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衫男子冷哼一声,脸上挂不住,却又不想就这么算了,显得自己像是被一个小丫头给拿捏住了。
他一把打掉晚秋捧着递过来的银子,那锭银子“当啷”一声,再次滚落在地,这次溅起的泥点沾到了晚秋干净的衣摆上。
“爷给出去的银子,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提高了嗓门,试图找回气势,指着晚秋身后的张春燕,语带讥讽,
“你这妇人,好不识趣!还不如你家这个半大丫头片子懂规矩,识时务!
给你银子是看得起你,赔你的破烂玩意儿!
拿了银子,赶紧滚蛋,以后别让爷在这一片再看见你这晦气摊子!”
说完,他像是终于找回了场子,又像是觉得再跟这不识抬举的妇孺纠缠下去更加无趣,狠狠一甩袖子,
对着身后的家丁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走!”
两个家丁连忙应声,簇拥着他,分开围观的人群,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故作响亮的脚步声。
围观的人群又低声议论了几句,见再无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了。
只是离开时,不少人看向张春燕和晚秋的目光更加复杂,有同情,有叹息,也有对那纨绔行径的鄙夷,
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弱者面对强横时的无奈。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晚秋才缓缓直起身。
目光落在自己衣摆新沾的泥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没说什么,弯腰再次伸出手,从泥泞中将那锭二两的银子捡了起来。
这一次,她还是仔细擦拭了,然后转身,走到僵立原地,脸上泪痕未干的张春燕面前。
“大嫂,”
晚秋说着,将银子轻轻放进张春燕的手心里,
“没事了,他们走了。”
银子入手,张春燕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又想扔掉,却被晚秋轻轻按住了手。
就在这时,林清山也大步冲了过来。
他双眼通红,喘着粗气,看着妻子狼狈的模样和满地的狼藉,拳头捏得咯咯响。
张春燕看到他,一直强忍的情绪像是找到了缺口,眼泪又涌了上来,
带着委屈和劫后余生的后怕,她猛地抬手,重重地捶了林清山肩膀一下,声音带着哭腔,
“你!你是死的啊!你刚才在旁边看着?!你就看着我被人这么欺负?!”
“我....”
林清山被妻子一锤,又急又愧,脸憋得通红,正要开口解释,晚秋却先一步说话了。
“大嫂,是我不让大哥过来的。”
晚秋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打断了夫妻俩之间涌动的激烈情绪。
张春燕一愣,转头看向晚秋,眼中满是不解和惊愕,
“晚秋?你...”
晚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确认了这句话。
然后她话锋一转,问道,
“大嫂,你先跟我说说,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惹上那人了?”
张春燕被问得一愣,随即一股更大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回忆道,
“我也不知道...我正低头收拾东西,准备收摊,一转身,就感觉好像碰着了什么,还没看清,就听见他叫嚷起来,说什么茶泼他身上了....
可我明明记得,我转身的时候,手里根本没端茶!
那茶水好好的放在案板上,怎么会泼到他?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带着人,二话不说就把摊子给掀了!我根本就没往他身上洒水!”
晚秋静静地听着,等张春燕说完,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周围渐渐恢复空旷的河滩,又看了看那伙人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大嫂,”
晚秋再次开口,
“这不怪你,就算你没碰到他,没洒出水,他今天,也一样会掀了咱们的摊子。”
张春燕和林清山都愣住了,齐齐看向晚秋。
“为什么?”
张春燕下意识问。
晚秋没有立刻回答,她弯下腰,开始捡拾散落在泥水里的,尚且完好的竹杯,动作不疾不徐。
“大嫂,大哥,咱们先收摊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东西收拾好,咱们换个地方,路上慢慢说。”
张春燕和林清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但更多的是对晚秋这份异常冷静的信赖。
刚才晚秋处理危机的方式,已经让他们下意识地愿意听从她的安排。
“好,先收拾。”
林清山闷声应道。
张春燕也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
她弯腰去捡那些滚在泥泞茶叶中的竹杯,手指触到冰冷的泥水和破碎的杯片,想着自己起早贪黑,小心翼翼经营的这个小小茶摊,
想着刚才那无端的羞辱和肆意的打砸,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但她没有再出声,只是沉默地,更快地收拾着,要用这劳作,来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悲愤。
晚秋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地帮忙。
三人默默地将散落的东西归拢,能用的捡起来擦净,不能用的破片扫到一边。
那锭二两的银子,被张春燕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很快,一片狼藉的茶摊被收拾出了个大概,虽然桌椅破损,茶具损失大半,但至少能装车带走了。
林清山将损坏的竹凳和剩下的家什搬上牛车,张春燕和晚秋也上了车。
牛车缓缓启动,离开了这片承载了今日屈辱的河滩。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芦苇丛后,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牛车。
正是刚才那个绸衫男子身边的一个家丁。
他看着牛车消失在道路拐角,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些许狼藉痕迹,嘴角撇了撇,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低声道,
“算他们识相,自己滚蛋了,这下,总好向少爷交差了。”
说完,他也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芦苇丛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