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731基地的无尘车间。
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陈默还躺在医院里输液,全身上下裹满了纱布,像个木乃伊。
但他拼了命换来的那瓶东西,那瓶被命名为“曙光一号”的光刻胶,此刻正静静地装在一个深褐色的玻璃瓶里,摆在涂胶机的操作台上。
张干事也来了,他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是亲眼看着这东西是怎么诞生的,那里面不仅仅是化学试剂,那是人血馒头啊!
“开始吧。”
曲令颐站在操作台前,亲自上手。
她戴着洁净手套,动作稳健而轻柔。
吸胶、滴胶、旋涂。
深褐色的液体滴在硅片中央,随着旋涂机的高速旋转,瞬间铺展成一层均匀、致密、黑得发亮的薄膜。
就像是给硅片穿上了一层黑色的铠甲。
前烘、曝光、显影、坚膜。
每一个步骤,曲令颐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方为民、陆正阳、刘大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显影槽。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如果光刻胶不行,显影出来的线条就会模糊、脱落,甚至是一团糟。
如果行……
一分钟过去了。
曲令颐用镊子夹起硅片,放入去离子水中清洗,然后用氮气枪吹干。
她把硅片放在了高倍显微镜下。
“怎么样?”陆正阳忍不住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曲令颐没有说话,只是让开了身位。
“方老,您来看看。”
方为民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把眼睛凑到目镜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方为民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再到老泪纵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拼命地招手,示意其他人来看。
张干事也被好奇心驱使着凑了过去。
当他的眼睛对上目镜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傻了。
视野里,原本光秃秃的硅片上,出现了一条条清晰无比的沟壑。
那些线条黑白分明,边缘锐利如刀切斧凿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毛刺和粘连。
它们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条线的宽度,都只有头发丝的几十分之一!
微米级!真正的微米级!
“这……这就是……”张干事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曙光’。”曲令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子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力量。
“张干事,麻烦你回去告诉物资局的领导,告诉那些还想着用禁运卡我们脖子的洋人。”
“我们的光刻胶,不用求人,不用进口。”
“我们用老祖宗留下的漆,照样能画出这世界上最美的线条!”
张干事看着显微镜下的那个微观世界,又看了看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的曲令颐,还有周围那一群眼睛里闪着狼一样光芒的“怪人”。
他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转过身,对着那瓶不起眼的“曙光一号”,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仅是给这瓶胶,更是给那个还在医院里躺着的疯子,给这群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为了国家的未来拼命的人。
“曲总工,您放心。”张干事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但洪亮,“回去我就打报告!谁要是再敢说咱们国产的不行,我张某人第一个跟他急!”
……
医院里,陈默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喊疼,也不是要水。
他看着守在床边的曲令颐,努力地扯动嘴角,用沙哑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问道:
“线……直吗?”
曲令颐看着他,眼圈微红,但脸上带着笑。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显微照片,放在陈默眼前。
那上面,是一排排如同刀锋般锐利的线条,直指人心。
“直。”曲令颐轻声说,“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直。”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肿胀的眼角流了下来,滑过满是伤痕的脸颊。
这一刻,所有的痛,所有的痒,所有的命悬一线,都值了。
他知道,那扇通往微观世界的大门,终于被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