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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勾引

    接下来几日航程,殷晚枝日日抱着账本往小账房跑,美名其曰“请教”。
    实则,是勾引。
    从湖州到徽州的路程不过月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得好好把握机会。
    原本在她的预想中,她只需扮演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美艳孀妇,时不时表现出对这位‘萧先生’的崇拜与依赖,再添上几分欲语还休的暧昧,拿下个清冷书生手到擒来。
    毕竟,男人么,再冷也是男人。
    哪有不吃这套的?
    只是殷晚枝没想到,这次会遇到硬茬。
    这位‘萧先生’对她的态度堪称为人师表的典范,无论她如何讲话题往风花雪月上扯,对面总能四两拨千斤,重新绕回到账册上。
    几次下来,殷晚枝忍无可忍伸手压在那摞越来越厚的演算草纸上,难得生出了一丝“这书呆子莫非真是来教书?”的荒谬感。
    她语气里带着点幽怨:“萧先生日日算这些,不觉得乏味吗?”
    景珩头也不抬,用笔杆将那玉指拨去另一边,淡淡道:“宋娘子,专心些。此处数目有异,还需细核。”
    殷晚枝:“……”
    她差点气笑了。
    这人难不成真是来她船上开私塾的?
    她还就不信这个邪。
    这日午后,她特意选了舱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
    暖阳斜斜照入,将她半张脸映得如同上好的暖玉,睫毛在眼下投出诱人的阴影,连她自己揽镜时都觉得,此情此景,合该有些风月故事发生。
    她微微侧首,摆好姿态,只等那‘萧先生’抬头。
    终于!
    然而,就在她终于等到机会,递上一个练习无数遍的含羞带怯的眼风时。
    景珩却只是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看向窗外的日光,微微蹙眉:“宋娘子,时辰不早,今日的条目尚有三分之一未核,需抓紧。”
    殷晚枝:“?”就这?
    她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温婉笑容。
    只能磨着后槽牙深吸一口气。
    可一抬眼,看见男人低垂的眉眼,长睫如鸦羽,鼻梁挺直,侧脸线条清绝的不似凡人……没出息地,她又盯着多看了几眼。
    罢了,硬石头有硬石头的啃法。
    先让他放下戒心也好。
    她借口去端茶,出了账房。
    廊下,青杏立刻凑上来,小声道:“娘子,如何?那萧郎君可……”
    殷晚枝揉了揉笑僵的腮帮子,压低声音恨恨道:“油盐不进,榆木疙瘩!”
    青杏噗嗤笑了,又赶紧捂住嘴。
    殷晚枝想了想,冷笑:“去沏壶新茶来。”
    她就不信,这次他还能躲?
    ……
    ——他还真能!
    殷晚枝端着茶行至桌前时,脚下“恰到好处”地一绊,身子往前一扑,茶盏脱手,眼看就要连人带茶一起摔进那‘萧先生’怀里。
    按照常理,此情此景,是个男人都该英雄救美,伸手相扶,就算被热茶泼一身也该先将温香软玉揽住。
    然而,景珩的反应远超“常理”。
    他甚至未抬眼,只伸手抽出了手边一本最厚的账册,不偏不倚垫在了殷晚枝手肘与桌角之间。
    “砰。”一声闷响,茶水分毫未洒,稳稳落在桌上。
    殷晚枝:“……”
    她维持着那个半扶不扶的尴尬姿势,脸庞上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直到这时,景珩的目光才终于从账本上抬起,极快地掠过她此刻略显凌乱的云鬓、泛红的耳尖,以及因薄怒而愈发明亮的眼眸。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眼中多了几分冷意。
    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场闹剧。
    这几日,这位宋娘子锲而不舍地在他眼前晃悠。
    起初他警惕万分,疑心她是哪方势力派来的探子或刺客。
    可连日观察下来,除了这过于殷勤的“请教”和眼下这……略显拙劣的勾引,她并未有其他逾矩行为,所言所行也颇符合一个有些家底、又有些不安分的年轻寡妇。
    身份路引也无明显破绽,或许……他先前关于漕运的猜测,真的多虑了?
    只是,她今日这般明显的投怀送抱,意图已昭然若揭。
    他不是傻子,更非那等会被美色轻易迷惑的浅薄之徒。
    一段露水情缘,尤其还是在这样一艘身份不明的商船上,绝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加之,此女手段……实在算不得高明。
    他虽扮作清冷无害的书生,却并非真的温和可欺,只是眼下亲卫未至,踪迹未明,不宜节外生枝。
    再过几日,若亲卫循着湖州码头的暗号寻来,届时……若她识趣安分,他不介意给些银钱,全了这段“雇主”情意;若她不知好歹,非要越界……
    景珩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他亦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他收敛心神,面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疏离的书生面具,抬眸看向仍僵在那里的殷晚枝,语气中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宋娘子,小心些。”
    殷晚枝回过神,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难受。
    笑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多谢先生关心。”
    木头!绝对是块不开窍的朽木!
    看来直白勾引是行不通了,难不成真要学那些话本里的痴情女,走什么柔情似水、嘘寒问暖的路线?
    先攻心?想想就麻烦。
    她揉了揉额角,觉得这账房里的空气都闷得让人头疼,还是先出去透口气。
    刚欲转身迈步,脚下船身毫无预兆地剧烈一晃!
    “呀!”她低呼一声,重心全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这一次,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怀抱。
    面前人瞬间僵住。
    殷晚枝心下感叹,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回还真不是她有意为之。
    只是,撞上去的瞬间,她预想中书生清瘦单薄的感觉并未传来,反倒触感硬实,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分明能感受到其下紧绷而蕴藏着力量的肌肉线条。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寒门书生出门游学都靠脚力。
    身板不结实才怪。
    顺势埋进了男人的怀中。
    景珩在那温软身躯撞入怀中的刹那,浑身绷紧。
    一股混合着熟悉暖香的柔软触感猛地袭来,让他头皮都炸了一下。
    他素来不喜与人肢体接触,尤其不喜这种不受控的肢体纠缠。
    几乎本能抬手想将人推开。
    可掌心才触及那不盈一握的腰肢,陌生的柔软和温热便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烫得他指尖不由瑟缩,原本动作竟生生僵住了。
    直到颠簸停下,两人站定。
    殷晚枝眼尖,立刻捕捉到他冷白侧脸上那抹未来得及褪去的薄红,直蔓延至耳廓。
    她先是一愣,旋即心头那点连日碰壁的郁气霎时散了,险些笑出来——原来不是块真木头,竟是个会脸红的!
    她这边心情微妙好转,景珩那边却是羞恼交加。
    他生平从未与女子这般贴近,更别提是这般……投怀送抱。
    那抹红与其说是羞赧,不如说是恼怒。
    他几乎想捏断这胆大包天妇人的手腕!
    脸色已经黑沉如水。
    就在这时,外间恰好传来青杏提高的嗓音,夹杂着沈珏的询问和船工隐约的吆喝,似是前头出了什么状况。
    殷晚枝反应极快。
    眼见景珩脸色不善,她抢先一步垂下眼睫,面上飞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慌乱:“方才、方才真是失礼了!船晃得厉害,我一时没站稳……萧先生莫怪!”
    将柔弱羞赧的孀妇样演了个十成十。
    她语速飞快,将景珩未出口的冷语堵了回去,紧接着便道:“外头好像有事,我去看看!”
    不等景珩回应,她已像只受惊的蝶,拎着裙摆匆匆转身出了账房,只留下一缕晃动的珠帘和若有似无的香气。
    景珩站在原地,望着犹自晃动的帘子,胸口那股郁结之气不上不下。
    他缓缓吸了口气,才压下眸中凛冽的寒意。
    好,很好。
    这位宋娘子,不仅手段拙劣,脸皮也……颇厚。
    -
    殷晚枝想起刚才方才场景,没忍住笑出声,心情颇好的掀帘出了账房。
    只是这样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多久。
    外头正一片忙乱嘈杂。
    甲板上,船老大正扯着嗓子吆喝水手们检查船身,青杏则气得小脸通红,对着江面方向直跺脚:“太欺负人了!分明是那王家的船先抢道,撞了咱们,连句赔不是都没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先过闸去了!”
    沈珏也凑在船舷边张望,闻言嘀咕:“王家?哪个王家?这么横?”
    “还能是哪个王家!”青杏柳眉倒竖,“湖州数得上的盐商,跟咱们宋家……哼,向来不对付!定是瞧见咱们船上挂的旁支旗号,觉得好欺负!”
    殷晚枝走到船舷边,俯身察看。
    好大一条缝!
    左侧船身近水线处,被撞裂了两块木板,江水正丝丝渗入。
    看着远处正过闸的船,她美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王家……仗着与漕运衙门关系硬,是越发嚣张了,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
    若是主家的船在此,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罢了,眼下她“宋杳”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寡居旁支女,不宜节外生枝。
    这笔账,她先记下了。
    “能撑到宁州吗?”她问船老大。
    船老大摇头:“堵能缓一时,但得停靠换板,至少半日。眼下近晚,得在前头渡口泊一夜,明早修。”
    殷晚枝蹙眉。
    这段水路不太平,商船向来快过,极少中途停泊。
    “不能连夜赶到宁州?”
    “娘子,不是小的不肯。”船老大指着裂缝,“夜里浪大,万一在江心出事,更麻烦。”
    安全终究是第一。
    殷晚枝无奈点头:“那便去渡口吧。”
    只是到底气闷难消,她在心中给王家狠狠记上了一笔。
    景珩从舱内出来,面色沉静,目光掠过狼藉的甲板,又看向远处扬长而去的盐船,眸光暗了暗。
    殷晚枝正在心中盘算停在哪处渡口,转身瞬间,正对上身后人深沉的眸子。
    她心头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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