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母亲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沈念正在工作室赶稿，前台说有人找。她以为是客户，没想到推门进来的，是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
    四五十岁的样子，保养得极好，一身名牌，看人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念不认识她，但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是沈念？”女人开口，语气很淡。
    “我是。您是？”
    “我是陆沉舟的母亲。”
    沈念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过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阿姨您好。”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请坐。”
    陆母没坐，只是打量着她，从头发看到鞋子，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她够不够格。
    沈念被她看得不舒服，但还是维持着礼貌：“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你有个孩子。”陆母开门见山，“是我儿子的？”
    沈念沉默了一秒：“是。”
    “几岁了？”
    “五岁。”
    陆母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五年了，”她说，“你藏得挺深。”
    沈念没接话。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陆母终于坐下，把手袋放在膝盖上，“开个价吧。”
    沈念愣住：“什么？”
    “你带着孩子躲了五年，现在又出现在沉舟面前，不就是为了钱吗？”陆母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谈一笔生意，“说吧，要多少，才肯离开？”
    沈念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被气笑的。
    “阿姨，您误会了。”她站起来，“我没想要您的钱。如果您没别的事，我还有工作，就不送了。”
    陆母没动。
    “沈小姐，”她的语气冷下来，“你以为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沈念看着她。
    “沉舟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应该清楚。陆家的儿媳，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陆母站起来，比她矮半头，气势却一点不弱，“你自己什么背景，什么出身，不用我多说。你留在沉舟身边，只会拖累他。”
    沈念攥紧了拳头。
    这些话，七年前她就听过。
    那时候她刚和陆沉舟在一起，陆母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告诉她：“你配不上我儿子。”
    七年了，她还是一样的话。
    “阿姨，”沈念深吸一口气，“我和陆沉舟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您不用操心。”
    “不用我操心？”陆母冷笑，“他是我儿子，他的婚事我当然要管。”
    “他三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
    “所以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当妈？”
    沈念不想跟她吵。
    她拉开办公室的门：“阿姨，我真的很忙，改天再聊。”
    陆母看了她一眼，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沈小姐，我劝你识趣一点。你也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的妈妈被人指指点点吧？”
    沈念的脸色变了。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她不能不在乎小念。
    陆母看出她的动摇，嘴角勾起一点笑。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等你答复。”
    说完，她走了。
    沈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心口堵得慌。
    不是委屈，是累。
    七年了，她好不容易走出来一点，又有人来告诉她：你不配。
    那天晚上，陆沉舟照常来接小念出去玩。
    沈念没提他妈来过的事。
    她不知道怎么说。
    告诉他，让他去跟他妈吵？那不是她想要的。
    可不说，心里又堵得慌。
    晚上小念睡着后，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
    “今天小念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你。明天我带过去。”
    配图是一幅歪歪扭扭的画，画着一个穿裙子的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写着“妈妈和小念”。
    沈念看着那幅画，眼眶发热。
    她回了两个字：“晚安。”
    那边很快回：“晚安，早点睡。”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很想哭。
    第二天下午，沈念去接小念放学。
    刚到幼儿园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陆母。
    她正蹲着，和一个小孩说话。
    那个小孩，是小念。
    沈念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快步跑过去。
    “小念！”
    小念回头，看到妈妈，开心地跑过来：“妈妈！这个奶奶说是爸爸的妈妈！”
    沈念把小念护在身后，看着陆母，声音发抖：“您想干什么？”
    陆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语气很淡：“没什么，就是来看看我孙子。”
    “他没有你这个奶奶。”沈念的声音发紧，“请您离开。”
    “沈小姐，”陆母看着她，“我是来跟你好好谈的。但你这样，我怎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是吗？”陆母笑了笑，“那你觉得，如果我要争这个孩子的抚养权，你有几分胜算？”
    沈念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
    “你未婚先孕，一个人带着孩子，经济条件一般。”陆母慢条斯理地说，“我陆家有名有望，有最好的律师团队。你觉得法院会判给谁？”
    沈念的手在发抖。
    她知道陆母说的是真的。
    她比不过。
    “我只是想告诉你，”陆母走近一步，“你最好识趣一点。我可以让你留在北城，也可以让你连孩子的面都见不到。”
    小念被妈妈攥得手疼，小声说：“妈妈，你抓疼我了。”
    沈念低头看他，眼眶通红。
    她蹲下来，把小念抱进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妈，您在干什么？”
    沈念回头，看到陆沉舟站在不远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脸色沉得吓人。
    陆母看到他，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我来看孙子，不行吗？”
    “不行。”陆沉舟走过来，挡在沈念和小念前面，“谁让您来的？”
    “我自己来的。我是你妈，看我孙子天经地义。”
    “他不是您的孙子。”陆沉舟的声音很冷，“他是我的儿子，和您没关系。”
    陆母的脸色变了：“陆沉舟，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温度，“七年前您逼走她，现在又想逼走她？妈，您够了。”
    “我逼走她？是她自己走的！”
    “她为什么走您心里清楚。”陆沉舟一字一句，“当年如果不是您天天给她脸色看，如果不是您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落井下石，她不会走。”
    陆母被他说得噎住。
    “还有，”陆沉舟继续说，“她不是您嘴里那种‘配不上我’的女人。她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您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沈念在身后，眼泪掉下来。
    她从没见过陆沉舟这样。
    他一向冷静克制，对谁都客客气气。可现在，他对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毫不退让。
    陆母气得发抖：“陆沉舟，你为了这个女人，连妈都不要了？”
    “我要您，”他说，“但您得先学会尊重她。”
    沉默。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小念从沈念怀里探出头，小声问：“妈妈，爸爸为什么和奶奶吵架？”
    沈念擦了擦眼泪，没回答。
    陆沉舟蹲下来，看着小念，语气放软：“小念乖，爸爸送你回家。”
    他抱起小念，另一只手拉住沈念。
    “走。”
    沈念跟着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陆母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可她没有追上来。
    车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小念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念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眼泪止不住地流。
    陆沉舟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心揪着疼。
    到家楼下，他把小念抱下来，小念已经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沈念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进了门，他把小念放到小床上，盖好被子。
    出来的时候，沈念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肩膀在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沈念。”
    她没抬头。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没躲。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妈说，要跟我争抚养权。”
    陆沉舟的手收紧了一下。
    “她不会的。”他说，“我不会让她那么做。”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沈念，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和小念分开。任何人都不行。”
    沈念看着他，又想哭。
    “陆沉舟，”她开口，“你为了我，跟你妈吵架，值得吗？”
    “值得。”他说，没有犹豫。
    “你不知道她有多难缠，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打断她，“现在我只知道，你不能受委屈。谁让你受委屈，我就跟谁急。”
    沈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怎么这么傻？”她问。
    “是挺傻的。”他也笑了，“傻到追了七年还没追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不是没追上。”她的声音很轻。
    陆沉舟心跳漏了一拍：“你说什么？”
    她没说话。
    但他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沈念，我可以当这句话是答应了吗？”
    她没回答，但往他这边靠了靠。
    就那么一点点，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的。
    陆沉舟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没动，怕吓到她。
    可他的手，把她揽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就那样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靠在他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低头看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沈念，”他低声说，“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