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博物馆修复楼三层实验室,夜里十一点二十,赵教授还坐在灯下看照片。
他七十三岁,背已微弯,手却依旧稳健,台灯下压着拓片和几页手写卡片,一边看一边修改标注。
这是中国考古学会副会长,也是馆里的招牌人物。
助手小周站在旁边已经劝了三次。
“老师,先回去睡吧,明天再看也来得及。”
赵教授没有抬头语气坚定:“明天有明天的事,今天这页不看完回去也睡不着。”
另一名助手小许轻声提醒:“可您这周已经连着熬了四天了。”
赵教授这才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带着沧桑:“我还能活几年?”
“你们年轻能慢慢来,我不行。”
“我得把有限的时间用在无限的事业上。”
二人深知老师的脾气,听完只能默默站在原地。
赵教授重新低下头,刚翻过去一页纸,门外就有人快步走了进来。
小许回头一看,是馆里值班保安带着两个警察,其中一人手里提着物证箱。
保安率先开口:“赵老,市局来人了,说有急事。”
赵教授有些疑惑:“这么晚?”
拎箱子的男人出示证件:“市公安局物证科,姓齐。”
“我们送来一件纸质文物,需要马上做碳十四检测。”
赵教授皱起了眉:“纸质文物?”
“你们公安系统什么时候也拿文物来做夜检了。”
齐科员把箱子放到桌上,语气急切:“案情特殊,得连夜办。”
赵教授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了点火气:“特殊到什么程度。”
“你总不能半夜抬进来一张《兰亭集序》,让我现在给你出结果吧。”
小周和小许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齐科员却神情严肃,没有半分笑意。
齐科员认真地说:“教授,拿来的就是有可能真是《兰亭集序》原版字帖。”
“而且我们的人还在现场,情况没法拖。”
赵教授先是一怔,随后直接摆手:“这话不用说了。”
“你们这是在拿我开涮。”
他起身走到水槽边洗了洗手补充道:“我现在忙着和唐太宗聊天,没空陪你们闹。”
这句话刚落,门外又进来一人,穿着警服,肩章比齐科员更高,脸色也更为凝重。
来人开口说道:“赵老,不是闹。”
“我们队里的同志到现在还没撤出来。”
“送检这个步骤,是现在唯一能往上报的硬证据。”
赵教授转过身看了看对方的神色,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批件,上面盖着市局夜间特急章。
他收起玩笑沉声道:“开箱。”
齐科员戴上手套,小心把物证箱的卡扣打开。
箱盖掀开后有两层防震垫,再往下,是只定制木匣。
木匣打开的瞬间,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里面平放着一卷纸帖,纸色发旧却不脏,墨色收得住,行气也连贯。
赵教授没有立刻去碰,只是把台灯拉近凝视了十几秒,脸上的不耐烦很快消失。
他伸出手对小周说:“放大镜。”
小周立刻把放大镜递了过去,赵教授俯下身,从纸口边缘开始仔细观察。
纸边有细密的丝状纤维外露,走向整齐,断口既不是新裁,也不是近代仿古纸常见的机械切边。
而且隐约可见旧式抄纸留下的细痕,纹理不整齐,更接近手工旧纸。
墨色沉在纸内,边界发圆,绝非浮在表面的现代墨。
这种自然的衰老节奏,做旧是无法完全模仿的。
小许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到赵教授。
赵教授看完正面,又慢慢翻转看背面,背面有旧裱痕,裱层虽已不在,却留下极薄的旧浆残留。
他十分清楚这种残留是碳十四检测的最大污染源,后世修补的浆糊和纸条,哪怕混入一点都会让年代检测结果偏后。
真正的考古测年,首要任务不是上机检测,而是排除污染,前处理如果出错,再精密的仪器也只能给出无效数据。
赵教授抬头看向齐科员。
“这东西,你们从哪拿到的。”
齐科员迟疑答道:“还在案子里,现在只能说来源人自称来自贞观年间。”
赵教授却没有理会这句,只是盯着纸帖又看了几秒。
赵教授说:“这东西不管是不是原本,都不是普通仿件。”
“纸张纤维状态对,墨的渗化状态也对,连旧装裱残留都对路。”
“就算不是王羲之那一卷,也是照着极早的本子临出来的。”
说完他直接转身对小周吩咐:“小周,把你们师兄都叫回来。”
“能来的都来。”
“今天不睡了。”
小周立刻转身跑去打电话。
小许追问道:“老师,走什么流程。”
赵教授语速极快地布置:“先拍高分辨率照片,再取边角脱落纤维样。”
“绝不动字心。”
“预处理和化学转化分两组做。”
“标准样和空白样一起跑。”
“每一步都录像。”
说到这里,他语气愈发严厉:“还有,今晚谁手抖,谁以后就别再进实验室了。”
半个小时后,实验室里渐渐挤满了人,赵教授的十几个学生和徒孙陆续赶到。
有人还穿着睡衣套着羽绒服,有人脸上甚至还沾着未洗净的剃须泡,大家看到桌上的字帖后,反应都大同小异,先愣住,再凑近观察,最后恭敬地站直身体。
赵教授没有让多问直接分配任务:“一组跟我做取样和前处理。”
“二组去开燃烧管和真空线。”
“三组准备石墨化。”
“谁都别给我说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