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采买耽搁,回到清水村时,日头已升得老高,将近巳时中了。
村里很安静,正是农忙间隙,也是各家各户操持家务,准备晌午的时候。
牛车吱呀呀驶进小院,停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新宅院那边隐约传来做工的声响。
最先迎出来的是正在晾晒衣物的林清芬。
她见牛车回来,放下手里的湿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
“娘,大哥,回来了?东西买齐了?”
林清芬笑着招呼,目光落在林清山从车上抱下来的那两大包眼生的,捆扎得方方正正的东西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没多问。
“齐了,可算齐了。”
周桂香被儿子扶着下了车,活动着还有些酸软的腰腿,对林清芬道,
“芬儿,来搭把手,把这两包布先拿我屋里去。”
“哎。”
林清芬应着,上前帮着林清山,一人一包,将那布料抱了起来。
三人进了堂屋,周桂香示意将布包放在她屋里炕上。
林清山放下布,又去把鞋包和装着红枣花生的篮子也提了进来,便道,
“娘,二妹,你们忙,我去地里看看。”
“去吧,仔细着点。”
周桂香点头。
等林清山出了门,屋里只剩下母女俩。
周桂香关上房门,走到炕边,看着那两个大布包,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
她先解开那个装着海棠红和藕荷色的布包,油纸展开,鲜亮的海棠红和温润的藕荷色细棉布便露了出来,
在从窗户透进的秋阳下,泛着柔和鲜亮的光泽,质地细密柔软,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粗布。
林清芬站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惊艳,随即是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么好的料子,颜色也鲜亮,定是给晚秋置办的。
娘真是舍得。
“芬儿,”
周桂香抚摸着那光滑的布面,转头对林清芬道,语气温和却带着托付,
“这料子,是给晚秋预备的,她后日就要去复试,若是考上了,往后要去船厂上工,
那是官家的地方,穿戴不能太寒酸,免得让人小瞧了去,
我想着,咱们娘俩这两日辛苦些,紧着赶一身出来,上衣裤子都要,就用这海棠红的料子,
里衣用这藕荷色的细棉布,穿着软和,争取在她去考试前,能把一身赶出来,让她体体面面地去。”
林清芬听了,立刻点头,脸上是毫不迟疑的认真,
“娘放心,我省得,晚秋是咱们家的人,出去自然要体面,我针线上还成,这两天跟娘一起,定把这身衣裳赶出来。”
见女儿如此明理懂事,周桂香心里更是熨帖。
她拉着林清芬在炕沿坐下,道,
“有你帮着,娘就放心了,咱们先量尺寸,裁片,晚秋的身量,你比划得准,她的旧衣裳你也熟悉,咱们比着来,务必合身。”
“嗯。”
林清芬应着,起身去自己屋里,取来晚秋平日穿的一身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衣裤,又拿来了针线笸箩,
里面剪刀、划粉、软尺一应俱全。
母女俩就在周桂香屋里的炕上,铺开一块干净的旧床单,将晚秋的旧衣裤平铺在上面,仔细研究尺寸和版型。
周桂香拿着软尺,林清芬拿着划粉,两人一边量,一边低声商议。
“晚秋这阵子瘦了些,但肩膀没变,这外衫的肩宽,就按她这件旧的来,放出一指的余量,方便抬手干活。”
周桂香比划着。
“腰身这里要收一点,她腰细,原来的裤子有些晃荡,裤长到脚踝上面一点就成,利索。”
林清芬用划粉在旧裤子上轻轻画出修改的标记。
“袖口不能太宽,免得沾到工具,裤腿也要略收,但得保证蹲下站起来不绷着。”
周桂香补充。
两人头碰着头,说得仔细。
量好了旧衣的尺寸,又结合晚秋如今的身形微调。
林清芬用划粉在旧衣的关键位置做好标记,周桂香则拿着软尺,反复确认。
定好了尺寸,下一步便是最关键也最需胆大心细的,在崭新的海棠红布料上下剪刀。
周桂香将那块鲜亮的布料在炕上铺展开,抚平每一道褶皱。
林清芬则将做好标记的旧衣裤小心地覆在布料上,用划粉沿着边缘,仔细地将衣片,裤片的轮廓勾勒出来。
每画一笔,都极其认真,生怕浪费了一寸好料子。
阳光从窗外静静洒入,照亮了炕上鲜亮的布料和母女俩专注的侧脸。
院子里隐约传来晚秋那边锯木头的沙沙声,节奏平稳,显见她也沉浸其中。
远处还有林清河在捣药,林清舟在编竹的细微声响。
正房里,却是一片沉静的,充满期盼的忙碌。
剪刀锋利的刃口,沿着划粉的痕迹,小心翼翼又稳当地剪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一片片形状规整的布片,随着剪刀的移动,逐渐与整块布料分离,被林清芬仔细地叠放好。
裁完外衫裤子的片,又开始裁藕荷色的里衣。
同样仔细比对,小心下剪。
直到所有需要的布片,前襟、后片、袖子、裤腿、领子、贴边,以及里衣的各个部分,都整齐地裁好,分门别类放妥,
周桂香和林清芬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满满的干劲儿。
“成了,最难的一关过了。”
周桂香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
“芬儿,晌饭后,咱们就开始缝,我锁边,你上袖子,裤腿,咱们娘俩配合着,快当得很。”
“哎,听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