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枫林四周出现了许多劲装大汉,百多只火把,照得枫林里如同白昼。
为首的正是那中年儒士血谷之主——郝不世。
他身后跟着三个衣着各异的老头,和五个中年大汉,另外有数十名劲装大汉,紧跟在他们后面,一个个都是剑刀出鞘,面带杀机。
“咦!”
郝不世惊呃了一声,问道:“人怎么不见了?” 站在左侧的紫衣中年大汉道:“启禀谷主,谷口早已封锁,五十里内都已传下命令,他们就是插翅也飞不出去的。”
“那老叫化鬼眼很多!”
郝不世沉思片刻道:“可能他们已经逃出去了。”
那紫衣中年大汉道:“当时谷主怎么不拦阻他们呢?”
郝不世怒叱道:“阮五你少废话,你知道那老叫化子是谁?”
阮五俯首默默地退到一旁。
郝不世双目向枫林四周一扫,好奇地问道:“这片枫林之内,几时堆了这么许多石块?”
数十道目光,都集中到那些石堆上,只见乱石嵯峨,石山重重……
郝不世越看越怀疑,他身旁站的一个蓝袍老者道:“据老朽观察,这些石堆,隐隐形成一种阵式……”
郝不世点点头,大喝道:“各位尽速向前把那些石块铲平,越快越好!”
在场所有的高手一齐躬身答应:“是!”
他们都纷纷向枫林中那些石堆走去!绮儿见状大骇,忙道:“娘,他们过来了,快拔剑!”
“嘿嘿,他们过来怕什么?”
洪七公嘿嘿笑道:“我老叫化身在虎口,却安如泰山哩!”
他从背上取下葫芦,咕噜灌了几口,唱道:“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吕枝梅跺脚道:“人家都来铲平石堆了,这个臭老叫化子还唱歌,你看他多不识时务!”
绮儿低声道:“老前辈不能唱了,准备运功一搏吧!”
洪七公笑道:“他们能铲得平我的‘地玄阵’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要弄得他们干着急。”
“地玄阵?”岳文海好似往日听他师伯刘化雨说过。
他在搜索记忆,地玄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是道家最上乘最深奥、玄得不能再玄的两种阵式之一,难道堆砌几堆石头,就是地玄阵吗?血谷中的高手,一个个手执长剑向乱石中奔去,可是他们才走到不及十步,便见乱石嵯峨,重重叠叠,无法举步。
他们悚然惊骇,急忙转身一看,后面也是石山重重,挡住他们的归路。
原来,他们已经走进降龙神丐所摆下的“地玄阵”之中。
这时,降龙神丐谈笑之言,他们清晰可闻,阮五停步对郝不世道:“谷主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没有?”
郝不世点点头,他仰头向四周仔细观察,只见重重叠叠的石山,那儿有半个人影?蓝衣老者道:“莫非枫林中出现鬼魅不成?”
言犹未了,果然听到厉鬼夜哭,魅声啾啾……
蓝衣老者悚然而惊道:“果然有鬼,鬼哭就是这样的声音。”
郝不世冷笑道:“那来的鬼,是那个臭老叫化子在装神弄鬼!”
三大老者中的红衣老者忙问道:“请问谷主,老叫化子到底是谁?”
郝不世道:“老不死的降龙神丐洪七公。”
红衣老者讶然道:“刚才谷主下令封谷,就是为了要捉降龙神丐吗?”
郝不世点点头。
红衣老者摇摇头道:“早知是此公,倒不如早些放走他,此人在江湖上玩的花枪可多哩,我把他好作一比……”
郝不世道:“比谁?”
红衣老者道:“可以比大闹天宫的孙猴子,这位老叫化子,有一年大闹少林寺,害得全寺一百零八个和尚都吃下了狗肉……”
洪七公呵呵大笑,接口道:“庄铁鬼儿子,你可以成为我的知己了,我在娘肚子里吃奶的事你都知道,哈哈……
哈……”
郝不世变色道:“真有这等事?”
红衣老者庄铁笑道:“这个死叫化子的诙谐事,多着哩!”
郝不世面色一整,怒声道:“今夜一定要宰了他,为武林除去一害!”
他转面大声下令道:“放火烧山!要把那个害人的老叫化子,活活烧死!”
岳文海悚然心惊,低声问道:“他们要放火了,怎么办?”
洪七公笑道:“火能烧得进‘地玄阵’吗?你别怕,快利用时间在阵中,摒除杂念,调息行功,也许要饿上三五天也不一定。”
绮儿闻言,心中大惧,对她母亲道:“饿上三天,我们还有命吗?”
吕枝梅冷笑道:“孩子不要着急,凡是老骨头都怕饿,我们拚他几根老骨头还会有问题。”
洪七公怪笑道:“吕枝梅,这回你可想错了!我老叫化装了两葫芦满满的酒,两三天还会饿死吗?”
吕枝梅心头一懔,忖道:“这个老不死的,在镇上买酒时,便是有心人了。”
岳文海心中一动,问道:“我们坐此几日,不知老前辈用意何在?”
洪七公笑道:“血谷中的高手,俱困入阵中,饿了几日,他们都饿昏过去,那时封谷的高手也会心中起了疑窦,前来察看,我们便可以乘机冲出去了。”
岳文海点头道:“老前辈良策甚佳,可是……”
洪七公突然冷冷道:“小子急什么,还会饿得死你们吗?”
他拍了一下胸膛,又道:“你看我怀里带了多少干粮?”
岳文海、吕枝梅和绮儿三人同时吁了一口大气,一个个都瞑目跌坐,行起功来。
血谷之主郝不世下令放火烧出,于是困在阵中所有的高手,一齐放火向那几堆乱石烧起来。
一时火光熊熊,顷刻之间,一座偌大的枫林都烧了起来。
大火一起,血谷在阵中的高手,都感觉热不可耐,被烟火熏得睁不开眼睛。
洪七公呵呵大笑道:“热得不好受了吧!郝不世我忠告你,再不把火扑灭,你们便要烧焦在阵中了。”
郝不世冷笑接口道:“我就不信老叫化子你不怕火!”
洪七公道:“我老叫化一点也不感觉热,火距离我们远得很哩!”
郝不世哼了一声道:“我们被烧死的话,你这个臭叫化子也活不成。”
洪七公道:“老实告诉你,你们放的火,就烧在你们十丈以内,怎能烧得到我,我是一片恻隐之心,信不信由你。”
郝不世悚然心惊,忖道:“纵然把那臭叫化子烧死,我们也活不成,因为现在被困在他的地玄阵之中,无法冲出去……” 忖思未已,突闻几声惨厉的叫声,有几个劲装大汉已被火舌吞没了。
数十人一时都纷纷乱跑起来,喊叫之声,乱成一团。
郝不世摇头一叹,道:“我郝不世今夜算是在阴沟里翻了船,好吧!大家快把火扑灭吧!”
众人听了,为了自救,奋不顾身,用石头刀棍,迅速把火扑灭。
降龙神丐洪七公大笑道:“早听我老叫化的话,也不会白送几条性命了,古语有道是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哈哈……哈哈……” “臭老叫化,你别得意!”
郝不世重重地怒哼几声道:“看你能插翅飞出此地!”
洪七公口吻突然变为庄严地说道:“郝不世,我要你恭恭敬敬送我出血谷,信不信由你!”
郝不世心中一动,暗想道:“听他说的语气,似乎不是开玩笑……”
他忽然感觉腹中饥肠辘辘了,心中悚然一懔,大声道:“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冲不出血谷,还想我送你出谷,别作白天梦吧!” 洪七公道:“月影西斜,郝不世你觉得饿不饿?”
他故意朗声道:“绮儿,拿一包去充饿吧!我们的干粮,至少可以维持四天,等那些龟儿子饿死后我们才走!”
郝不世心中一动,急忙朗声道:“洪七,本谷主送你出谷好了,现在让我们一起出阵,然后好送你走。”
洪七公笑道:“郝不世,你的外号叫‘江湖一枭’,枭雄之辈,口不同心,谁相信你的鬼话。”
郝不世冷冷道:“既然不相信也就罢了!”
洪七公道:“这样吧!我老叫化先要有方法控制你们,然后才能相信你的话。”
“说吧!”
郝不世气愤地说道:“看你又玩什么花枪!”
洪七公道:“我派岳文海送一包药去,你们每人服一粒,药丸是定期毒药,如果七日之内不服下解药,便要毒发身死,不过,你能送我们出谷,在谷外自然会留一包解药给你们,你看如何?”
郝不世无可奈何,长叹一声,道:“好吧!”
岳文海正在行功,突闻洪七公唤他,他便走入洪七公那石堆之中。
降龙神丐从怀中取出一包黑色药丸,交给他道:“你去看着他们每人服下一颗,然后再返回石堆之中。”
同时又把出阵之法,用传音入密之法,告诉岳文海。
绮儿突然走了过来,关心道:“文哥,你把剑带去,以防万一……”
岳文海接过剑,对绮儿深深地看了一眼,看得绮儿脸上一阵羞红,急忙低下头。
岳文海按照出阵之法,片刻便走到郝不世面前。
突然人影一闪,一条大汉闪电似的扣住岳文海的右腕,厉声道:“小子如果想活命,立刻带我们出阵!”
岳文海应变极速,他口中“嘿!”的一声,右腕一抬一翻,便挣脱对方扣住的手,长剑一挥,一声惨嚎,那大汉连头带肩都被劈了下来!众人惊愕一看,躺在地上的半个人,原来是阮五!就在这刹那间,血谷又有五条大汉,挥剑向岳文海击来!岳文海身形一弹,跃起两丈多高,闪避攻来的五剑!他口中大喝一声,如巨鹰扑小鸡似的, 自空而下,剑光一扫,几声闷哼,五个大汉的双腿,被他扫断,滚在地上,变成血人!在场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惊!郝不世定了一下神,沉声问:“小子是‘啸风楼’的弟子?”
岳文海挺剑卓然而立,朗声答道:“谁家子弟也不是!”
他剑眉竖起,眸中寒光向四周一扫,高声问道:“谁敢过来?”
郝不世干咳几声道:“老叫化子是要你送药来的,没要你来杀人!”
岳文海哂然道:“责任由他们自己负,在下并没有先动手,你身为一谷之主,应有是非观念才对!”
郝不世怒道:“小子乳臭未干,竟敢教训我来了?”
他大声喝道:“三大长者何在?”
红、蓝、黑衣三大长老齐声道:“谷主有何吩咐?”
郝不世手指岳文海喝道:“拿住这小于,如果他不带我们出阵,先宰了他!”喝声如雷,使人闻声变色!红、蓝、黑衣三大长老“唰唰!”地撤出长剑,身形闪动,便成“品”字形,把岳文海围在中央。
岳文海面不改色,挺立中央,虎目扫视三个老魔头。
降龙神丐哈哈大笑道:“郝不世,果不出我老叫化所料,可是,你空费心机,你如果伤了岳文海身上半根汗毛,便叫你们龟儿子统统饿死在地玄阵里!”
郝不世悚然一惊,但他表面仍装作非常镇定。
他对岳文海冷笑道:“你如果想活着走出血谷,还是乖乖地先带我们出阵,然后送你出谷。”
岳文海冷冷接口道:“你不要威胁我,你们先服下这包药,我自然会带你们出阵。”
郝不世怒喝道:“小子真的不听话?”
岳文海道:“在下并不害怕这三个老头子,不过请你注意,杀人的责任,该由你负!”
郝不世暴喝一声道:“三位长老动手!”
三个长老互相丢了一个眼色,齐声大喝,三枝长剑同时挥了过去!岳文海口中“嘿!”的一声暴喝,一个回旋,一式“拒虎御狼”,把他们三人迫退五步!兵刃交响之声,三个老者俱感虎口都有些麻木。
岳文海仰面长啸一声,身形跃起三丈多高,一式“御云乘风”,剑光从半空中扫了下来!宛如奔雷掣电,剑气如排山倒海,把对方三枝长剑迫得分开! 三个老者同时吁了一口气,互相望了一眼,意思是这小子的剑式好霸道!郝不世越看越心寒,忖道:“江湖上几时出了这样一位年轻的高手?这小子如果再假以时日,必可与江湖上的一楼二谷三大宫齐名……”
忖思之中,岳文海与三大老者互相搏攻了八招,快如闪电,三人联攻八招,岳文海并没有落败!岳文海突然朗声道:“血谷还有这三大高手,在下如果再有十招不败,便要毁掉这包药,让你们饿死在阵中。”
他顿了一下,接道:“如果十招败落,在下便送你们出阵……”
“喂!混小子,怎么能和他们这样打赌?”降龙神丐大声吼道:“你以为他们是什么?”
郝不世笑道:“小子说得对,三位长老你们攻!”
岳文海双手举剑,凝目以立,那三个老者缓缓游走……
突然听到焦雷般大喝之声,寒光闪动,四条身影,乍合又分,眨眼之间,他们互攻了三招,把站在四周的血谷高手都看呆了。
要知道这三个老者,功力仅次于谷主,今日联手攻击岳文海一人,而岳文海未见败象,岂不使他们惊愕。
岳文海越打越勇,他自己也感到奇讶,武功精进为何如此神速?原来,岳文海在石堆之中静坐调息多时,他已悟出“啸风楼”绝学中许多要诀来,所以他越打越觉得武功进步。
三个老者步法更加缓慢起来,他们不随便出手,而且额上汗如雨下。
岳文海突然悟出静定的功夫来,他凝目静立,平息浮动的气血,看破对方的弱点,猛力一击!几乎在一盏茶的时光,双方还没有见出手,紧张的气氛,压迫每个人的心头!就在此刻,忽见岳文海右手攻出一招,左脚向上一踢,身形怪异之极的向侧一滚,“叮当!”一声,庄铁长剑被踢落地。
凌厉的劲风,如波浪的卷了过去,满天掌影,罩向庄铁!血谷之主郝不世惶呼道:“伽蓝五式——弓月弹流星!庄铁快退呀!”
喝呼之声未了,惨叫一声,庄铁肥大的身躯,被掌风扫得倒飞八尺开外……
“叭哒!”一声,跌落当场!全场的人看得惊呆了!“嘿!”的一声,岳文海身形跃起,向蓝、黑衣二老者攻出一招!二人惊魂未定,连忙闪避,跃开七尺!郝不世回一下神,沉声喝道:“大家都停手,本谷主有话说!”
岳文海转身冷冷问道:“什么话快说!”
郝不世眉目一展问道:“你是不是西域神木大师的传人?”
岳文海冷傲地答道:“何必问这些?”
郝不世面色一整,肃然道:“如果你是西域神木大师的传人,本谷主就破例饶你一次不死!”
岳文海冷笑道:“小爷如果怕死,也就不来了!还有二招,快接招!”
郝不世沉吟片刻,道:“神木大师为本谷主一位故人,看在故人份上,我也该饶你一次……”
洪七公大声道:“郝不世,你少玩花枪,快把毒药服下吧!我老叫化言出如山,一出谷便给你们解药!”
郝不世微微一叹道:“也罢!今夜栽到家了,快把药拿来吧!”
岳文海从怀里取出一包药,洪七公道:“岳文海,你一定要监视他们吞下去,他们都是机诈之徒!”
郝不世接过药,首先服下一颗,同时把药交给其他的人。
片刻之间,在场的人都吞下了药丸。
降龙神丐哈哈大笑道:“这次你们确实老老实实地服下了,现在你们闭上眼睛,由岳文海领你们出阵!”
郝不世面色惨然,长叹一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要我郝不世不死……”
降龙神丐谈笑风生地抓住郝不世的手,缓缓地向谷外走去。
岳文海、绮儿和吕枝梅跟在他们后面,绮儿笑道:“文哥刚才受伤没有?” 岳文海笑着摇头道:“虽然险了一点,并没有受伤!”
绮儿黛眉一展,深情款款地望着岳文海道:“可是把我吓死了,唉!你的胆子太大,把我真急死了。”
岳文海抬头一看,只见郝不世停身在谷口,冷哼几声道:“现在已出谷口,老叫化子实践你的诺言吧!”
降龙神丐笑道:“谷主放心,请你派一人跟我去十里外取药。”
他放了郝不世的手,拱手而别。
郝不世怒道:“洪七,咱们后会有期!”
洪七公呵呵大笑道:“谷主不必生气,日后你自然会感激我老叫化的。”
四人展开轻功,片刻之间,便把血谷丢到身后老远了。
洪七公缓下身形,望望天色,已经黎明。
他打个哈哈,对跟来的那位劲装大汉道:“回去转告你们谷主,昨夜服下的黑药丸,并不是毒药,是我老叫化做的‘天王补肾丸’。”
那大汉叩首道别。
降龙神丐一生从不打诳,这次可把郝不世骗住了,身在虎口,也是万不得已。
岳文海拱手一礼道:“承蒙老前辈救命之恩,在下永志不忘,在下日内须要赶到石头城去,有要事待办,就此告别。”
洪七公白眉一皱,道:“娃儿,几时可以再看到你?”
岳文海微叹道:“在下行止未定,如果不死,将来总会去找一楼、二谷、三大宫较量!”
吕枝梅冷笑道:“少侠豪情,老身佩服,不过一楼、二谷、三大宫的势力,在今日武林,已盖过七大门之上,不可树敌太多。”
岳文海傲然一笑道:“总有一天,我岳文海……”
洪七公点头拍拍他的肩头道:“有志气!但愿你能以天下为己任,消灭这些武林败类,在江湖上放出异彩!”
绮儿站在一旁,黯然一叹,垂下头去。
岳文海心头微微一怔,看了她几眼……
绮儿这时双目含泪,垂下头用手揉搓着她的手帕。
岳文海悚然心惊,忖道:“数日相处,这姑娘似对我有情了!”
他连忙撇过头去,定了一下神,朗声道:“各位后会有期,请多珍重!”
他转身便飞奔而去。 绮儿茫然望着岳文海的背影消失在尘埃里,她怏怏道:“他走了!他……他……好绝情呀!”
吕枝梅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往事,当时宇文寰不是也和岳文海一样雄姿英发,可是现在人在哪里呢?江湖上的恩怨情仇,卷走了她的爱情,破坏了她的幸福……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看她的女儿,仍然在痴痴望着岳文海离去的方向,朝阳照在她的脸孔上,红润得像一只苹果。
她喃喃自语:“绮儿已经再不是小孩了……”
绮儿蓦然转身问道:“娘,你在说什么?”
吕枝梅赶忙擦了一下眼睛,道:“没有什么,我们该走了!”
不知何时,降龙神丐也已经走得无影无踪,母女二人缓缓向宫道上走去。
落日余晖洒在石头城上,把那座高高的城墙,染成金黄色。
一个身着黄衫公子服的青年,衫袍一撩,便跃上城墙上面。
他举目向城头下一望,只见有三间小屋,依傍城墙脚下而建,一阵奇异的鼓声正从那小屋里传出来。
黄衫青年略为向那三间小屋打量一眼,低啸一声,便纵落到那三间小屋前。
恰在这时,鼓声戛然而止!黄衫青年走到那三间小屋正中央一间小屋的门前,举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良久,没有人开门,室内静如死寂。
那黄衫青年心中大疑,用力把门一推,“咿呀!”一声,门便被他推开,向里面一看,不禁使他一呆!原来,室内四壁萧条,仅有一盲目老者坐在竹椅上,那个老者发长尺许,面色枯瘦,左腋挟着一面金色小鼓。
推门之声,似乎惊动了盲目老者,沉声问道:“谁呀?”
黄衫青年答非所问道:“请问老丈,这里是不是金家?金,星云老前辈在家吗?”
盲目老者心头微微一怔,忖道:“金星云这个名字我早已不用了,只有二十年前岳斌才知道我隐姓埋名移居此地,莫非……”
他忖思片刻,忙问道:“谁找金星云?你是谁?”
黄衫青年答道:“在下岳文海,奉先父遗命,特来拜访金星云老前辈。”
盲目老者惊喜参半又问道:“令尊是岳斌?你说先父……”
岳文海语音黯然道:“先父临终,叫晚辈前来拜访金星云老前辈。”
盲目老者闻言十分惊讶,问道:“令尊已经仙逝?叫你来见金星云有何为证?”
岳文海道:“有面铜牌为证!”
盲目老者道:“把铜牌拿过来!”
岳文海犹豫一下,问道:“老丈是什么人?莫非就是……”
盲目老者似乎不悦,冷冷道:“老夫先要摸到铜牌,然后才告诉你金星云在何处。”他提起右手准备去击金鼓。
岳文海暗忖道:“他是个盲目的老人,就是存心想骗我,也跑不出我的视线。”
他从怀中摸出一面黄色铜牌,递给那个盲目老者。
盲目老者的右手,在铜牌上缓缓抚摸,面色越来越沉重,良久黯然一叹道:“故人确已不在人间了,不过可喜故人有后……”
他把铜牌递还给岳文海,一只盲目中,已滚出两颗豆大的眼泪。
岳文海一愕,问道:“老丈莫非就是金星云老前辈?”
盲目老者点首道:“不错,老夫埋名在此,已经有二十年了,天天在等待你来,好把一件东西送给你,同时还有话要对你说!”
“嘿嘿!老鬼是金星云!”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冷冰冰的声音。
岳文海悚然心惊,转身张目向外四处搜巡。
盲目老者低声道:“不要乱动,声音就在墙外。”
他沉声问道:“何方朋友,请进草庐一谈!”
冷冰冰的声音又传道:“在下奉宫主命令,在此等候多日了,金星云,你如果识相的话,速把那面金鼓抛出来,否则,哼!”
盲目老者金星云面容一动,又问道:“江湖上三大宫,老夫与他们素无恩怨,阁下属于何宫,敢不敢说出来?”
冷笑之声,立刻响了起来。
“有什么不敢?哼!”
那冷哼之声,使人听了不由打个寒战,顿了一下又道:“我们‘妙相宫’,高手早已遍布江湖,还怕你这个瞎子报仇吗?”
岳文海怒道:“原来是‘妙相宫’的恶徒,待我去收拾他们……”
岳文海身形一弹,正想跃出室外,突然一股劲力,似铁箝般的按住他的肩头。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金星云的右手抓住他的肩头,动作之速,劲力之强,使他心头一懔。
金星云低声道:“孩子别妄动!”
这时室外又传来狞笑之声道:“瞎子,你还不快滚出来?”
金星云侧耳倾听,没有回答对方的话,室外继续传来辱骂之声。
片刻之后,金星云讶然道:“‘妙相宫’来的人不少,孩子,你学过多久的武功?”
岳文海把月来的际遇,告诉金星云。
金星云愁眉一展,微笑道:“好,好,好!这样我就放心了,等会儿你可从室内地道出去,速按铜牌上所记找到那四个人,然后到华山取‘晶玉剑’,学到剑上‘大云棰’的绝学,再赶赴天池……”
岳文海道:“是不是铜牌上那四句话就是四个人呢?”
金星云道:“对!那第一句话‘巨阙一剑震中州’,是一个怪老头子,住在恒山,个性怪僻,以剑术而成名江湖……”
“你和谁在说话,老瞎子……”门外传来怪声。
小小金鼓“咚!”的一声,门外便传来一声惨叫!岳文海非常奇讶,他仅见盲目老者右手在鼓上一击,门外便倒下一个黑衣大汉。
金星云盲眸翻了一下,淡淡一笑道:“孩子,你觉得奇怪吗?”
岳文海笑道:“莫非鼓里藏有暗器?”
一个月来他闯荡江湖,阅历已经不少了。
金星云笑道:“孩子真聪明,不过这面小小的金鼓,妙用无穷,它可以杀人,可以迷人,也可以使人的精神振作……”
他歇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江湖上的高手,人人都想获得这面‘神鼓’。”
“哦!”岳文海哦了一声,心想:“我今日来此,并不是为了这面什么‘神鼓’而来。”
他心中正在作此忖想时,忽然听了门外有人高叫道:“瞎子!你再不出来,我们要放火烧屋了!”
金星云面色微微一变,仰面思索一会,对岳文海道:“孩子,我想把这面金鼓送给你……”
岳文海没有等金星云把话说完,忙道:“老丈厚礼,晚辈实不敢当,晚辈今日来此,乃家父遗言,并非为‘神鼓’而来的。”
金星云面色忽然不悦道:“孩子,你说的什么话,令尊与我乃刎颈之交,我的年龄已到就木之年,留鼓何用?你年轻有为……”
蓦然,外面传来许多冷喝之声,道:“咦!杀死我们一名护法,遍身找不出伤痕,我们放火吧!”
另外一个声音道:“不行,万一把那个‘神鼓’也烧了,我们回去怎么对宫主交待?只有冲进去,活捉那老瞎子。”
“可是那瞎子武功又高,而且还有那面‘神鼓’……”
“这样吧!我们重重把他包围,几天之后定可以饿死那瞎子。”
“哈哈……此计甚妙,我们就这样办吧!”
声音沉寂下去,片刻之后,四周一片死寂。
金星云长吁一声,右手在小小金鼓上敲了起来。
初时敲得很缓慢,其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渐渐地越敲越快,如风雨骤至,如长江巨浪,如闪电雷鸣……
使人听了悚然心惊,如千军万马袭来,使人心胆俱裂…… 金星云低声对岳文海道:“孩子,速拼除一切杂念,闭目静坐,考验考验你的定力。”
岳文海初时极受鼓声惊扰,渐渐人我两忘,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鼓声已停,金星云一拍岳文海肩头,朗笑道:“岳家有子如此,岳兄死亦无憾矣!”
岳文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好险呀!好险!”
金星云哈哈大笑问道:“你看见些什么?”
岳文海道:“开始似有千军万马向我冲来,继之便见有许多人互相厮杀,满山遍野都是死尸,使人恐怖已极,后来便见有许多披头散发的美女,一个个抱尸痛哭,哀伤之情,使人心酸泪下……”
岳文海顿了一下,继续道:“最后那些美女竟擦干眼泪,在我面前摆出万种风情,向我乞怜,向我求爱,我只有咬紧牙关,闭目定心,不久,那些美女已经烟消云散,我面前的境界突然晴空万里……”
金星云不断点首道:“本来是一种幻觉,只要不为所扰,便可以平安度过。”
他盲眸一翻道:“孩子,你现在到门外去看看他们吧!”
岳文海依言走到门外一看,不禁使他心头一懔!原来,“妙相宫”那些高手,一个个都跌倒在地上,全身缩成一团,面现痛苦之色,仿佛正在恶梦之中……
岳文海暗忖道:“这鼓声的确非常奇妙,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返身走进室内,金星云笑道:“现在他们都乖乖躺下去了,至少要昏睡一天一夜才能清醒过来,我想把一些事对你交待一番,不负你此番之行。”
岳文海躬身道:“洗耳聆听!”
金星云道:“老夫年事已高,而且双腿已经麻木多年,不能行走,所以想把‘神鼓’送给你,希望你不要推却。”
岳文海拱手一礼,面带严肃地说:“老前辈宝物,晚辈实不敢接受,不过听老前辈言外之音,似遭人陷害过,仇人是谁?能否见告!”
金星云笑道:“岳文海,你真聪明,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他笑容忽敛,黯然一叹道:“多年来未报的血仇,也许可以报了。”
岳文海道:“老前辈有什么未了恩仇,请统统说出来吧!晚辈不才,将尽全力以赴,不会有负老前辈的重托。”
金星云突然肃容拜倒下去道:“我金星云何幸,在死前能了却一番心愿。”
岳文海赶忙回拜下去,道:“我岳文海一个晚辈,何敢劳伯父如此重礼,请快起来,有话慢慢谈吧!”
岳文海迅速扶起金星云,安坐在椅子上。
金星云双手将那面小小金鼓,递给岳文海道:“贤侄先收下这个鼓,然后我才会告诉你。”
岳文海笑道:“晚辈绝不能受此重礼,况且此宝可以防身,还是请老前辈留下自用吧!”
金星云面色一变,怒道:“你怎么如此迂腐?”
岳文海见金星云把神鼓送他的意志已坚,遂不再推辞,拜倒地下,磕了三个响头,方才接受。
金星云面上层露笑容道:“这样才像岳斌的儿子。”
霎时,使岳文海又想起在灵隐寺父子相逢那幕惨剧……
岳文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老前辈太厚爱晚辈了,何以为报,现在请说出前辈生平恨事吧!”
金星云道:“不忙,先把如何使用这面‘神鼓’的方法告诉你,然后再谈其他。”
他咳了几声道:“你不要小看这面金黄色的小鼓,若能懂得使用,便妙用无穷……”
岳文海插嘴道:“关于‘神鼓’的妙用,刚才前辈不是当场试验过了吗?”
金星云一挥手道:“你别插嘴,听我说下去。神鼓除了能施放暗器,迷人本性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妙用。”
金星云得意地说道:“可以闻声而预卜吉凶……”
岳文海大喜道:“真有这种事吗?”
金星云笑道:“我偌大的年纪,说话你还信疑参半?”
他停顿一下道:“三天前,我闻鼓声,便知道今日要发生吉凶参半的事,果然不出所料。”
“哦!”岳文海哦了一声,不断打量他手里那面小小的金鼓。
金星云道:“敲鼓是一种艺术,我现在把敲鼓的指法告诉你,你慢慢去练习体会,自然可以发挥它的妙用。”
他边说边把手指敲打的方法,一一告诉岳文海。
岳文海聪明无比,听了一遍便能牢记。
金星云讲完敲鼓之法后,好似完成一桩大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贤侄到厨房去取酒来,我们来一次最后的痛饮,同时告诉你一些毕生难忘的往事。”
岳文海迅速从厨房取出两瓶陈年百花露。
金星云饮了满满的一大杯后,凄然说出他的往事来。
“远在二十年前,我为了要取得在苗疆‘神鼓上人’的那面‘神鼓’,冒险远涉苗疆,后来虽然取得这面鼓,可是被神鼓上人发现,随后追赶而来,在泰山一场激战中,中了神鼓上人发出之毒功,正在危险之际,幸亏你父亲岳斌赶到,打败了神鼓上人……”
金星云黯然一叹道:“从此后,我便失去双目,麻痹双腿,因为四支毒镖分别中在双目及双腿之上,无药可医。”
“啊!”岳文海啊了一声,说道:“如果那时遇见韩翠,便可能有希望医治。”
岳文海把韩翠中了阴阳掌,她自己如何疗伤的事简单地说出来。 金星云摇头道:“恶运并不止于此,以后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我得到了一面‘神鼓’,纷纷赶来明抢暗夺,后来你父亲把我安置到这里,隐姓埋名,渡过二十年的岁月……” 他长叹一声,便结束他的忆旧。
岳文海道:“晚辈.立刻去找韩翠来,替老前辈医治双目如何?”
金星云摇首道:“不必了,老夫已到垂暮之年,生有何欢,死又何憾,明日清晨,‘妙相宫’大批高手可能赶到,贤侄在天明之前,必须离开此地。”
岳文海道:“晚辈扶老前辈一道走,先到苗疆去找‘神鼓上人’报仇,然后再去‘啸风楼’……”
金星云苦笑道:“贤侄美意,老朽心领了,时间还早,我想教你几招试试!” 说着,右手闪电似的向岳文海胸前抓去!岳文海猝不及防,忙向一侧闪躲,突然又见满天掌风,罩将下来!他轻啸一声,一式“拒虎御狼”,双手全力推出。
金星云低喝一声,五指发出黑色的光雾,向岳文海胸前三大要穴上抓去。
闪电般的抓到,岳文海大惊失色,急忙一式“御云乘风”
向后飘退,同时击出伽蓝五式绝学——兽云吞落日。
金星云身形几闪,便飘落地上,点头道:“颇有乃父之风,可惜内力不足,伽蓝绝学不能发挥威力。”
岳文海笑道:“前辈过奖了,刚才前辈那一招,好像厉害无比,几乎无法闪脱。”
金星云笑道:“这也是‘伽蓝五式’中之一的云龙探爪手,贤侄注意看我出手的爪法,现在就传授给你——”
他长袖一撩,五指如钩,倏然抓出,顿时四周发出呼啸风声,整个房子都为之震动。
金星云一收招式,似在回忆当年纵横江湖的豪举,幽幽一叹道:“人老了,招式也没有当年锐历了。”
岳文海看得不断惊叹,连看几遍后便完全记熟了。
金星云道:“时间不多,我来为你补充内力,贤侄坐到我的面前来。”
岳文海依言,坐在金星云的身前。
金星云伸出右手,紧贴在岳文海背后的“命门穴”上。
岳文海立刻觉得一股热流,缓缓流入他的体内,而后又延伸到四肢百骸……
他摒除杂念,调息行功,片刻之间,便到达物我两忘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突然被一阵怪啸之声所惊醒,他睁目一看,天已黎明,门外有三条大汉闯了进来,他再看身旁倒卧的金星云,身子已经僵硬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立刻闪入脑中,他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三条大汉,三柄长剑,闪电般的射到!岳文海口中“嘿!”的一声,霍然跃起,飞起一脚,便踢落三柄射来的长剑。
他右手模仿金星云那“云龙探爪手”的招式,向三个冲来的大汉一抓,惨叫声立刻响起……
三条大汉“噗通!”一声倒地,他手中抓了三颗血淋淋的心!蓦在此刻,室外突然响起数十声怪啸之声,敢情是“妙相宫”大批高手都已经赶到此地了?岳文海看见金星云为他补充内力,竟致真力耗尽而死,不禁泫然泪下,泣道:“金老前辈,晚辈一定为你报仇!”
他拾起地上的长剑,在室内挖了一个洞,草草地埋葬了金星云,便向室外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