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的电话打了四十七分钟。
    沈南在酒店房间里，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调到最低亮度。
    林彻在杭州微光总部的办公室里，门关着。
    通话的内容沈南没有录音。
    但她在笔记本电脑旁边放了一本A4大小的法律专用笔记本，蓝色封皮，每一页都有横线和页码。
    她在第一页记了六个要点。
    第一个要点：赵鸣远的信息来源及可信度评估。
    第二个：协查函可能涉及的法律条款及适用范围。
    第三个：微光科技及关联实体在现行法律框架下的合规状态。
    第四个：跨境协查的程序要求及当事人权利边界。
    第五个：可能的应对方案分层。
    第六个：最坏情况预案。
    六个要点写完之后，她在第六个要点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着三个字母：LFW。
    Legal FireWall。
    法律防火墙。
    这是她自己发明的缩写，不是法律行业的通用术语。
    通话结束之后，林彻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沈南说："什么都不做，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回邮件。"
    "任何人问你任何问题，你都按日常的方式回答。"
    "不要多解释，不要少解释，就正常。"
    "剩下的我来处理。"
    林彻没有追问。
    他信她。
    这一点沈南很清楚。
    也正因为他信她，她才不能出错。
    一个字都不能错。
    挂了电话之后，沈南把手机充上电，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回到书桌前，打开了昨天下午新建的"法律备忘录"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空白的LM-001。
    她双击打开它，光标在标题下方闪了几下。
    然后开始打字。
    LM-001的正文她写了两个半小时。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法律备忘录，不是给客户看的那种"建议贵司注意以下风险"的格式化文件。
    这是一份防御性文件。
    它的功能是在最坏的情况下，为林彻划定一个"可以不回答"的合法区域。
    核心逻辑是这样的。
    跨境协查函的性质是"请求配合"，不是"强制传唤"。
    在中国现行法律框架下，当事人有权在没有正式立案的情况下选择配合或不配合。
    配合的边界在哪里，不配合的法律后果是什么，这些都需要逐条梳理。
    沈南把相关的法律条文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每一条后面附上适用解释和案例引用。
    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段打完都会回头读一遍。
    读完觉得没问题才继续往下。
    做完LM-001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她保存文件，关掉文档，揉了揉眼睛。
    桌上的水杯空了，她去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放回桌上。
    然后新建了第二个文档，LM-002。
    LM-002的主题不一样。
    如果说LM-001是"怎么应对协查"，LM-002是"如果被正式约谈怎么办"。
    协查和约谈是两个不同的程序阶段。
    协查是信息收集，约谈是正式问话。
    从协查到约谈，中间可能隔几天，也可能隔几个月，也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但沈南不赌概率。
    LM-002里她梳理了约谈的程序性要求。
    约谈通知的法定形式是什么，当事人有哪些程序性权利，律师陪同的条件和限制，陈述内容的法律效力。
    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法律依据。
    她还在文档末尾加了一个小节，标题是"不回答清单"。
    这个清单列出了在约谈中当事人可以合法拒绝回答的问题类型。
    不是所有问题都必须回答的。
    有些问题涉及商业秘密，有些问题超出了协查函的范围，有些问题在没有正式立案的情况下不属于必答范畴。
    哪些能答，哪些不能答，哪些可以答但不建议答，每一条她都标注了法律依据。
    这些边界是沈南最擅长的领域。
    她在这个行业做了十二年。
    最好的本事不是打赢官司，而是在不打官司的前提下，用程序和条文找到一块可以站的地方。
    做完LM-002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酒店房间的空调在低声运转，窗帘拉着，外面的城市灯光从缝隙里渗进来一条细线。
    沈南站起来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放在桌角。
    然后坐回去，新建了第三个文档。
    这个文档她没有命名为LM-003。
    她想了几秒钟，打了一个不同的文件名。
    LM-X。
    X是她自己的标记方式，意思是"非常规"。
    LM-001是应对协查的。
    LM-002是应对约谈的。
    LM-X是应对第三种情况的。
    第三种情况她不想在脑子里多想，但她必须写下来。
    如果协查升级为立案，如果约谈之后进入正式调查程序，如果事情走到了最远的那一步。
    那一步意味着什么，沈南很清楚。
    意味着不再是"配合调查"的问题了，而是"成为调查对象"。
    LM-X的正文她写得很慢。
    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用词。
    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确认逻辑链是完整的。
    这份文件不能有任何漏洞。
    因为如果真到了用它的那一天，对面坐着的人不会是窗口办事员，而是专业的法律团队。
    她写了大概四十分钟。
    正文不长，只有三页，但每一页的信息密度都很高，没有一句废话。
    写完之后，她没有像前两份那样直接保存在"法律备忘录"文件夹里。
    她在桌面上新建了另一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没有名字，就是默认的"新建文件夹"。
    她把LM-X拖进去。
    然后右键，属性，加密。
    系统弹出密码设置框，她输入了一个十六位的密码，大小写字母加数字加特殊符号，确认，加密完成。
    文件夹图标上多了一个小锁。
    她看着那个小锁看了几秒。
    十六位密码她没有写在任何地方，只记在脑子里。
    然后把"新建文件夹"重命名为一串数字，就是今天的日期，八个数字，年月日连写。
    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一个加了密的文件，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密码。
    做完这些，凌晨两点了。
    酒店窗外的城市安静了很多，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
    沈南关掉笔记本电脑，合上盖子。
    屏幕的光消失之后，房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频嗡嗡声和床头柜上手机充电指示灯的绿光。
    她没有立刻上床。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桌面上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三份文件。
    三种情况。
    第一种是最轻的，可能不需要用到。
    第二种是中间的，有可能用到。
    第三种她希望永远不需要打开那个加了密的文件夹。
    但它在那里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一条窗帘缝。
    杭州凌晨两点的天是深蓝色的，不是黑色。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路上几乎没有车，偶尔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划过去，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拉上窗帘，走去洗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