挨打呢?”
    “可万一老爷就是单纯惹夫人生气了呢?”玉棋追问道,“谁能证明谢状元所说的就是真事啊?”
    “无需证明,这事是真也好,莫须有也罢。”叶可可拍拍手上的点心渣,“谁会在乎呢?”
    她可是很记仇的。
    就像叶可可料到的那般,秦斐最终还是没有大张旗鼓地去追秦晔,不如说,所有与“魏王”沾边的词都成了京中的禁语,谁都不敢越雷池一步。
    “陛下其实也知道赶不上了。”
    叶宣梧终于回家的某天,换下了快要发酸的官服,对忙里忙外的叶夫人说道。
    “与世子一同失踪的,还有一十六名北衙禁卫,这些人深谙官衙办事风格,加之宫中自认家丑,不愿大肆声张,想要靠几个暗探就将之截停于西北走廊之外,几乎是痴人说梦。”
    “陛下以最快的速度写好了手谕,要调北边防军回防,但遭到了群臣的反对,这才留中不发。不过照眼下这情形来看,真下谕令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老爷也觉得,魏王殿下要反?”叶夫人忧心忡忡。
    “他除了反还有别的路走吗?”叶宣梧瞪了一下眼睛,又一下子从肩膀卸掉了力,“我这些日子在政事堂查了一些卷宗,才发现陛下背着我断了西北近三年粮饷,别说银两俸禄,就连一粒粟米都没有过,怎会如此……咳咳咳咳咳!”
    说到激动处,他激烈地咳嗽了起来。
    “老爷!”叶夫人拍着他的背,“身体要紧!”
    “咳咳,”叶宣梧缓过来后用力挥了一下拳头,“……操之过急!操之过急呐!”
    “断前线粮饷……他就没有想过,西边的蛮子打进来可怎么办!”
    “还有我小弟在,”叶夫人道,“从北防线带着大军转西,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大军开拔,粮草先行,北边防军转西需要多少粮饷?如今的仓储恐怕连一半都付不上!”叶宣梧道,“我看了司农寺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秋税这么大的事都能出岔子!”
    他连“国丈”这个尊称都懒得说了。
    “青苗法我应该再拦一拦的……”男人失魂落魄地说道,“当日在朝上,我应该再劝一劝的……”
    一看这老货又开始钻牛角尖,叶夫人白了他一眼,“老爷与其在这个后悔,不若跟我说说,那谢状元入了狱,他与可可的婚事要怎么办才好?”
    “谢状元……谢修齐……”叶宣梧闻言喃喃说道,“他和可可的事,就……算了吧。”
    “这话说得可不像老爷。”叶夫人面带惊讶。
    “谢修齐被下了死牢,陛下暴怒之下还想过诛他三族,是吏部尚书说他爹娘不过是个卖豆腐的可怜人,本朝也没有因言获罪的先例,求了又求,陛下才松口要放他爹娘一条生路,就算这样,拖到今年秋收也是极限了,只怕一入冬就得问斩。”
    “我就算再怎么顽固守旧也不可能送女儿入火坑,”叶宣梧没好气地说道,“再说了,前些日子大哥来了信,他说谢修齐在老家早有婚约,只是惧于我的权势才不得不答应婚事……哼,那故事讲得跟戏文似的。”
    “早有婚约?迫于权势?”叶夫人越听越不对味儿,“你当初到底是怎么跟人说的?”
    “……我、我能说什么?”叶宣梧结巴了一下,“就,就是本相有一女儿,年方二八,聪慧伶俐,现寻觅良婿,一不能多吃,二不能纳妾,三不能打呼……”
    “停停停!”叶夫人听到一半头就炸了,“你就是这么跟外人说啊?
    “不行吗!”叶相心虚到极致反倒理直气壮起来,“本相说得哪句不对?”
    叶夫人对此的回答是直接对着他的左眼来了一拳。
    于是叶可可和玉棋有说有笑地走到正院时,就看到了一个变身茶壶的叶夫人和一个……顶着好大一个乌青眼的叶丞相。
    叶可可目瞪口呆,“爹,你这是怎么了?被娘打了?”
    “你爹他在外面有人了!”
    “为父不小心摔了一跤。”
    叶宣梧与叶夫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改口道:
    “他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娘误会为父在外面有人了!”
    叶可可:“……”
    唯有玉棋非常兴奋,“神了!神了!不光人物能对上,这连台词都一模一样啊!”
    她凑到自家小姐耳畔,用根本克制不住的声量说道:“小姐,您可真神了!以后这祭天的法事哪还用请那些杂七杂八的人物,光请您一个就够了啊!您这才是真的嘴巴开了光!”
    “什么嘴巴开了光?”叶宣梧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叶可可露出了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锦绣文章,圭璋闻望,碧落侍郎。—葛长庚(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我在修真界做天之骄子 和偏执阴湿的他恋爱算工伤吗 千万别看纯靠瞎写 刑侦重案 星辰之主 人生副本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