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陈墟听到了门闩落下的沉闷声响。
他站在门内,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
曙光城比他想象的要大。
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道两旁是两三层高的楼房,有些是原来的民居,有些被改造成了商铺。街上有人走动,不多,但确实是人在走动——穿着干净的衣服,手里没有武器,脸上没有那种末日里常见的警惕和恐惧。有几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一个破皮球,笑着喊着,从他们身边跑过。
陈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一时有些恍惚。
末日里,还有孩子能这样玩耍?
苏慕也在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墟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没有松开过。
带他们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制服,腰间别着***枪。他看了陈墟和苏慕一眼,说:“跟我来。三爷要见你们。”
陈墟问:“三爷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
他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最后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楼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人,看到他们,让开了路。
男人说:“进去吧。三爷在里面。”
陈墟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个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和这个末日格格不入。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地喝着。
看到陈墟进来,老人放下茶杯,抬起头。
“马奎的人?”他问。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这个老人,在心里飞快地判断着:他是谁?和马奎什么关系?为什么马奎的凭证能直接见到他?
老人等了等,见他不说话,笑了笑。
“年轻人,警惕性不错。”他说,“我叫赵三河,是曙光城的管事之一。马奎每个月都会回来交一次货,用的就是这种凭证。但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墟和苏慕身上扫过:“不是马奎的人。”
陈墟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赵三河继续说:“马奎手下的人我都认识。你们两个,面生。而且他前天刚回来过,不可能这么快又派人来。”
他站起来,走到陈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说吧,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拿到这张凭证的?”
陈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马奎死了。”
赵三河的眉毛动了一下。
陈墟继续说:“他的营地被丧失者冲了,我们趁乱进去,捡到了这张纸。”
赵三河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地问:“死了?你亲眼看到的?”
陈墟说:“没亲眼看到。但那个营地烧了,丧失者冲进去了,他跑出来的可能性不大。”
赵三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可惜了。”他说,“马奎是个能干的人。每个月都能交上来不少东西。”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陈墟:“你拿着他的凭证来曙光城,是想干什么?”
陈墟说:“找个落脚的地方。”
赵三河看着他,笑了笑:“年轻人,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看。”
陈墟心里一凛。他确实在说谎——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落脚,是为了查清楚马奎背后的人,为了弄清楚曙光城到底是什么地方。但他没想到这个老头观察力这么敏锐。
苏慕在旁边开口了:“我们杀了马奎。”
赵三河的目光转向她。
苏慕说:“他抓了我们的朋友,我们去救人,顺便把他杀了。凭证是我们从他尸体上拿的。来曙光城,是想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值不值得投奔。”
赵三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丫头,说话比那小子实在。”他说,“行,我信你们一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说:“马奎死了,是他自己没本事。我不追究。但你们拿着他的凭证进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就离开曙光城,永远别再回来。第二,留下来,接替马奎的活。每个月交一批货,人、金子、药品、武器,什么都行。交够了,你们就能在这里活下去。交不够——”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墟问:“交多少算够?”
赵三河说:“马奎每个月交二十个人,或者等值的金子。你们如果能干,这个数可以商量。”
二十个人。
陈墟心里一沉。这就是曙光城的规矩——用人命换生存。
苏慕问:“如果我们选第一条呢?”
赵三河看着她,笑了笑:“那就现在走。门在那边,不送。”
陈墟和苏慕对视一眼。
他们花了四天时间,冒着生命危险,好不容易进了曙光城。现在就离开,等于白跑一趟。而且阿亮和他妈还在外面等着,如果就这么走了,他们怎么办?
但留下来,就要去抓人、贩卖人口,做和马奎一样的事。
陈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们选第二条。”
赵三河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走回沙发,从茶几下面拿出两张纸,递给他们。
“这是你们的身份凭证。拿着这个,可以在城里自由活动,也可以用城里的设施——食堂、医疗站、交易市场。每个月月底来这里交账,交够数,下个月继续。交不够,驱逐。”
陈墟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是简单的几行字,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赵三河又说:“马奎在东三区有个院子,空着。你们可以住那里。明天去找他手下的人,他们会告诉你们怎么做事。”
他顿了顿,看着陈墟:“年轻人,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来曙光城到底想干什么。但只要在这里一天,就守这里的规矩。规矩破了,后果自负。”
陈墟点头:“明白。”
赵三河摆摆手:“去吧。”
陈墟和苏慕退出房间,跟着门口的人离开了那栋小楼。
走在街上,苏慕低声说:“你真打算干这个?”
陈墟说:“暂时。”
苏慕看着他:“暂时是什么意思?”
陈墟没有回答。他在想赵三河说的话——“每个月交二十个人,或者等值的金子”。
等值的金子。
二十个人,能换多少金子?那些人被抓来之后,又会被送到哪里去?送去干什么?
这些问题,他需要答案。
马奎的院子在东三区,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院子不大,三间平房,一个小院,墙上有豁口,屋顶的瓦也碎了几块。但比起外面那些废墟,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陈墟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但有一口井,井水还能用。屋子里有一些简单的家具——床、桌子、椅子,都落满了灰。厨房里有一个土灶,旁边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
苏慕检查了一圈,说:“能住。”
陈墟站在院子里,看着外面的天色。天快黑了。阿亮和他妈还在外面的仓库里等着。
他得去接他们。
他刚要走,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他看到陈墟和苏慕,愣了一下,然后问:“你们是马奎的人?”
陈墟说:“马奎死了。以后这里归我们。”
那人的眼睛瞪大了:“死了?怎么死的?”
陈墟说:“被丧失者咬死的。”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那我怎么办?马奎还欠我三个月的工钱!”
陈墟看着他,问:“你是马奎的手下?”
那人点头:“我叫大彪。给马奎干了半年,帮他收账、送货。他答应每个月给我一斤粮食,结果就给了第一个月,后面一直欠着。”
陈墟想了想,说:“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给我们干,每个月一斤粮食,之前的欠账,慢慢还。第二,现在就滚。”
大彪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说:“我选第一。”
陈墟点点头:“行。现在交给你第一个任务。外面有个仓库,在镇子东边,山坡下面。里面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生病。把他们接进来。”
大彪问:“他们有凭证吗?”
陈墟说:“没有。”
大彪的脸色变了:“没有凭证进不来。城门那边查得很严,没有凭证一律不放行。”
陈墟皱眉。他忘了这茬。
苏慕在旁边说:“我去接。我有办法。”
陈墟看着她:“什么办法?”
苏慕说:“巡逻的人换班的时候,有一段空隙。我从围墙翻出去,把人带进来。”
大彪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翻墙?被抓住是要被打死的!”
苏慕没理他,只是看着陈墟。
陈墟沉默了一下,点头:“小心。”
苏慕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墟站在院子里,等着。
大彪在旁边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等了很久,院门终于被推开。
苏慕带着阿亮和他妈进来了。阿亮的母亲虚弱得几乎站不住,全靠阿亮扶着。她的脸色很差,呼吸也很急促,明显是病情加重了。
陈墟快步走过去,帮阿亮把他妈扶进屋里,放到床上。
苏慕喘着气说:“路上遇到一队巡逻的,差点被发现。快把她藏好。”
陈墟看着床上的女人,眉头紧锁。她的病不能再拖了,需要药。
他转身看着大彪:“城里哪有药?”
大彪说:“医疗站有。但得要筹码换。”
陈墟问:“筹码怎么弄?”
大彪说:“干活。或者拿东西换。你们刚来,什么都没有,得先去找活干。”
陈墟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几盒药品——那是之前在备品库里拿的,一直没舍得用。
“这些能换多少筹码?”
大彪看到那些药,眼睛都直了:“这……这是军用的!一盒就能换半个月的粮食!你从哪弄的?”
陈墟没回答,只是说:“带路。去医疗站。”
大彪赶紧点头,带着陈墟出了门。
医疗站在镇子中央,是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里面灯火通明,有人在值班。
陈墟进去,用一盒抗生素换了足够一周用的药品和食物。
回到院子,他把药交给阿亮,看着阿亮给他妈喂下去。
阿亮的母亲吃了药,脸色慢慢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下来。阿亮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流了下来。
陈墟退出房间,站在院子里。
苏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陈墟看着远处的夜色,说:“先活下去。然后查清楚,这个曙光城到底在干什么。”
苏慕点头。
身后,屋里传来阿亮低低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这个世界的绝望。
陈墟听着那哭声,一句话也没说。
夜风很冷,吹得院子里的荒草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这个城市的心脏在跳动。
曙光城。
希望之地,还是另一个地狱?
他不知道。
但他会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