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的鸭寮街，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炸大肠和焊锡膏混合的怪味。
    这里是全港电子垃圾的集散地，也是那些买不起正版货的穷小子的天堂。此时正值盛夏，那个位于临街阁楼的小房间，闷热得像个蒸笼。
    “不行！绝对不行！”
    郭文渊把手里的放大镜往桌上一摔，镜片震得那堆乱七八糟的电线都在颤。这个地中海发型的港大计算机系副教授，此刻身上的那件的确良汗衫已经被汗水浸成了透明色，黏在啤酒肚上。
    “罗生，你这是在开玩笑。”郭文渊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你要在这么简陋的6502架构上跑汉字？这就像是要教一只鸭子唱大戏！它的显存只有那么丁点大，光是英文的ASCII码就占满了，哪里还有地方放几千个汉字的点阵？”
    罗晓军没接话，只是手里捏着一把用来起芯片的镊子，盯着那个被拆得只剩骨架的主板。
    旁边的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郭教授，鸭子能不能唱大戏我不知道。”罗晓军把镊子放下，从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捡出半截没抽完的烟点上，“但我知道，如果咱们带去京城的机器只能显示洋文，那咱们就跟那些倒卖进口货的二道贩子没区别。”
    “这不是区别不区别的问题，这是物理极限！”郭文渊急得直拍桌子，“汉字是图形，一个字至少要16乘16的点阵。你要存下哪怕只是常用的三千个字，都需要巨大的存储空间。你去哪找这么大的ROM？就算有，那价格你也受不了！”
    “买不起新的，就找旧的。”
    罗晓军站起身，走到阁楼那扇满是灰尘的窗户前，推开。
    楼下街道熙熙攘攘，地摊上堆满了从日本和欧美运来的“洋垃圾”。
    “阿正。”罗晓军喊了一声。
    蹲在角落里正拿着万用表测电阻的阿正抬起头：“军哥，咋了？”
    “带上蛇皮袋，跟我下楼。”罗晓军把烟头掐灭，“去扫货。”
    “扫什么？”
    “街机主板。”罗晓军嘴角勾起一抹笑，“尤其是那些坏了的、没人要的《吃豆人》和《太空侵略者》的板子。那上面有咱们要的宝贝。”
    ……
    半小时后，鸭寮街的某个收废品的档口。
    档主是个满嘴金牙的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里的赛马。
    “那些破烂都在后院堆着呢，十块钱一斤，自己去挑。”胖子连眼皮都懒得抬，“别把好的混进去啊，我有数。”
    阿正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电路板，有些发懵：“军哥，这……这都是锈的啊。”
    “锈的是引脚，里面的晶圆坏不了。”
    罗晓军蹲下来，像是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狗。他翻开一块满是污泥的绿色电路板，指着上面一排整齐的黑色芯片。
    “看见这个了吗？2764 EPROM。”罗晓军眼里放光，“这玩意儿如果在店里买新的，一颗要几十块港币。但这板子上不仅有芯片，还有现成的逻辑门电路。咱们把它拆下来，用紫外线灯照上半个小时，里面的数据就清空了，就是一张白纸。”
    阿正恍然大悟：“原来咱们是要借鸡生蛋！”
    “动手！只要上面的芯片没裂，全都给我掰下来！”
    两人就在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电子垃圾里忙活开了。
    这一幕若是让中环那些衣冠楚楚的精英看见，怕是要笑掉大牙。谁能想到，那即将要在国家级会议上亮相的高科技产品，此刻正像是收破烂一样，从垃圾堆里一点点刨出来。
    一个小时后，两人提着沉甸甸的一袋子“战利品”回到阁楼。
    郭文渊看着那一堆沾着泥土和油污的芯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罗生，你……你就打算用这个？”郭文渊捏起一颗芯片，嫌弃地吹了吹上面的灰，“这引脚都氧化了！”
    “砂纸打磨一下就能用。”罗晓军已经开始预热电烙铁，那股松香挥发的刺鼻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郭教授，硬件的问题我来解决。现在轮到你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在那时还很珍贵的坐标纸，铺在桌上，递给郭文渊一支削好的铅笔。
    “从现在开始，咱们没有电脑辅助。咱们得手写。”罗晓军指着那些细密的小方格，“16乘16的格子。你负责把字‘画’进去，转化成16进制代码。我负责把这些代码烧进芯片里。”
    郭文渊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格子，只觉得头皮发麻：“画？几千个字？你会把我的眼睛熬瞎的！”
    “不用几千个。”罗晓军眼神坚定，“咱们先搞定一个字。只要这一个字能亮起来，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哪个字？”
    罗晓军抓起笔，在坐标纸的中央，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大大的繁体字。
    ——龍。
    ……
    接下来的三天，阁楼里的灯就没有熄过。
    没有精密的编译器，没有现成的字库软件。
    所有的一切，都回归到了最原始的状态。
    郭文渊趴在桌子上，手里的铅笔在坐标纸上飞快地涂抹。每涂满一个格子，就代表一个二进制的“1”，留白的地方就是“0”。
    “第一行，00010000……”郭文渊嘴里念念有词，眼睛熬得通红，像是个疯魔的算命先生。
    罗晓军则坐在那个用废旧显像管改装的紫外线擦除器旁。
    “滋滋——”
    蓝紫色的光芒幽幽亮着，正在抹去那些芯片里原本属于日本游戏的记忆，准备迎接新的灵魂。
    阿正也没闲着，他拿着小锉刀，一颗一颗地打磨着芯片引脚上的锈迹，手指头都被磨破了皮，贴满了创可贴。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电烙铁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和风扇不知疲倦的嗡鸣。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他们在和那个叫做“技术封锁”的怪物肉搏。
    洋人说，中文是象形文字，没办法数字化，没办法像26个字母那样轻易地塞进只有64K内存的电脑里。
    洋人还说，要想用电脑处理中文，得买他们那种几十万一台的大型机，还得配上专门的汉卡。
    那是赤裸裸的抢钱。
    罗晓军就是要证明，哪怕是用这些捡来的垃圾，哪怕是用最笨的办法，中国人也能把自己的方块字，敲进这个数字世界的大门。
    “搞定了！”
    第三天凌晨，郭文渊把手里的笔一扔，瘫坐在椅子上，那张纸已经被涂得黑乎乎一片，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代码。
    “代码……出来了。”郭文渊的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罗晓军接过那张纸，手很稳。
    他坐到那台自制的编程器前。这台机器更是简陋，连个外壳都没有，裸露的电线像乱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