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医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的值班灯还亮着。惨白的灯光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宋眠和沈砚清穿过走廊,脚步声被寂静放大,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几楼?”
“三楼。”
电梯早就停了,只能走楼梯。楼梯间的灯是感应式的,走一层亮一层,走过了又暗下去。
宋眠跟在沈砚清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这条路走过无数遍。
“你这两天都睡在哪儿?”她问。
“没睡。”
“医院呢?来过吗?”
“来。白天来,晚上走。”
“晚上去哪儿?”
他沉默了一秒。
“工坊附近。怕他们再动手。”
宋眠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
三楼到了。
走廊比楼下更安静,病房的门都关着,只有门上的号码牌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
沈砚清走到310门口,停下。
“就是这间。”
他轻轻推开门。
病房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外面城市的灯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光。
床上躺着一个人。
齐奶奶。
宋眠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老人的脸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额头上包着一圈白色的纱布,纱布边缘隐约能看见淤青的颜色。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还有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切面已经氧化成褐色。
宋眠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小灰灰。”
【嗯?】
“她看起来……”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
【建议:深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
沈砚清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时间在慢慢流逝。
宋眠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
“医生怎么说?”
“脑震荡。要观察几天。”
“其他的呢?有没有……”
“没有。”他知道她想问什么,“骨头没事。就是摔的那一下,头撞在桌角上。”
他顿了顿。
“医生说,如果再偏一点,撞到太阳穴……”
他没说完。
但宋眠懂了。
她转头看着床上那张苍老的脸,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齐奶奶的笑容。
“进来吧,你这姑娘有意思。”
“砚清做的,你尝尝。”
“砚清夸人可是难得。”
那些话还响在耳边,说这些话的人却躺在这里,头上包着纱布,昏迷不醒。
宋眠攥紧了拳头。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转头。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护工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热水瓶。看见病房里多了个人,她愣了一下。
“你是……?”
宋眠站起来。
“我是她徒弟。”
护工看向沈砚清,他点了点头。
“哦。”护工放下热水瓶,“老太太情况还行,晚上我来看过几次,没发热,睡得也安稳。就是夜里醒了一回,迷迷糊糊的,喊了两声‘砚清’,又睡过去了。”
“谢谢您。”宋眠说。
护工摆摆手,又看了齐奶奶一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后,宋眠转向沈砚清。
“那个护工,信得过吗?”
“给钱的时候查过,在医院干了八年,口碑不错。”
“多少钱一天?”
“三百。”
宋眠沉默了一秒。
“你哪来的钱?”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手腕上少了什么东西。
那块表。
那块他一直戴着的表,第一天见面时她就注意到了,银色的表盘,深棕色的皮表带,看着有些年头了。
“你的表呢?”
他别过脸。
“卖了。”
宋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多少钱卖的?”
“三千。”
“那块表值多少?”
他又沉默了。
“至少一万吧?”她盯着他。
“嗯。”
宋眠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点滴一滴一滴落着,像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宋眠拉了另一把椅子过来,在沈砚清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床上的人。
“你去睡一会儿。”她说。
“不困。”
“你两天没睡了,怎么可能不困?”
他没回答。
宋眠叹了口气。
“那我陪你坐着。”
他转头看她。
“你不用……”
“别说了。”她打断他,“我这个人,躺了二十多年,难得想站一站。你别拦着我。”
他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床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亮。
先是最深沉的黑色变成深蓝,然后深蓝变成浅蓝,浅蓝里透出一丝灰白。最后,灰白里渗出一缕淡淡的金红,慢慢扩散,染遍了半边天空。
天亮了。
床上的齐奶奶动了动。
宋眠立刻站起来,凑过去。
老人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落在宋眠脸上。
“你是……”
“奶奶,是我,宋眠。”
齐奶奶看着她,眨了眨眼。
“宋……眠……”
“对,那个躺着直播的。”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想起来了……躺着那个……”
宋眠眼眶一热。
“奶奶,您别动,我去叫医生。”
她转身要走,齐奶奶的手忽然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瘦,皮肤松弛,但握着她的力道却不轻。
“姑娘……”
“嗯?”
老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沈砚清身上,又移回来,定定地看着她。
“砚清……就交给你了。”
宋眠愣住了。
“奶奶,您说什么呢?”
老人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托付。
又像是终于可以放心了。
宋眠转头看向沈砚清,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她又看向齐奶奶。
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沉沉睡去。
但她的手,还握着宋眠的手腕。
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