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云渊深处,地脉氤氲的静室。
时间仿佛凝滞,又仿佛在疾速流淌。距离聂虎开始那场凶险无比的“金针渡厄,逆冲玄关”,已过去两日两夜。
静室内,空气灼热得扭曲,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雷电掠过后的焦糊气息。聂虎盘坐的暖玉周围,地面龟裂,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他上身赤裸,古铜色的皮肤下,筋肉虬结,血管如同一条条怒龙般凸起、搏动,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芒。九根造型古朴、非金非玉、通体呈现温润骨白色的“龙骨针”,正深深扎在他头顶百会、胸前膻中、后背大椎、以及四肢关键的几处大穴上。针尾兀自高频震颤,发出低沉如龙吟般的嗡嗡声。
聂虎双目紧闭,额头上青筋暴起,黄豆大的汗珠刚一渗出,就被体表蒸腾的高温气化。他的脸色,时而赤红如火,时而青白如冰,身体更是不时剧烈颤抖,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仿佛体内正在进行着一场翻天覆地的战争。
秦川守候在静室之外,寸步不离,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静室内传出的、时强时弱、极不稳定的骇人气息。那气息中,充满了狂暴、痛苦,又夹杂着一股新生的、锐利无匹的锋芒。空气中弥漫的威压,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兵王都感到心悸。好几次,里面传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聂虎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都忍不住想要冲进去,但想起聂虎事先的严令——“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除非我主动出来,否则绝不可入内打扰”,又硬生生止住脚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血丝。
“虎哥,你一定要撑住啊…”秦川心中默念。
静室内,聂虎的意识,正游离在崩溃与重生的边缘。
“金针渡厄,逆冲玄关”,是《龙门内经》全本中记载的、最为凶险的搏命法门之一。其原理,是以“龙骨针”这种特殊材质、能最大限度承载和传导内息的奇物为媒介,强行刺激、甚至短暂贯通人体几处被视为“天地之桥”关窍的隐脉要穴,辅以百年老参吊命、朱砂玉髓镇压狂暴气血,在极短时间内,以近乎摧毁自身为代价,爆发出超越极限的潜能,强行冲开修炼壁垒。
这无异于在体内引爆一场能量风暴。若非聂虎早已将家传“九转回天针”练至化境,对内息、气血、经脉的掌控精微入化,又提前研习了《虎豹雷音》补全篇的前两重,打下了远比常人浑厚坚实得多的根基,更在危急关头,凭借“医者仁心”的坚定信念和对父亲遗志的执着,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恐怕早已经脉尽碎、气血逆冲而亡。
此刻,他体内如同熔炉,又似雷池。狂暴的内息在“龙骨针”的引导和压迫下,疯狂冲击着那些原本闭塞、坚韧的玄关要窍。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以及经脉、脏腑、骨骼不堪重负的哀鸣。但同时,每一次冲击的间隙,在“龙门内炼法”推演出的、极其精妙的行气路线引导下,又有一丝新生的、更为精纯、更为凝练、仿佛带着一丝先天灵韵的气息,从四肢百骸、从骨髓深处、甚至从冥冥不可知之处滋生,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滋养着干涸的气血,并悄然强化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破而后立,向死而生!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噗!”
聂虎猛地睁开双眼,一口带着浓烈药味和淡淡腥气的黑血狂喷而出,落在身前地面,竟发出“嗤嗤”的声响,将岩石都腐蚀出几个小坑。他身上的“龙骨针”,在同一时间,齐齐发出“铮”的一声清越鸣响,然后自动弹出,被他伸手一招,稳稳落入掌心,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但依旧温润。
几乎在睁眼、吐血、收针的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以聂虎为中心,轰然爆发!
静室内仿佛刮起了一阵无形的旋风,灰尘被席卷一空,墙壁上的苔藓瞬间枯萎。聂虎原本痛苦扭曲的面容迅速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眸子开阖之间,精光湛然,偶尔有细碎的电弧一闪而逝。他缓缓站起身,浑身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如同虎豹舒展筋骨。原本就挺拔的身形,似乎又隐隐拔高了一丝,肌肉线条更加流畅完美,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如玉般的光泽,之前冲关时凸起的血管早已平复,但皮肤下,仿佛有金色的流光隐隐游走。
他轻轻握拳,空气被捏出“啪”的一声轻响。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不仅仅是肉体的力量,还有对内息、对气血、甚至对外界环境的感知,都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他甚至能“听”到山谷外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微尘,能隐隐感知到脚下大地深处地脉能量的微弱脉动。
“这就是…‘风雷动’的境界?不,似乎还不完全是,内息虽然暴增,也更为精纯灵动,但距离父亲推演的第四重‘引动风雷,感应天地’似乎还差一点火候。应该是介于《虎豹雷音》第三重‘雷音淬体’大成和第四重‘风雷动’初窥门径之间…强行冲关,终究根基不稳,留下了隐患。”聂虎内视己身,清晰地感觉到,几条主要的经脉虽然贯通,但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如同勉强粘合的瓷器,需要长时间温养才能稳固。气血也亏虚得厉害,那口喷出的黑血,不仅是淤血,也带走了不少本源精气。
但,足够了!至少暂时足够了!他此刻的状态,比闭关前强大了数倍不止!无论是力量、速度、反应、感知,还是对内息的应用,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对“气”的理解,对“天地之桥”的感悟,也清晰了许多。虽然距离真正打开“天地之桥”,引动“先天一炁”还遥不可及,但已经摸到了门槛,体内隐隐有了一丝与外界能量交互的“通道”雏形。
“呼…”聂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如箭,射出三尺开外,才缓缓消散。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和隐隐的痛楚,眼神锐利如刀。
是时候了。
“秦川!”他沉声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穿透石门。
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的秦川猛地推开石门,看到聂虎虽面带疲惫,但精神矍铄、气势迫人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虎哥!你成功了?!”
“算是成功了一半。”聂虎没有多解释,直接问道,“外面情况如何?药材和人质的消息确认了吗?老君山三清观的底细查清没有?”
秦川脸上的喜色迅速收敛,变得凝重:“虎哥,你闭关这两天,外面都快翻天了!清璇那边压力巨大,诺维集团的联合绞杀来势汹汹,虽然她动用所有关系在硬顶,但我们在欧美的好几个重要市场已经岌岌可危,资金链也受到严重冲击。晓柔那边,网络攻击一波接一波,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而且技术极高,晓柔说她最多还能再撑4时。雪薇和沈冰姐的实验室虽然暂时保住了核心数据,但有几条次要生产线已经被迫停工。”
“至于药材被劫和陈医生被绑的事,”秦川咬牙切齿,“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对方绝对是老手。老君山三清观那边,我们的人传回消息,那地方早就荒废了十几年,平时只有个看门的老道士,但最近确实有几波形迹可疑的人去过,而且都带着家伙,有枪!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远远观察到,观里至少埋伏了二三十人,而且观内似乎有高手坐镇,我们一个擅长潜行的兄弟想摸进去看看,结果在墙外就被发现,差点没回来,他说对方隔着几十米就发现他了,绝对不是普通人!”
聂虎眼神一冷。有枪,还有高手坐镇,果然是“影武者”的风格,可能还混杂了“破门者”的人。看来,对方是打定主意要在老君山布下天罗地网,不仅要《龙门内经》,更要他的命!
“另外,”秦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就在一个小时前,我收到了…陈镇岳和柳寒烟的加密通讯留言。他们似乎也知道了老君山的事,留言说‘此乃陷阱,勿要赴约。我等会设法营救陈医生,你当保存实力,应对诺维集团之明枪。’”
聂虎眉头一挑。陈镇岳他们消息很灵通,而且主动提出营救陈半夏?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或者,这本身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还有…”秦川的脸色变得更加古怪,“就在刚才,那个‘旁观者’又发来一封匿名邮件,这次内容更简单,只有一句话——‘三清观后山,地藏殿,有密道。子时三刻,地藏目开。’ 然后邮件就自动焚毁了,晓柔都追踪不到来源。”
地藏殿?密道?子时三刻,地藏目开?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时间、地点和进入方法的提示。是“旁观者”在提供帮助?还是又一个圈套?
聂虎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诺维集团的商业绞杀,“影武者”和“破门者”在老君山布下的死亡陷阱,陈镇岳的示警和主动提出营救,“旁观者”的神秘提示…各方势力,明暗交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但他没有时间慢慢分辨了。陈半夏在他们手中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而且,对方以陈半夏为饵,逼他现身,他若不去,对方很可能真的会撕票,然后变本加厉地针对其他人。被动防守,只会被对方一步步蚕食,最终满盘皆输。
必须主动出击!但不是盲目地往陷阱里跳。
“秦川,回复陈镇岳和柳寒烟,感谢他们的好意,但营救半夏是我的事,不劳他们费心。另外,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真想帮忙,就在明晚子时,帮我盯紧老君山外围,尤其是可能出现的、与‘破门者’或‘影武者’有关的可疑人物动向。若有发现,及时告知。”
“是!”秦川点头,随即又问,“那‘旁观者’的提示…”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也不能全信。”聂虎眼中闪过寒光,“老君山,我必须去。但不是按照他们约定的子时,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我要提前潜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旁观者’提示的地藏殿密道,是一个可能的切入点,但也要防备是另一个陷阱。你立刻准备,我要最精良的装备,尤其是夜视、潜行、反侦察设备。另外,通知我们在老君山附近的所有人手,化整为零,秘密向三清观外围集结,但不要暴露,听我信号行动。我们的目标,是救出半夏,摧毁他们在老君山的据点,尽量抓活口,尤其是那个坐镇的‘高手’!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幕后主导这一切!”
“明白!我这就去准备!”秦川精神一振,聂虎的果决和清晰的指令,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岁月。
“等等,”聂虎叫住他,从怀中(其实是贴身藏好的微型存储器)取出一个U盘,递给秦川,“这里面,是我整理出来的、父亲手札和《龙门内经》全本中,关于‘钥匙’(X因子)副作用抑制、以及几种强效急救、激发潜能但副作用较小的方子和针法,还有一些关于‘破门者’可能修炼的偏门功法的猜测和应对思路。你立刻传给雪薇、沈冰和清璇。让她们根据这些,尽快优化‘薪火’配方,研发针对性的解毒剂或抑制剂,同时,也要做好自身防护。我怀疑,‘破门者’或者‘影武者’,手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些基于不完整‘钥匙’研究制造出的…危险东西。”
秦川郑重接过U盘,他知道这里面信息的重量。
“另外,”聂虎看着秦川,语气凝重,“如果我明晚…没能回来,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你立刻启动‘方舟计划’,带着雪薇、清璇、晓冰、秀秀她们,还有所有核心数据和研究人员,转移到我们在南太平洋的那个绝对隐蔽的备用基地。那里的物资足够你们生活几年。然后,销毁所有与‘钥匙’和《内经》直接相关的研究资料,只保留最基本的医学成果。从此隐姓埋名,用我们掌握的医术,安安稳稳地治病救人,不要再追查下去,也不要想着为我报仇。这是命令!”
“虎哥!”秦川虎目含泪,“不会有事的!我一定…”
“执行命令!”聂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最坏的打算。但你要记住,龙门的根,是治病救人,是守护生命,不是复仇和杀戮。如果事不可为,保全有用之身,传承医道,才是对我、对父亲最好的交代。”
秦川死死咬着牙,重重点头:“是!我…记住了!”
聂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静室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古朴的木箱,里面是爷爷传下的一些老物件。他打开木箱,从中取出一件看似陈旧的皮质内甲,轻轻抚摸。这是爷爷当年行医时,一位被他救过命的江湖异人所赠,据说是用某种异兽皮鞣制而成,轻便坚韧,寻常刀剑难伤。他一直没怎么用过,但今晚,或许用得上。
他又拿起爷爷传下的那套“九转回天针”中,最长的三根金针,仔细擦拭,放入特制的针囊,贴身藏好。这不仅是救人的工具,也可以是杀敌的利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木箱底层,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上。他缓缓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柄带鞘的古剑。剑鞘古朴,布满暗纹,剑柄缠着磨损的丝线。这是他父亲聂云峰年轻时偶然所得,据说有些来历,但父亲从不深究,只是当作一件不错的古物收藏。聂虎也从未拔出来过。
他握住剑柄,缓缓将剑拔出三寸。剑身黝黑,并无光华,但触手冰凉,一股肃杀之气隐隐透出。剑刃靠近剑脊处,有两个极小的古篆铭文——“镇岳”。
“镇岳…”聂虎低语,手腕一抖,长剑“锵”然归鞘。他将剑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此去凶险,有备无患。
夜幕降临,秦岭深处,万籁俱寂,唯有山风呼啸。
聂虎换上一身黑色的、便于活动的劲装,将那件皮质内甲穿在里面,检查着秦川带来的各种装备:带有热成像和微光夜视功能的战术目镜、高灵敏度拾音器、微型无人机、高强度纤维绳索、特制攀爬工具、以及几把涂抹了强效麻药和神经毒素的匕首和飞针。他没有选择枪械,那东西动静太大,不适合今晚的行动。他的“针”,在黑暗中,比枪更致命。
秦川站在他身后,同样全副武装,低声道:“虎哥,都准备好了。外围的兄弟已经就位,分散隐蔽在三清观周围三公里的山林里,随时可以接应。晓柔刚刚又传来消息,她捕捉到老君山附近有异常的加密信号活动,信号源很杂,有军用级的,也有很古老的、类似摩斯密码但加密方式不同的波段,很可能是‘影武者’和‘破门者’的人在通讯。另外,她还发现,老君山附近几个关键的手机基站,在过去两小时内有规律地出现了短暂的数据流异常,疑似被植入了监控后门。对方很谨慎,布防很严密。”
“再严密的网,也有缝隙。”聂虎戴上战术目镜,调整了一下,“按计划,我先从‘旁观者’提示的地藏殿密道潜入。你带人在外围策应,注意观察陈镇岳和柳寒烟是否出现,以及是否有其他可疑动向。如果里面打起来,或者我发出信号,你们再强攻接应。记住,首要目标是救出半夏,其次才是抓活口和摧毁据点。如果事不可为,立刻带人撤离,不要恋战。”
“是!”
聂虎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深深吸了一口秦岭深夜清冷的空气,那空气带着草木的芬芳和泥土的腥气,也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肃杀。
父亲的大仇,龙门的危机,挚友的被掳,各方势力的觊觎…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将在今晚,在老君山那荒废的道观中,做一个了断!
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凉的杀意和沸腾的战意。刚刚突破的修为在体内奔涌,如同蛰伏的猛虎,即将出柙。
“出发!”
话音落下,聂虎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速度快得只在秦川眼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秦川握紧了手中的枪,低声对着通讯器下令:“各小组注意,‘虎’已出发。按原定计划,保持静默,密切监视,等待命令!”
老君山,三清观。这座承载了无数传说的荒山古观,在今夜,注定将被鲜血与争斗浸染。决战,已然拉开了序幕。只是,谁才是真正的猎人,谁又是猎物,尚未可知。
山风更疾,吹动林涛,发出呜咽之声,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惨烈厮杀,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