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的晨光,透过草屋简陋的窗棂,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未散的药味。
“咳咳……”一阵轻微的咳嗽打破了草屋长久的宁静。
萧劫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潜舟,终于缓缓浮出水面。首先感受到的,是体内传来的、远胜预期的充盈感与勃勃生机。他下意识地内视,惊讶地发现,原本千疮百孔、几近枯竭的经脉脏腑,此刻竟然修复了一大半!
虽然距离全盛状态尚远,灵力也只恢复了七八成,但那种沉重的伤势与濒死的虚弱感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活力。
“这青耕冰焰的修复能力……竟如此惊人!”萧劫心中暗自惊叹。他能感觉到,不仅仅是青耕冰焰在起作用,自己体内那自主运转的《雷神之息》,似乎也与之产生了奇妙的协同,加速了伤势的愈合。
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已经能看清草屋粗陋的屋顶。
几乎是同一瞬间,草屋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青白色的身影如同轻盈的风,带着焦急与期盼,瞬间冲到了他的榻前。
萧劫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来人,就感觉一个温软的身躯带着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清香,猛地扑入了他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
“萧神使!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青蘅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惊喜与连日守候的委屈。
萧劫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浑身一僵,莫名其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少女柔软的身躯和微微的颤抖,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依赖让他心头一震,随即涌起一丝不知所措的尴尬。他与青蘅相识不过几日,但这份热情……
“青姑娘,别……别这样……我没事了。”萧劫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动作有些僵硬地,轻轻抓住青蘅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里慢慢推开,保持了一个礼貌而略显疏离的距离。
青蘅被他推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庞,连日不眠不休的守候让她面容染上了明显的憔悴,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她与生俱来的那种纯净清新、不染尘埃的气质。
此刻,泪水洗过的眼眸如同雨后的湖面,清澈见底;苍白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如同雪地初绽的红色寒梅。当她看到萧劫真的睁开了眼睛,目光恢复了神采,那张憔悴却绝美的容颜,竟仿佛雨后的山间蓝天,瞬间变得更加清新脱俗,纯净得令人心颤,迷人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萧劫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呼吸微微一滞,竟陷入了短暂的呆滞。美,自然是极美的,但这种美不同于杨玉颜的清冷绝尘,也不同于风泠雪的灵秀温婉,而是一种未经世事雕琢的、源自生命本真的纯净之美,带着山野的灵气与露水的清新,直击人心。
“啾!”一声清脆的啼鸣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小闪电从屋梁上飞落,欢快地站在了萧劫的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青蘅似乎也被萧劫那瞬间呆滞的神情鼓舞,或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
“萧……萧神使,”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你救了我爹,又救了部族的孩子,对我们青耕部族恩同再造。这枚骰子是我母亲送给我的自小随身之物,我无以为报,唯有……唯有此物,赠与萧神使,愿它能给萧神使带来一丝平安喜乐。”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脖颈上摘下一直当做玉坠戴着的骰子。
并非凡间赌坊常见的骨制或木制骰子。这枚骰子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质地非金非玉,触手微凉。六个面上刻着的点数并非凹坑,而是由一种赤红色、如同凝固血液又似红豆般的材质镶嵌而成,在晨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骰子做工极其精巧,甚至可以说有一种古朴的美感,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任何灵力波动或特殊气息,就像一件凡俗的精致玩物。
青蘅的眼神,在递出骰子的这一刻,变得无比复杂。感激、羞涩、期待、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那被萧劫清晰感知到的、不再纯粹是感激的、淡淡的、却真切存在的……爱慕之意。
萧劫的目光从那枚骰子上掠过,下意识地转向旁边依旧昏迷的杨玉颜和风泠雪。他的视线在风泠雪身上微微一顿,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锁定在了杨玉颜清冷苍白的睡颜上。那份深植心底的牵挂与情愫,在这一刻无声流露。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青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但坚定:“青姑娘,真的无需如此。我们坠落此地,是你们部族先救了我们,予我们容身之所,悉心照料。我们出手相助,既是报恩,也是身为……身为获得青耕神使应尽之义。这骰子既是你的心爱之物,我更不能收了,我们之间,谈不上报答!”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魂海深处,一个阴恻恻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这是太初毒珠的声音:“啧啧,你小子,女人缘倒是蛮好的咧,不过我看这架势,桃花运快成桃花劫了啊!左一个冰山美人,右一个风水佳人,现在又来一个山野灵姝……嘿嘿,老夫我看着都替你心疼啊!”
萧劫没好气地暗斥:“你会不会说话?不会就给我闭嘴!”
另一个温和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是鸿蒙灵界的界灵:“小主,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快搞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相信你也感觉到了,这里的天地灵气,与天玄大陆都截然不同,更加浓郁、古老与蛮荒!”
萧劫心中猛地一凛!对啊!这几日昏迷苏醒,先是救人,后是疗伤,竟一直没来得及细想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他们被那空间裂缝吸入,醒来便在此地,这里处处透着古怪!
青蘅见萧劫拒绝,眼中期待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她咬了咬唇,带着一丝委屈和倔强问道:“萧神使……是不喜欢我,嫌弃我?还是……嫌弃这骰子做工粗糙,配不上神使身份?”
“不是!”萧劫连忙否认,看着青蘅那纯净得仿佛能映出人心的眼眸,他无法说出违心的话:“你很漂亮,很美,气质纯净,没有人会不喜欢你……只是……只是……”
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心中早已有了人,更无法对一个如此纯粹的少女直言拒绝可能带来的伤害。
“只是什么?”青蘅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声音微微发颤:“是因为杨神使……还是风神使?”
萧劫沉默了。他没有回答,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带着深深的牵挂与温柔,投向了杨玉颜的方向。
其实,在萧劫苏醒、与青蘅对话之时,杨玉颜和风泠雪的意识便已相继恢复。只是她们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和对话,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微妙尴尬的局面,便默契地选择了继续闭目假寐,静静地听着。
青蘅顺着萧劫的目光看去,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呆滞与淡淡的失落。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萧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果然……是因为杨神使。是啊……她是神使,你也是神使,你们……很般配,是我……是我痴心妄想了……”
她那时看到了杨玉颜握着萧劫的手,看到了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只是心里总还存着一丝侥幸,不愿相信。如今,真相如此清晰而残忍地摆在面前。
当听到萧劫毫不犹豫地拒绝骰子时,杨玉颜心中微微一松,冰封般的唇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趋势。而当听到青蘅追问,萧劫沉默以对,最终目光再次投向自己时……杨玉颜的心,不由自主地重重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甜蜜悄然弥漫,连呼吸都险些乱了一拍。
风泠雪同样听得真切,听到萧劫那几乎等同于默认的回答,她的心像是被针轻轻刺了一下,有些细密的疼,又有些淡淡的酸楚,还有对青蘅此刻心情的些许同病相怜。她紧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
然而,青蘅的失落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便抬起头,脸上重新展露出笑容,虽然那笑容不如之前那般明亮,却依然纯净。她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没关系!”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变得轻松自然起来,重新摊开手掌,露出那枚骰子:“这只是一枚普通的骰子,如果萧神使觉得收下会有所负担……那不如,你也送我一样东西吧,随便什么东西都行,权当……权当留个念想,纪念神使降临,救我族人之恩。”
萧劫看着眼前这个迅速调整好心态、笑容纯净的少女,心中那份因拒绝而产生的愧疚感更浓了。他实在不忍心再拒绝第二次。同时,鸿蒙灵界的提醒也言犹在耳——他必须了解更多关于此地的情况,与部族打好关系是必要的,他实在不能再一次拒绝。
“好吧。”萧劫终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便收下这骰子,也回赠姑娘一样东西。”
萧劫终于伸出手,从青蘅温软的掌心接过了那枚温润微凉的玉白色骰子,入手并无异样,只是那镶嵌的暗红点数,颜色似乎比乍看时更深沉了些许。
青蘅见他不仅收了骰子,还戴上了,眼中重新焕发出一点光彩,心中似乎好受了一些。那份对萧劫的爱慕与倾心,并未因此消散,只是化作了更深沉的不舍与一份“不放弃”的倔强,悄然藏于心底。
送什么?萧劫的灵识迅速扫过鸿蒙灵界内部空间,灵石?丹药?药草?这些要么太过显眼,要么可能与此地格格不入,都不太合适。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鸿蒙灵界内部一角,远处竟已生长出数十株大小不一、姿态各异的梅树幼苗!
虽然尚未开花,但枝头已凝结着晶莹的雾凇,散发着纯净的冰灵与木灵气息,形成了一片微型的、生机勃勃的梅林净土。在青耕鸟试炼时的梅林重生之地,他特意收集保存下来的、蕴含着纯净冰灵与木灵生机的梅花种子,竟长出来了。
梅林……冰灵净化,木灵修复,生生不息……这不正是青耕部族所信仰的力量吗?这些种子,或许真的能在这里生长,为这个古朴的部族带来一些切实的好处。
萧劫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他看向青蘅,又看了看闻声悄悄在门外张望的青岩族长和一些族人,朗声道:“青姑娘赠我骰子,萧某无以为报,便以此物,回赠贵族,愿能为青耕部族添一份生机。”
说着,他走到草屋外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心念一动,十颗晶莹剔透、隐隐散发着寒梅清香的梅花种子出现在他掌心。
他运转《青耕净世典》,催动体内尚未完全恢复的冰焰之力。这一次,他施展的是第三层功法——《青霖净域》!
此层功法有两种形态,萧劫此刻选择的是第一种形态——青霖天降!
只见他掌心青蓝光芒大盛,冰焰升腾而起,却并未灼热燃烧,反而化作无数细密温润的青蓝色光点,如同春日里最珍贵的甘霖,飘飘洒洒地落下。与此同时,他将那十颗梅花种子,以巧妙的手法均匀地撒在面前的空地上。
青蓝色光雨渗入泥土,接触到梅花种子的刹那——
奇迹发生了!
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根、发芽!柔嫩的茎秆破土而出,迅速拔高,抽枝散叶!不过几个呼吸间,十株稚嫩却生机勃勃的梅树幼苗便已成型。而这还没有结束!
在《青霖天降》持续的滋养下,梅树继续生长,枝干变得粗壮,叶片愈发葱翠。紧接着,点点红梅与白梅的蓓蕾在枝头凝结,绽放!
与此同时,空气中的水汽受到极寒冰焰余韵的影响,在梅枝上凝结出晶莹剔透的雾凇!
十株梅树,在短短时间内,从种子到开花凝凇,在这片古朴的村落空地上,形成了一片小而精致的梅林景观!
更关键的是,随着梅树生长开花,纯净的冰灵气与温和的木灵气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虽然范围不大,浓度也远不如试炼之地,但那冰之净化、木之修复的特性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片小小的梅林,仿佛一个微型的净化修复领域,为青耕部族带来了一抹别样的生机与祥瑞!
第一朵绽开的红梅,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一枚新的、饱满的梅花种子悄然脱落,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轻盈地飘落,正好落在了怔怔看着这一切的青蘅的掌心。
青蘅下意识地握住那颗还带着冰凉气息与淡淡梅香的种子,抬头望向梅林前那个施展神迹的黑衫身影,眼眸中倒映着梅花与他的身影,久久无言。
“这……这是神迹!真正的神迹啊!”青岩族长第一个激动地走了过来,看着这十株瞬间长成的梅树,感受着那熟悉的净化与生机气息,老泪纵横,更多的族人涌来,发出阵阵惊叹与欢呼。
而也就在这时,草屋内,一直“昏迷”的杨玉颜和风泠雪,似乎被外面的动静与生机唤醒,“恰好”悠悠转醒,坐起身来。她们的面色虽然依旧有点苍白,但气息平稳,眸光清亮,显然伤势也如萧劫一般,好了一大半。
三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复杂的情绪流转,而眼前,是一片新生的小小梅林,与掌心握着梅花种子、目光盈盈望来的纯净少女。新的篇章,似乎在这梅香与骰子收赠的涟漪中,悄然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