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薇驾驶着车子在前往机场的道路上一路狂飙。
    她的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咬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瞳孔里映出不断后退的白线。
    赵志刚坐在后排，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攥着公文包，指节泛白。
    周卿云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在胸口，车子每一次急转弯都把将往车门上甩。
    他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前方飞速逼近又飞速退去的路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赶上，一定要赶上。
    当车子冲进虹桥机场的那一刻，轮胎在停车场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引来周围旅客纷纷侧目。
    赵志刚第一个跳下车，车门都没关严，就往候机大厅跑。
    周卿云和陈念薇跟在后面，三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候机大厅里人不少。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甜美的声音，播报着各次航班的登机信息。
    周卿云跑到出发大厅的中央，四处张望，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柜台、每一条队伍。
    很快，他便一眼看见了那几个人。
    林先生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料子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柜台前办手续。
    他身后跟着那两个人，正在跟柜台里的人说着什么。
    三个人旁边还堆着几个行李箱。
    “站住！”周卿云喊了一声。
    声音在宽敞的候机大厅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周围的旅客纷纷转过头来看，有人皱眉，有人好奇，有人赶紧拉着孩子往旁边躲。
    林先生转过头，看见他们，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林先生，”周卿云走过去，呼吸还没喘匀，胸口起伏着，但依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的平和：“我想跟你谈谈。”
    此时的周卿云还想着能晓之以理解决这次的事情。
    他不想将事情闹大，不想真正的撕破脸，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一场谁都无法收场的闹剧。
    他还是相信，只要把道理说清楚，把事实摆明白，对方总会听进去的。
    人嘛，还是要讲点道理。
    林先生看了看手表，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又看了看他们三个，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嘴角往下撇了撇。
    “周先生，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港城再说。”
    “林先生，你和王副局长签的那个授权合同，是违法的。”
    “版权是我的，我没有授权任何人，你们不能拍。”
    林先生笑了。
    那笑容里，有轻蔑，有不耐烦。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周先生，你们大陆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我知道，我的合同是跟文化局签的，有公章，有签字。你们政府说的话，难道不算数？”
    他把“你们政府”四个字咬得特别重，有恃无恐。
    “那不是我签的……”
    “那是你们政府的事。”林先生直接打断了他，“我们只认合同。合同上写清楚了，版权已经授权给我们。你们内部有什么矛盾，你们自己解决，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我们还要赶飞机。”
    他转过身，对柜台里的人说，用的是粤语，但语气里的不耐烦谁都听得出来：“麻烦快点，我们要赶飞机。几点的飞机？别误了点。”
    周卿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先生和柜台之间，挡住了他的去路。
    “林先生，你这样做，是不讲道理。”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但还在努力克制。
    林先生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此刻像是结了一层霜。
    “周先生，我警告你，不要耽误我们登机。否则，我有权利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威胁。
    赵志刚在旁边听了，火一下子就窜到了天灵盖。
    既然周卿云的晓之以理没有结果，那他也不介意动之以拳。
    拳头讲道理，有时候比嘴管用。
    “你追究谁？你他妈的……”
    他往前冲了一步，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陈念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死死拽住。
    周卿云也赶紧挡在他前面，双手撑住他的胸口。
    “赵哥！赵哥！”周卿云压低了声音，嗓子都快喊劈了，“别冲动，这里是机场。到处都是警察，你一动手就完了。”
    赵志刚被两人拉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
    他瞪着林先生，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眼珠子都红了。
    那目光，恨不得把林先生烧穿。
    林先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那笑容像是在说“你们这种人，也就这点本事”。
    他转过身，拿起行李，往登机口走，步伐轻快而从容。
    那两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匆匆，头都没回，像两条忠实的狗。
    赵志刚想追，却被陈念薇死死拽住，指甲都快掐进他胳膊里了。
    “行了！别闹了！”陈念薇的声音不大，但意思很明显。
    赵志刚甩开她的手，站在候机大厅里，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妈的！妈的！”他一连骂了好几句，声音大得整个候机大厅都能听见。
    旁边的旅客都侧目看他，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带着嘲笑。
    周卿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几个人过了安检。
    三人将登机牌和证件递给安检员，接过，头也不回地走进登机通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进通道，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周卿云的目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落在停机坪上。
    一架银白色的飞机停在廊桥旁边，舷梯已经架好了，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他看见那几个人从廊桥里走出来，走上舷梯，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机舱门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舷梯撤了。
    舱门关了。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离开廊桥，滑向跑道。
    周卿云站在窗前，看着那架飞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像远方的雷声。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随后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架飞机穿过云层，变成一个银色的点，最后消失在蓝天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志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