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青石裂开一圈。
    烟尘沉下。
    风行兽伏在坑中，翼骨外翻，脖颈垂落，四肢还在抽动。它身上旧甲早碎，只余几道断绳死死勒在兽背。兽背空着，没有人，只有一只黑木匣横在中央，匣角尽是干涸血印。
    狐玲儿先冲到坑边，脚步猛地停住。
    “不是吧。”
    “这头风行兽……不是管宁骑走那头？”
    白帝身后一名妖将盯了两眼，脸色微沉。
    “是。”
    “左翼根部那道旧口子，还在。”
    项燕握枪上前，声音压低。
    “人呢。”
    没人答。
    风行兽艰难抬了下头，喉间挤出一声低鸣。它看见风凌，挣着往前挪了半尺，又停下。兽瞳里的光飞快散去，头重重砸在碎石间，再没动静。
    广场上忽地静了。
    钟离霁望着那只黑木匣，眉心一点点收紧。
    “匣子先取出来。”
    风凌落入坑中，抬手托住兽背，把黑木匣解下。
    匣子不大。
    入手却沉。
    木面裂着刀痕，边角还有焦黑印子，锁扣也崩了一半。风凌指腹压上去，掌心微微一顿。
    姬凰在坑边开口。
    “上来再看。”
    风凌没应，直接单手掀开木匣。
    匣盖一弹。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件，是半截折断的大刀。
    第二件，是一枚灰白骨印。
    刀一露出，狐玲儿眼圈先红了。
    “这刀……”
    管宁那把坤土大刀，谁都认得。
    只是如今，只剩半截。
    刀身从中段崩断，刃口翻卷，缺口密密麻麻。刀脊上的兽纹被硬生生砸碎了大半，刀柄处还凝着一层发黑血块。
    项燕喉结动了一下。
    “能把这刀打成这样，对手不止一个。”
    白帝低头看了片刻。
    “不只是围杀。”
    “还被困住过。”
    钟离霁的目光已落到那枚骨印上。
    “看印。”
    风凌伸手拿起骨印。
    骨印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正中压着一头仰天怒啸的古兽。四周刻纹繁复，印底生有六道旧槽，槽内本该封着兽王权印的真血印痕，如今已碎了三道。
    青苍脸色一变。
    “这是……”
    白帝接话更快。
    “兽尊骨印。”
    殿前众人齐齐一震。
    一名神域长老失声。
    “兽域最高权印？”
    白帝缓缓点头。
    “见印，如见兽尊旧命。”
    “此印不出王帐。”
    “更不该落到外人手里。”
    狐玲儿盯着骨印，声音发颤。
    “那管宁他……”
    “翻过来。”
    钟离霁突然出声。
    风凌将骨印翻转。
    印背处，有一行歪斜血字。
    字不多。
    只有八个。
    兽域已被魔族渗透，速来祖山。
    四下一下死寂。
    风从广场扫过，吹得残旗猎猎作响。可这点动静，谁都没在意。
    姬凰盯着那行字，呼吸一滞。
    “真出事了。”
    项燕沉声开口。
    “不是小乱。”
    “能把这句话刻在兽尊骨印上，说明王帐已经失控。”
    一名青木宗执事脸色发白。
    “祖山。”
    “又是祖山。”
    白帝目光沉沉。
    “看来魔族下手，不只神域，不只中州。”
    钟离霁伸手接过骨印，指尖在那道血字上轻轻一抹，眸光彻底冷了。
    “字迹很乱。”
    “落笔断了三次。”
    “写字的人当时伤得极重。”
    狐玲儿吸了下鼻子。
    “是管宁写的？”
    钟离霁摇头。
    “不像他。”
    “他写不出这么规整的古兽文。”
    姬凰接道：
    “那便是兽域里还活着的人。”
    “把印和断刀一并送出，说明他们撑到最后，还在等援军。”
    风凌没说话。
    他只盯着那半截断刀。
    李延春站在人后，此刻也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少师。”
    “刀柄上的握痕还新。”
    “管宁最后那阵，刀没脱手。”
    “这说明，人未必已经……”
    话说到这，他自己先停了。
    狐玲儿猛地抬头。
    “对。”
    “没见尸体。”
    “没见人，就不算。”
    她说完这一句，抬手抹了把眼角，抬得很快，动作也狠。
    “那混账命硬。”
    “阎王都嫌他烦。”
    管宁不在场，广场上却像还能听见他那口无遮拦的话。可这会儿，谁都笑不出来。
    风凌握住断刀刀柄。
    掌心很稳。
    可刀身轻轻震了一下。
    姬凰看见了，眼神跟着一沉。
    “风凌。”
    风凌抬起头。
    “兽域王帐在哪。”
    白帝直接答。
    “狂血王城。”
    “再往西，过赤地，翻黑骨岭。”
    “若依常路走，大军赶过去，至少三日。”
    “祖山呢。”
    钟离霁接道：
    “祖山外圈有古路。若自瀛洲转海，再走西北短线，快些。”
    项燕立刻问：
    “能快多少。”
    李延春蹲下，算筹一推，声音急得发直。
    “若巡天晶舰开前路，联军轻骑跟进，两日半。”
    “重军会慢。”
    “可先派锋线。”
    白帝抬眼看风凌。
    “问题不在快慢。”
    “问题在兽域已经烂到什么地步。”
    “若王帐全倒，若祖山外线已断，人去少了，送命。人去多了，瀛洲空虚。”
    青苍也低声道：
    “青木峰大阵刚稳。”
    “中州诸侯的心，还没完全捏死。”
    “此刻全军西出，后方若再起乱，麻烦一样大。”
    项燕冷着脸。
    “可不去，祖山真炸了，后头连守都没法守。”
    凌未霄坐在殿门石阶上，这时才慢慢起身。
    “争这些没用。”
    “刀都送到眼前了。”
    “要么去，要么等死。”
    狐玲儿扭头看他。
    “前辈这回说得对。”
    “人家都把骨印送出来了，再磨，真成看戏了。”
    钟离霁把兽尊骨印递回风凌。
    “祖山不能丢。”
    “兽域也不能彻底落进魔族手里。”
    “不然五族盟约刚立，先缺一角。”
    姬凰上前一步，王旗轻垂，目光却锋得惊人。
    “既如此，那便不议了。”
    “打。”
    她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落下，殿前那股刚被噩耗砸乱的气，竟硬生生重新拧了回来。
    风凌把骨印与断刀一并收入储物戒。
    动作很慢。
    却没有半分犹疑。
    他再转身时，眼里的怒火已经全沉了下去，只余一层压得人发寒的定意。
    “青苍。”
    “在。”
    “瀛洲总营不撤。”
    “内城、外港、青木峰三线照旧。各部留下副将，按原令镇守。”
    “是。”
    “项燕。”
    “末将在。”
    “中州联军抽精锐，半个时辰内集结。”
    “得令。”
    “白帝。”
    “妖域轻骑与飞兽，全部调前。”
    “可以。”
    “钟离霁。”
    “说。”
    “巡天晶舰开前路。”
    “本宫亲自压阵。”
    “李延春。”
    “在在在。”
    “重新推线，算祖山最短路。”
    “马上。”
    “狐玲儿。”
    “别看了，知道了。”
    “妖域医队、净化药、解毒符，老娘一并拉上。”
    凌未霄看了风凌一眼。
    “那老夫呢。”
    风凌声音平直。
    “前辈若愿同行，风凌求之不得。”
    凌未霄哼了一声。
    “少来虚话。”
    “管宁那小子嘴臭，人却对路。老夫去把他捞回来。”
    广场上众将齐齐抱拳，甲叶碰撞成一片闷响。
    风凌站在坑边，背后是刚立下的五族盟旗，脚下是那头已断气的风行兽。
    夜风掠过。
    长旗一线抖开。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望向西方。
    “传令全军。”
    “即刻开拔。”
    “目标，祖山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