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有人站起来了。
然后第二排、第三排……
整个观众席就仿佛是一片慢慢涨起的潮水。
从礼堂的各个方向往前涌。
后排看不清舞台的人踩在椅子上,有人把室友的肩膀当扶手。
有人攥着拳头举过头顶,有人嘴巴张着,口型在跟唱。
大家从来没听过这首歌,跟不上,但此时却又无比的想要跟上周卿云的节奏。
大家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被淹没在吉他的共振中。
而在舞台的正中央,一台崭新的录像机架在三脚架上。
红色的工作指示灯在黑暗中安静地闪烁,镜头的镀膜镀着追光和吉他琴身的反光。
当最后一个音收住的时候,周卿云按住琴弦。
余音在礼堂里回荡了最后几秒,随即被掌声吞没。
那掌声不是从某一个方向开始的,是同时从四面八方炸开的。
有人在跺脚,地板跟着一下一下地震,吊扇的铁罩被震得嗡嗡响。
“再来一首”的回声从后排一层一层涌上来,撞在舞台幕布上又弹回去。
窗台外面那圈没票的学生也跟着喊,手掌拍在玻璃上,玻璃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周卿云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朝台下微微弯腰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腰,朝台下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往幕布后面走了。
不是高傲,他脸上还挂着汗珠,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小片。
是他太清楚这场晚会不只有他一个人。
后面还有一长串等着上台的节目,他多拖一分钟,后面的同学就多紧张一分钟。
他的身影很快被落下的幕布遮住了,观众还沉浸在激动中。
好在冯秋柔及时出来控场了。
周卿云也在这时候准备离开,他的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副歌最后一个高音的音准。
E弦可能有点跑音,刚才高潮的时候扫弦扫得太用力了。
琴颈大概被拽偏了半度。
他低头拨了下琴弦,试着调了一下第五弦的弦钮,正快步往后台走。
一道高挑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是个女生,怀里抱着一把比他的琴小一号的民谣吉他。
步伐很快。
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裙摆擦过他的琴箱边缘。
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是洗衣皂的味道。
她走过的时候周围几个学生会的人下意识往后让了一步,像是被什么气场弹开了。
她却连半点头都没偏。
周卿云侧过头,看见她划过的马尾在空中甩了个笔直的弧度,连一根碎发都没乱。
他猜想这个女生应该就是夏至,冯秋柔说的那个浙省状元。
但她没看他。
目光没有往他这边偏一偏,哪怕是余光。
他刚才站在聚光灯下,全场两千个人在喊他的名字,跺脚跺得地板都在震。
她就站在侧幕后面等着候场,不可能没看见。
现在两个人擦肩而过,距离不到半臂,她的衣角擦过他的琴箱。
她却仿佛完全不认识他。
“冯秋柔不是说她是因为我才来复旦的吗?”
周卿云在原地站了一秒。
他此刻脑子中全是关于追星奔现的乱七八糟脑补,那个把他的海报贴满寝室墙壁的女孩。
那个对着报纸上的照片发呆的浙省文科状元,那个把清北招生办电话挂断的狂热粉丝。
而这一切,都在和夏至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全部碎成了渣。
被马尾甩出来的风扫进了后台的灰尘里。
这高冷的模样,不会之前大家说的都是谣言吧?
他刚才还在台上发光发热,追光灯把他照得浑身发烫。
现在自己要是主动去打招呼,万一人家真不认识他。
你好,我是周卿云。
哦,周卿云是谁。
那脸不就丢大了。
他脑子里弯弯绕绕的小剧场还没跑完一集,夏至已经抱着吉他上了台。
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舞台木地板上的声音不轻不重。
幕布已经拉开了,她走进追光里,把吉他搁在膝头。
调了调麦克风的高度,她的个子比周卿云矮不少。
麦克风往下降了好几格才对准她的嘴。
然后她的手指放在琴弦上了。
周卿云打招呼的念头就这样不了了之。
他本来想走的……
但当她的第一个和弦响起来时。
周卿云停住了。
不是普通的分解和弦,她在E大调上做了一个他没想到的变化。
把三度音降了半音,变成了一个带有小调色彩的大调和弦。
那个和弦的色调一下子从明亮的金黄色变成了黄昏的琥珀色。
像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线暖光的时候,空气里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凉。
他和全场观众一起听完前奏,听她弹出第一个副歌段。
《错位时空》五四青年版。
从上一世听到无数次,到这一世自己在春晚上唱过。
每一个音的走向、每一个节奏的起伏、每一个和弦转换的位置,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但夏至唱出了一个他没想到的版本。
她没有刻意往原版上靠,也没有刻意躲开。
她用了一种很轻很轻的方式,把激昂唱成了辽阔。
不是火焰,是月光。
那个副歌的高音部分,周卿云的版本是用呐喊顶上去的,让整个礼堂的人都想站起来。
她没有。
她用气声轻轻托过最高点,像一片羽毛落在沸腾的水面上。
那片羽毛在水面上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沉下去。
她在说,同样是这首歌,也可以不呐喊。
也可以站得很远,一个人,一把琴,用一个低语的分贝唱给所有人听。
她的声音不是穿过人群的,是绕过人群的。
从侧面包抄,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卿云在心里把这首歌属于自己的印记轻轻抹掉了。
他不是原唱,这首歌也是他从后世借来的火。
而此刻台上这个女生,正在用一种和他完全不同的声音告诉他。
火传到别人手里也可以烧出不一样的颜色。
他之前教过她吗?没有。
但她好像已经在台下听他唱了一辈子。
大礼堂在副歌的最后一个高音处,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密集的掌声。
周卿云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把吉他靠在墙边。
很认真地为她鼓掌。
他看着台上的夏至,她在追光灯里微微闭着眼睛。
手指在琴弦上熟练地跳动,马尾从肩上垂下来,每一根发丝都被灯照得发亮。
她唱第二个副歌的时候,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叫“再唱一遍”。
新生们互相扯着彼此的袖子,脸上写满了骄傲。
看,这是我们的同学。
周卿云是全校的周卿云,但夏至是我们这一届的。
这是他们的状元,他们的声音。
这感觉和周卿云上台时完全不同,周卿云是明星,是偶像,是写在书上的名字。
而夏至,是他们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