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霁的气息刚传过来,便先是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姬凰指节一紧。
狐玲儿猛地转身。
“她那边出事了?”
玉简里没有立刻再响起第二句话。
只有短促的风声。
断续。
急乱。
其间还夹着几声兵刃崩裂声。
姬凰眼神沉下去。
“稳住胶城。”
“先别乱传。”
狐玲儿咬了下牙。
“这会儿还稳城?”
姬凰抬手按住玉简。
“她若还能传讯,就说明人还在战局里。”
“现在乱,不是帮她,是添乱。”
韩冲快步赶来,抱拳低喝。
“殿下,东街余火已压下,北段塌口也堵住了。是否要分兵搜城地下?”
姬凰直接摇头。
“不分。”
“地底那道黑芒先记下方位,派人封巷,别追。”
韩冲一怔。
“不追?”
狐玲儿冷着脸接了一句。
“追什么追,钻下去送头?”
“听令就行。”
韩冲立刻低头。
“末将明白。”
姬凰再度催动玉简。
“钟离霁,回话。”
这一次,玉简另一端终于传来一道很轻的吸气声。
不是虚。
是压。
仿佛有人正强按着胸口,硬把翻上的气血压回去。
然后,钟离霁的声音穿了过来。
“胶城如何。”
姬凰听见这句,眼底一松,语气却更冷。
“城保住了。”
“你呢。”
玉简那头沉默了两息。
“潼城,还没结束。”
话音落下,风声陡然放大。
下一刻,传讯中断。
狐玲儿低骂一声。
“这个时候还问胶城。”
“她是真能撑。”
姬凰缓缓收起玉简,转头望向西方。
夜色压城。
那边没有火海。
只有一道道被风扯开的暗线,在远空连成乱纹。
她低声开口。
“她不是撑。”
“她是在算。”
同一时刻。
潼城外,风已经卷满了整片战场。
旗断。
木裂。
沙石横扫城下。
城头弓手几乎睁不开眼,甲胄被割得满是裂口,连抬弓都得贴着垛口。城门前的拒马早碎了大半,地上横着数十道深长风痕,沟里不是泥,是被刮开的硬土。
一名秦军都尉死死扶住旗杆,冲着下方嘶吼。
“西段补上!”
“补上!”
话才喊到一半,旗杆“咔”地断开。
他眼前一花,肩甲已经裂开一道长缝。
鲜血当场渗出。
旁边兵卒骇得脸都白了。
“将军,那个东西又来了!”
“看不见!”
“根本看不见!”
狂风里,一道笑声忽远忽近。
“秦军,就这点本事?”
“挡本帅?”
“拿什么挡?”
话音还在东侧,下一瞬,南城墙外一整排盾兵突然齐齐后仰,甲面全裂,连人带盾翻了出去。
惨叫声刚起,又断。
只剩风。
这不是寻常魔将。
这是裂风魔帅。
无形。
无迹。
杀到哪里,哪里就断。
守军已经换了三轮阵形。
没用。
箭雨压不住,重弩锁不住,连钟离霁抬手铺开的数道空间切线,也只能逼出片刻风纹,转眼便被对方抽身闪开。
城楼高处,钟离霁白衣染尘,站得极稳。
她没有看那些倒下的人。
也没有再出手试探。
一旁的秦将扶着墙,喘得极急。
“钟离姑娘!”
“这东西太滑,城门快撑不住了!”
钟离霁盯着前方空处,声音很平。
“我知道。”
那秦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要不要我调三队刀斧兵,围出死角,把它逼进——”
“没用。”
钟离霁直接截断。
“它不吃围。”
“人越多,它越好杀。”
秦将一噎,脸色更沉。
“那怎么办?”
钟离霁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缓缓抬手。
指尖一点一点划过身侧虚空。
动作很轻。
很慢。
风在卷。
她的指尖却稳得没有半分偏移。
一道无色阵纹,从她脚下铺开。
不大。
也不亮。
只在她周身三丈内,一线一线沉下去,沉进风里,沉进地上那些断裂石缝里。
那秦将盯了两眼,忽然压低声音。
“阵?”
钟离霁淡淡应了一声。
“星移阵。”
秦将眼里一震。
“现在起阵?”
“它根本不近你身!”
钟离霁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要让它近。”
秦将怔住。
还没等他再问,钟离霁已向前一步,直接走下残墙。
她没走后方石阶。
而是踏着断垛,落到了最前线。
狂风瞬间压身。
白衣下摆被扯得笔直。
城头所有人都愣了。
“她疯了?”
“前面太空了!”
“把自己送出去?”
那秦将也急了,猛地扑到垛口边。
“钟离姑娘!不能再往前!”
钟离霁却连头都没回。
她落地之后,手中长带一震,直接收了回去。
不护身。
不封线。
连刚才那几道切空的空间刃也一并散了。
她把所有防御都撤了。
然后,站在空地中央。
等。
狂风卷过她的发。
卷过她的衣。
卷过她唇边那点淡到几乎看不出的血痕。
风里,那道笑声又响了。
这一次,离得很近。
“终于不躲了?”
“好。”
“本帅还当神域来的,都有点真本事。”
“原来也是个急着送命的。”
钟离霁眼神不动。
“你话很多。”
风中顿时炸开一阵尖锐裂响。
裂风魔帅怒了。
它最恨这种平静。
尤其恨眼前这个女人。
从它现身开始,对方就没乱过。
没惊。
没退。
连眼都没眨几次。
“那就先割了你的喉,再看你怎么装!”
声落。
风痕骤失。
不是退。
是近。
太快。
城头所有人只看见空地上的风线突然消掉一截,下一刻,一道极细极狠的风刃已经贴到钟离霁身前三寸。
秦将失声。
“闪开!”
钟离霁没闪。
她只是抬眼。
然后,向前半步。
嗤——
风刃斜斩入肩。
鲜血瞬间染开她半边衣袖。
这一击,实打实劈中了。
城头一片死寂。
裂风魔帅自己都愣了一瞬。
它也没想到,钟离霁会真扛这一刀。
可就是这一瞬。
钟离霁抬起了手。
五指一扣。
声音第一次冷得发硬。
“等到了。”
“星移。”
她脚下三丈之地,先沉,后裂。
幽蓝光纹骤然暴起。
刚才那些藏进风里的阵线同时亮了,交错,反锁,翻转,整片空间当场拧成一个倒悬的圆环。
裂风魔帅终于变色。
“不对!”
“你——”
它要退。
可迟了。
钟离霁就是用自己这一刀,把它钉在了最近的位置。
幽蓝圆环猛地向内一收。
裂风魔帅周围的风场顿时乱了。
它第一次现出了半截身影。
灰黑色的轮廓扭曲不定,像一团不断裂开的风核,边缘全是锋利碎线。它刚要强行散开,钟离霁掌心已经再度压下。
“开。”
圆环中央,裂开了一道深邃入口。
不是地洞。
不是天裂。
是一片紊乱到极点的空间乱流。
幽蓝。
深不见底。
其中无数断裂线条来回冲撞,彼此绞缠,像一座活着的磨盘。
裂风魔帅狂吼出声。
“不!”
它终于怕了。
真正地怕了。
风刃可以破甲。
可以断城。
可进了这种地方,风就是最先被切碎的东西。
它疯狂后撤,周身同时炸开上千道风刃,试图把空间入口打崩。
可那些风刃刚撞上幽蓝边缘,就被硬生生碾成乱线,发出一连串尖锐摩擦声。
刺得城头众人耳膜发麻。
钟离霁站在原地,肩头血一直在流,唇边也有血线缓缓压出。
可她连擦都没擦。
只抬手,再按。
“进去。”
轰!
星移阵完全闭合。
裂风魔帅整个身影被强行扯入那片幽蓝乱流中。
这一回,它连散形都做不到了。
空间一层压一层。
先绞风。
再断核。
它在里面疯狂冲撞,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乱。
“放我出去!”
“钟离霁!”
“你也会死!”
“住手!”
钟离霁站得笔直。
“晚了。”
她五指骤合。
幽蓝入口猛地一缩。
乱流内的空间挤压在一瞬压到极限。
城头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短的裂响。
很轻。
却比刚才那些风刃更让人心口发寒。
下一刻。
裂风魔帅的声音,彻底没了。
幽蓝入口静了下去。
又静了两息。
然后,一点点合拢,消失。
空地上只剩一道长长裂痕,和被风卷散的碎尘。
裂风魔帅,没了。
整个潼城外,忽然安静得厉害。
风还在。
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魔威,已经断了。
城头上,先是没人敢信。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死了!”
“那个魔帅死了!”
“赢了!”
“守住了!”
秦军瞬间炸开。
刚才还缩在垛口后的士卒全扑了出来,举刀,举弓,砸盾,喊声冲得城砖都在抖。
那秦将撑着城墙,眼睛都红了。
“好!”
“好!”
“给老子压出去!把那些残魔全清了!”
“一个不留!”
城门轰然拉开。
残军怒吼着往外冲。
可钟离霁没动。
她低头看了眼肩上的伤,抬手点了两下封住周围几处经络,身子微微晃了一瞬,又站稳了。
她赢了。
可她没松。
因为不对。
太顺了。
裂风魔帅临死前那股惊恐是真的,可在惊恐底下,还藏着一丝极怪的急切。
像在逃。
又像在……送。
钟离霁忽然抬眼。
看向刚才空间乱流合拢的地方。
地面裂痕边上,有一缕极细的黑芒,正顺着土缝往下钻。
很细。
细得像一根针。
若非她刚刚近距离控空,根本察觉不到。
她眼神当即一沉。
那不是裂风魔帅的风核碎片。
那东西不带风意。
只带一股极深的牵引。
是印。
是记号。
她没追。
不是不能追。
是一追就会被带偏。
这东西要去的地方,不在潼城地下。
而在更远处。
钟离霁抬手,掌心一翻,星辉在指间一闪而灭。她试着以空间感知去扣那道黑芒的尾线,刚碰到一瞬,脸色便微微一白。
牵得太广。
不止一处。
她立刻收手。
再探下去,反噬会更狠。
那秦将快步冲了过来,满脸是血,却一脸大喜。
“钟离姑娘!大胜!”
“潼城守住了!”
“末将这就让人备——”
钟离霁抬手打断。
“先别报捷。”
那秦将一愣。
“什么?”
钟离霁望着地底那道黑芒消失的地方,声音很低。
“这场胜,不干净。”
秦将听不懂,脸色却跟着变了。
“姑娘的意思是……”
钟离霁没再解释。
她抬手取出传讯玉简,刚一催动,胸口那股强压下去的内伤便猛地一翻,逼得她喉间一紧。
所以,才有了最开始传到胶城那一声闷哼。
她闭了闭眼,把那口气压平,这才开口。
“风凌。”
玉简另一端立刻亮起。
“我在。”
风凌的声音一出,钟离霁眼底那点寒意才稳了稳。
她抹去嘴角血痕,没有半句多余。
“裂风已死。”
“但他留下的黑芒遁入地下,不像残魂,更像阵引。”
玉简那头瞬间静了。
下一息,风凌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确定?”
“确定。”
“而且,不止一处。”
钟离霁望着西地夜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风凌,魔帅的死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