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刚刚有一个小坑我没有看到。”慌乱的许晋州随便的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秦安沫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侧。
不是抓不稳,是故意的。
她能感觉到指尖触到工装布料时,他脊背明显僵了一下。那截腰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却强撑着不敢躲,也不敢回头。
秦安沫垂着眼睫,嘴角悄悄弯了一点。
——原来许知青,这么不经逗。
供销社在镇子中央。许晋州支好车,像卸下百斤重担似的,手在车把上多握了一瞬才松开。
秦安沫从他身侧走过,布兜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截,她抬手去拢,露出一小段手腕。日光照在上头,白得像新剥的藕节。
许晋州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半秒,又飞快移开。
供销社里人不多,秦安沫径直走向成衣区。
许晋州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成衣柜台是老式玻璃柜,秦安沫一眼就看中了那家浅杏色碎花的确良衬衫,印着细碎的淡粉小花,像三月的风把早樱吹落在浅溪里。
她隔着玻璃看了几秒,然后抬眼,对着那个正低头织毛线的售货员说:
“那件碎花的,拿下来试试。”
售货员抬起眼皮,懒洋洋打量她一眼——灰扑扑的旧罩衫,裤腿挽过一截,布鞋沾着黄土。
“那件贵,四块六,还要布票。”
秦安沫没说话,从兜里摸出那卷钱,在掌心轻轻拍了拍。
售货员眼神变了,放下毛线活,起身去取衣架,嘴里絮叨着这件裙子挂了多久、多少人看、都没舍得买。
秦安沫很快换好衣服,百褶裙摆垂到小腿,她转了个身,裙裾漾开,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推远。
她偏过头,从镜子方向收回视线,落在许晋州脸上。
“许知青,好看吗?”
许晋州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好看。
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只是看着她。
秦安沫没等到回答,也不急。
她又侧过身,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头,开始解领口的扣子。
“等等。”他说。
秦安沫手指停在第一粒扣子上。
他走到柜台前,把一卷钱和布票推过去。
“这件要了。”
售货员愣了愣,看看钱,看看他,又看看秦安沫,脸上慢慢浮起一种“懂了”的神情。
“四块六,五尺布票。”她利落地收了,扯下包装纸开始包衣裳,“小伙子眼光可以的,比你前头那些光看不买的强多了——”
许晋州接过纸包,转身,递到秦安沫面前。
她没接。
她只是抬眼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似笑非笑。
“许知青,”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的,“你这是干什么?”
他顿了顿。
“报恩。”
她没说话,依然那样看着他,目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慢条斯理地绕上来。
他被那道目光看得手心微微出汗。
“上回你救我的命,”他听见自己声音有点紧,“还没机会感谢你。”
秦安沫垂下眼睫,伸手接过纸包,指尖相触。
只一瞬,两人同时收手。
纸包在空中坠了半寸,被她稳稳接住。
她把它放进布兜里,拍了拍。
“一起吃顿饭吧!”她抬起眼,眼神里带着狡黠。
许晋州一怔,立马说道:“好。”
许晋州推着车,秦安沫走在他旁边。
两人中间隔着大约一尺。
秦安沫忽然开口:“许知青,村里那些话,你听说了吧。”
不是问句。
他沉默了一瞬,点头。
“都说你和我,”她顿了顿,“拉拉扯扯,不清不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许晋州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不是真话。”他说。
秦安沫转过头看他,眼尾微挑。
“那真话是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
蓝布帘被风吹起,落在她肩头又滑落。她没躲,只是垂着眼睫,等他的下文。
“真话是,”他慢慢开口,“你救过我。”
他顿了顿,“别的,我不在乎。”
秦安沫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进去吧。”她掀开帘子,“饿了。”
国营饭店的木头桌椅刷着赭红色漆,边角磨得发白。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子,服务员把菜单往桌上一扔,油渍浸透纸背的硬纸板在桌面上滑了半尺。
许晋州把菜单推过去。
秦安沫没接,她托着腮,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端详一件有意思的物件。
“许知青,”她慢悠悠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给我买了那件裙子,就还完人情了?”
许晋州手指一顿。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他攥着菜单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她就这样看着他,目光不紧不慢,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一圈一圈缠上来,越收越紧。
“是我想给你买。”他说。
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
秦安沫没接话。
她垂下眼睫,拿过菜单,翻了一页。
“红烧肉。”她说,“炒青菜。”
许晋州去窗口点菜。收银大姐拨拉着算盘珠子,收了钱票,抬眼瞄了一下窗边托着腮的秦安沫,又瞄了他一眼。
“小对象?”大姐压低声音。
许晋州没说话。
他把两碗米饭端回去,一碗推到她手边,筷子搁在碗沿,齐齐整整。
红烧肉上来了。浓油赤酱,颤颤巍巍堆在白瓷盘里。
秦安沫夹了一块,细嚼慢咽。她吃东西很安静,筷尖从不碰别人那边的菜。
许晋州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秦同志。”
秦安沫抬起眼。
“那件裙子,”他说,“你穿着,很好看。”
“嗯。”秦安沫放下筷子,拿过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许知青,”她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你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许晋州放下筷子,看着她,“误会什么?”
秦安沫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移开眼,把搪瓷杯放回桌上,“误会你对我有意思。”
隔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但在日光灯亮起前的昏暝里,那几秒被拉得很长很长。
许晋州说:“不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