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火车站人挤人，挤得人心慌。
    空气里全是汗臭味和泡面味，还混着一股劣质烟草的焦味。罗晓军手里攥着两张刚买好的软卧票。他正想把阿正往检票口那边推，腰上挂着的摩托罗拉传呼机响了。
    声音大得很，周围几个人都回头看。
    罗晓军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三个字：货断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发消息的人是陈大有。
    罗晓军把那张去京城的车票塞进裤兜，转身往回走。阿正还没反应过来，被人流撞了一下，赶紧护着怀里那个装着宝贝的泡沫箱跟上。
    电话亭那边排着长队。罗晓军没去排，直接掏出一张大额钞票，拍在正在打电话那个倒爷的肩膀上。
    罗晓军说哥们，这钱归你，电话借我用一分钟。
    那倒爷看愣了，电话都没挂，拿着钱乖乖让开了位子。
    电话拨通，那头传来陈大有的声音。
    陈大有嗓门带着哭腔，说老板，山本那边来了消息，明天到港的音频解码芯片不发了。连船都掉头回去了。
    罗晓军问违约金的事。
    陈大有说对方愿意赔三倍，但咱们要的是芯片。没了这东西，生产线明天早上就得停，几千个工人没活干。除了东芝，日立和三洋那边也都收到了风声，谁也不敢给咱们供货。
    罗晓军听着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韦恩基金那个斯蒂文动手倒是快。这就是资本的手段，想把君业往绝路上逼。罗晓军握着听筒的手指有些发白。
    罗晓军对着电话说知道了。让工人们照常上班，该拧螺丝拧螺丝，该焊板子焊板子。芯片的事他想办法。
    挂了电话，罗晓军转过身，看着满头大汗的阿正。
    罗晓军伸出手说把票给我。
    阿正一脸懵，问不是去京城找那个中关村狂人吗。
    罗晓军从阿正手里拿过那张软卧票，又把自己的一沓钱塞进阿正手里。罗晓军说我去，你回。芯片断供了，日本人想看咱们关门。你现在的任务比去京城还要重。
    阿正问回哪里，是不是回蛇口。
    罗晓军说不，回罗湖口岸。去找细鬼，找大姐霞，找所有你在深水埗认识的倒腾水货的头头。
    阿正嘴巴张得老大。
    罗晓军拍了拍阿正的肩膀。正规渠道被他们堵了，咱们就走别的路子。不管是用什么方法带。只要能把芯片带过来，带一颗给十块钱劳务费。
    一颗芯片给十块钱。这时候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两三百块。阿正吞了口唾沫。
    罗晓军自己背上泡沫箱。婉儿那边打过招呼了，现金管够。哪怕是一颗也是咱们的命。
    阿正把包一紧，说行。让军哥自己小心，京城那边冷，多穿点。
    两人在人潮里分开走。
    两天后，罗湖桥头。
    这地方是深港两地的咽喉，每天成千上万的人从这里过。有探亲的，有做生意的，更多的是手里拎着红白蓝塑胶袋的水客。
    山本太郎站在深圳这一侧的接客处，手里拿着把折扇。他是日企驻华南区的代表。
    旁边的翻译一脸讨好，说山本先生放心。他去君业那边看过了，仓库里的库存最多撑到今天中午。下午一停产，违约的单子就会涌过来。不出三天，罗晓军就得来求饶。
    山本太郎笑了笑，用蹩脚的中文说中国人太天真。
    他正想转身回酒店，发现今天的口岸有点不对劲。
    人太多了。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这些人不像平时的旅客那样大包小包，很多人手里就拎着个简单的布袋，或者是网兜。里面装着几包方便面，或者是一两盒廉价点心。
    山本太郎皱了皱眉。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阿婆走过边检。她手里提着个菜篮子，上面盖着几颗烂菜叶。一出关口，那阿婆跑得飞快，冲向停在路边的一辆破旧面包车。
    阿正站在车门口，手里抓着一大把零钱，嗓子都喊哑了。满十个发车，谁带了货过来拿钱。
    那阿婆冲过去，把菜篮子底下一掀。
    几十个黑色的小方块倒在了阿正手里的托盘上。那是东芝生产的音频解码芯片。
    阿正数都没细数，直接抽出几张大钞拍在阿婆手里。阿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把钱揣好，转身就往回跑。
    山本太郎看傻了。
    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几百个甚至上千个水客正在涌向君业电子的那几辆货车。有的从袜子里掏出一把芯片。有的从饼干盒里倒出一堆电容。有个大汉把腰带解了下来，里面全是芯片。
    山本太郎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
    翻译也傻眼了，说这就是传说中的蚂蚁搬家。
    一辆面包车装满了，立刻发动，冒着黑烟冲向蛇口工厂。下一辆车紧接着顶上。
    阿正站在车顶上，挥舞着手里的钞票。兄弟们再加把劲，老板说了，今天总量破五万颗，晚上每人多加一个鸡腿。
    人群里全是应和声。
    山本太郎引以为傲的封锁线，在这些为了赚钱养家糊口的普通老百姓面前，根本拦不住。
    蛇口，君业电子厂。
    生产线转得比平时还要快。刘大猛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守在进料口。每当一辆面包车开进来，他们就冲上去卸货。那一袋袋混杂着汗水味的芯片被扛进车间。
    刘大猛吼着快，清洗组的跟上，用酒精擦。
    车间里，赵学礼教授看着那一堆堆从各种地方掏出来的芯片，推了推眼镜。罗晓军这招确实管用。
    流水线上的女工们戴着口罩，手上的动作不停。她们把那些刚刚擦干净的芯片熟练地插进电路板，焊锡丝化作一缕缕青烟。
    一台台崭新的随身听被装进包装盒。它们将通过林婉儿打通的私人贸易渠道，运往东南亚。
    办公室里，林婉儿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景象，长出了一口气。
    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从香港传真过来的报表。韦恩基金因为这一轮做空失败，加上供应链封锁失效的消息传出，在业内的信誉受到了质疑。君业电子这招蚂蚁搬家，已经在江湖道上传开了。
    林婉儿看着北方。
    家里的火她看住了。接下来，就看罗晓军在那边的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