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针对君业电子的“走私”指控，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全港瞩目的税务博弈。
    罗晓军没坐牢。
    他补交了一笔让商业罪案调查科都挑不出毛病的巨额税款，顺便把两千多名工人的就业名册拍在了港督府的办公桌上。
    在这个一切向钱看的自由港，能纳税、能养人，就是最大的“良民”。
    那笔罚款买来的不只是自由，更是君业电子从地下转入地上的那张身份证。
    时间像是指间流沙，一晃就是三年。
    1985年，初秋。
    观塘工业区的厂房早已不够用，罗晓军吞并了周围六家濒临破产的塑胶厂和五金厂，君业电子的招牌，如今在夜空中闪烁着刺眼的霓虹红光。
    “老板，车备好了。”
    林婉儿敲门进来。
    褪去了几年前那身洗得发白的学生装，现在的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黑框眼镜换成了隐形，干练得像把出鞘的刀。但看向办公桌后面那个男人时，眼神依旧会下意识地放低。
    罗晓军站在落地窗前，正整理着袖口。
    那是阿玛尼的高定，但在他身上穿出了一股子军装的硬挺感。
    “邀请函。”罗晓军伸手。
    一张烫金的黑色卡片递到手中。
    【香江中华总商会秋季联谊酒会·半山麦当劳道1号】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
    这是通往香江金字塔顶端的入场券。
    三年前，他连去汇丰开户都要看鬼佬脸色；三年后，总商会主席亲自签发请柬，请这个“卖随身听的大陆仔”上山喝茶。
    “阿正不去？”罗晓军扫了一眼门外。
    “正哥说他不习惯那种场合，怕忍不住揍那些阴阳怪气的鬼佬。”林婉儿无奈地笑笑，“他去深水埗巡视新开的直营店了。”
    罗晓军点点头，把请柬揣进兜里。
    “走吧。去看看这云端上的风景，到底有什么不同。”
    ……
    半山，麦当劳道。
    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攀升。
    车窗外，维多利亚港的万家灯火逐渐沉入脚下。在这里，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的静谧和淡淡的雪茄味。
    前方是一座英式豪宅，门口停满了劳斯莱斯和宾利。
    泊车区，几个身穿红色马甲的侍应生正忙着给豪车开门。
    罗晓军的车刚停稳，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就小跑着过来，弯腰拉开车门，动作熟练中透着股卑微的讨好。
    “老板，小心头……呃？”
    那只胖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泊车仔抬起头，那张满是油汗和沧桑的肥脸，在看清罗晓军面容的瞬间，惨白如纸。
    罗晓军的一只脚刚踏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微微侧头，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钻进地缝里的男人。
    肥佬成。
    那个三年前在工地上对着他和大圈仔们吆五喝六、克扣工钱的工头。
    此时的肥佬成，那身曾经撑得扣子都要崩开的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有点紧窄的侍应生制服。眼角的皱纹里夹着生活的烟灰，手里还攥着一沓代客泊车的票据。
    据说他迷上了去澳门“过大海”，两晚输光了全部身家，老婆跑了，房子抵了。
    “罗……罗生。”
    肥佬成嘴唇哆嗦着，想要把手缩回去，却又不敢，只能尴尬地悬在半空，“好……好久不见。”
    他想死。
    在这个全香江权贵云集的场合，给昔日自己瞧不起的穷小子开门，这种羞耻感比高利贷上门逼债还难受。
    罗晓军没说话。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海，没有嘲讽，也没有那种小人得志的快意。
    这种平静，反倒让肥佬成更加无地自容。
    “老板，这人谁啊？挡着路了。”后车的保镖探出头骂了一句。
    罗晓军抬手制止了保镖。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肥佬成愣住了，沾满方向盘油污的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没敢接。
    “拿着。”罗晓军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肥佬成颤巍巍地接过来，眼圈红了。
    “听说你会开车，也会管人？”罗晓军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随手插在肥佬成那个有些歪斜的胸前口袋里。
    “我观塘那边的二号仓库，缺个后勤主管。你要是哪天不想在这弯腰了，就去试试。”
    “不管赌债，但这活包吃包住，有尊严。”
    说完，罗晓军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再也没看身后一眼。
    肥佬成捏着那根烟和名片，站在豪宅门口的冷风中。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胖子，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
    宴会厅内。
    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空气中流动着香槟和高级香水的味道。
    这里的人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明天恒生指数的波动。
    罗晓军端着一杯苏打水，站在露台边缘。
    即使穿着最顶级的西装，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进的野性依然让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围时不时有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审视和好奇。
    “这位就是君业电子的罗先生吧？”
    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罗晓军转身。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拄着一根象牙拐杖，身后跟着两个虽然笑着但眼神犀利的中年人。
    李嘉成。
    当然，在这里大家都叫他李生。
    “李生。”罗晓军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后生可畏啊。”李生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几年，我就看着你那个小方块（随身听），把日本人的随身听打得节节败退。听说，你最近还在搞什么……VCD？”
    “瞎折腾。”罗晓军淡淡一笑，“混口饭吃。”
    “混饭吃能混到把德国人的机器都买空了？”旁边一个中年人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针对，“罗生，做生意讲究个细水长流。你这步子迈得这么大，也不怕扯着……咳，不论出身，但总得讲个规矩。”
    这人是老牌船运家族的二世祖，显然对罗晓军这种“泥腿子”抢占市场份额很不满。
    周围的空气稍微凝固了一下。
    不少端着酒杯的宾客都停下了交谈，等着看这个年轻新贵的笑话。
    在他们眼里，罗晓军就是个暴发户，没有家族底蕴，没有英资背景。
    罗晓军晃了晃手里的苏打水，看着杯子里升起的气泡。
    “规矩？”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二世祖，看向远处的狮子山轮廓。
    “三年前，我住笼屋，那时候的规矩是活着。”
    “两年前，我修电路板，那时候的规矩是赚钱。”
    “现在，我站在这里。”
    罗晓军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锋利如刀，扫视全场。
    “有人问我是什么背景。”
    “我告诉各位。”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璀璨的维多利亚港，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又像是在宣战。
    “我没有背景。”
    “我只有背影。”
    “狮子山下，机会面前，人人平等。至于能不能抓住，看命，更看谁的骨头硬。”
    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李生率先笑了起来，轻轻鼓掌。
    “好一个只有背影。”李生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罗生，改天有空，去我那喝茶。我对你那个VCD项目，有点兴趣。”
    那个刚才出言讽刺的二世祖脸色铁青，却不敢在李生面前发作。
    罗晓军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就在这时，林婉儿脚步匆匆地穿过人群，脸色有些不对劲。
    她凑到罗晓军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颤抖。
    “老板，出事了。”
    “刚接到深圳那边的电话……咱们派过去谈建厂地皮的人，被扣了。”
    “说是那边有个叫‘麒麟社’的地头蛇，说那块地埋了他们祖宗，要两百万安家费，不然……就把咱们的人填进地基里。”
    罗晓军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沉睡了三年、属于真正掠食者的嗜血光芒。
    他从侍应生的托盘里拿起一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点燃了血液里的火药。
    “既然这里的高处风景看过了，也该下山活动活动筋骨了。”
    罗晓军把空杯子重重放在大理石栏杆上。
    “备车。”
    “去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