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他每一剑借的势都不同。”
    芷寒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看入了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剑修特有的敏锐与执着。
    “风、力、气脉、甚至对手自身的灵气波动……他在借一切可以借的东西。”
    “看出来了？”苏陌瞥了她一眼。
    芷寒微微点头，秋水般的眸子里倒映着擂台上那道孤立的身影，“但我还是不明白……他的剑意，为何能与天地之势衔接得如此完美？”
    “因为他没有剑意。”
    苏陌翻了一页书。
    芷寒愣住。
    “无剑意，即万剑意。”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值一提的事实，“他走的是道法自然的路，心中无定式，剑中无定招，所以才能随势而变。”
    他顿了顿。
    “这是他的长处。”
    又顿了顿。
    “也是他的短板。”
    芷寒目光微闪。
    她隐约抓到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细想，苏陌已经不再开口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
    说透了，就不值钱了。
    牧云熙在一旁听着，欲言又止。
    她看了看手中还在翻书的苏陌——这才三岁，连字都不该认全的年纪，却在点评一位帝师弟子的剑道，而且……
    说得头头是道。
    众人神情复杂。
    相比于裴玄在擂台上的大放异彩，真正让她们看不透的，反而是这个似乎一直在低头看书、对周围一切漫不经心的小少爷。
    三岁。
    漏灵之体。
    罗睺。
    和眼前的场景，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组成一起。
    ---
    “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一道声音忽然从高处落下来。
    清脆，悦耳，像是泠泠泉水击在玉石上。
    带着笑意，却并不轻浮。
    众人抬眸。
    虚空之中，云烟翻涌，一艘古朴的楼船半隐半现，船身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船首站着一个少女。
    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素白罗裙，衣袂在风中舒展如云。腰间系着一块莹白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古篆——“仙古”。
    她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
    秋水长天，清澈见底，偏偏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像是深冬初雪覆在湖面上，美得不可方物，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被风撩起的发丝间，一只通体银白的幼狐趴在她肩头，尾巴分了三岔，毛茸茸地垂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好奇地打量着下方。
    三尾天狐。
    虽然尚在幼年，但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威压，已经让在场不少灵兽不安地低鸣起来。
    少女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女。
    侍女的着装同样考究，发髻上各簪一朵银花，举手投足间灵气内敛，竟也是筑灵后期的修为。
    光是侍女便有如此修为。
    这排场，已说明了一切。
    哪怕芷寒、牧云熙、罗绾三人皆是极美，但在看到那少女的瞬间，也不约而同地有过一刹那的失神。
    不是自惭形秽。
    是那种气度和排场带来的冲击，让人需要缓一缓。
    芷寒最先回过神来，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险。
    牧云熙则是瞪大了眼。
    “你是……”
    罗绾见识终究多一些。她的目光落在那块莹白的玉牌上，神色微变。
    “你们是仙古书院的人。”
    少女偏了偏头，肩上的银狐也跟着歪了一下脑袋，动作如出一辙。
    “有些见识。”
    她的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停在罗绾身上。
    “想来，你应该是她们几个中最强的一人吧。”
    罗绾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芷寒。
    又看了看牧云熙。
    最后目光落在苏陌身上——那个正低着头翻书，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的三岁小孩。
    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好意思。”罗绾的表情有些古怪，“我是这里最弱的。”
    白歌的动作顿了顿。
    她确实没料到这个答案。
    在她的感知中，罗绾的气息沉稳而内敛，绝不算弱。
    至于苏陌——她甚至没有把那个小孩纳入比较范围。
    三岁而已。
    “我知道你。”罗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白歌对视，“仙古书院大师姐，白歌。宇宙天骄榜前百。”
    这话说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宇宙天骄榜。
    九天摘星门制定的榜单。
    能上榜的，每一个都曾光照一片星域，镇压同代。
    罗天也在其列。
    而且排名，比白歌靠前得多。
    白歌的到来，让气氛陡然发生了变化。
    她从云端俯瞰了一眼擂台上的裴玄，银狐竖起了耳朵，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点意思。”
    她收回目光，语气随意。
    “裴玄也是天骄榜上的人。他的剑，确实够快。”
    顿了顿。
    “你们罗家，若是罗天不在——”
    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恐怕真的要被他打穿了。”
    这话不算刻薄，但从天骄榜人物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罗绾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冷意。
    “你恐怕要失望了。”
    她的语气淡淡的，不卑不亢。
    “我罗家人才济济，一个裴玄而已，还无需少祖出手。”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但有些话，不能不说。
    面子这种东西，平时可以不要，但外人面前，丢不起。
    “哦？”白歌来了兴趣，肩上的银狐也跟着凑过来，好奇地歪着头。
    “那还有谁？”
    罗绾下意识地看向苏陌。
    苏陌正好翻到了一页的末尾。
    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停了一瞬。
    没有抬头。
    没有任何反应。
    罗绾等了三息。
    五息。
    十息。
    苏陌依旧低着头，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本书。
    罗绾的美眸中渐渐浮上一抹无奈，甚至隐约有些失望——
    “总会有人的。”
    “我去吧。”
    最终，罗绾轻声说道。
    她大踏步往前走去，衣袂飘摇，没再回头。
    决定亲自试一试裴玄。
    “罗绾姐……”
    芷寒和牧云熙沉默。
    尤其是牧云熙，伸出手，想叫住罗绾。
    因为明眼人都看的出，这是一场注定无望的战斗。
    罗绾，根本就不是裴玄的对手。
    但她又有什么资格阻拦罗绾呢？
    她也是为了罗家的荣耀罢了。
    “你还真是沉得住气，不在意你那个族人？”
    白歌清冷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也忍不住说道。
    随即有些复杂的看了苏陌一眼。
    她终究是希望，这位传说中的漏灵之体三少爷。
    真的像此前侃侃而谈时，有一些过人之处的。
    但最终，苏陌始终没有动静。
    “罢了，此前，果然只是纸上谈兵吗？”
    “哪里有什么天生圣人，天纵奇才？一切，也只不过是一个三岁小孩的胡言乱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