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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相聚

    清晨的集市,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陵边走边看,心里盘算着也该给柳月带点小玩意。
    倒不是他对不属于自己的旧情有多挂念,只是前世在工位上混久了,习惯见人送礼,空手寒暄都像缺了个步骤。
    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木架上挂着各色小荷包。
    江陵目光落在桂花那排。
    记忆里柳月小时候喜欢桂花味。
    那会儿她家巷口有棵桂花树,开花时她总要捡落花装进小袋子,塞在衣襟里,走路一晃就香。
    掏了钱,他沿着街往县南走去。
    老槐酒馆临着一条较宽的街。酒馆门楣是深色老木,檐下挂着两盏旧红灯笼。
    老板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三十来岁,笑纹很深,见谁都像熟人。
    江陵刚走近,老板先是盯着他看了两眼,像是在旧记忆里翻找,随即笑得更开,
    “哎哟,这不是江家小子么?几年不见,越发俊朗了。”
    江陵也认出了他:“李哥,你这生意可比从前大多了,不是那端茶送水的李小二了。”
    “哈哈哈,哪有,不过是混口饭吃。”
    李老板摆摆手,“不过你这变化可是真大。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如今肩背也开了。”
    两人寒暄一阵,李老板瞅他一眼,带着点打趣,
    “你们这难得聚一次,以前总是跟你寸步不离的柳月小姐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啧啧,那丫头如今可不得了,水灵。站那一坐,像画里的人儿。”
    江陵脸上还是只挂着温和的笑:“劳烦引路。”
    酒馆里木桌木凳擦得发亮,角落里有炭炉煨着水,茶香清透。
    客人来来往往,但江陵一眼就注意到,其中有几个护卫模样的武人,一举一动都颇有章法,看样子修为不俗。
    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街口来往。
    窗边坐着三个人。
    阿强正对着楼梯口,背挺得过分笔直,两只粗糙的手放在膝上,不安地搓着裤缝。
    他面前坐着一男一女。少女背对楼梯,背脊修长,肩线柔和。
    发髻梳的规矩,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拂动。
    男子身子微侧,衣着讲究,笑着对少女说着什么。
    阿强一看见江陵,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立刻站起来:“陵子!你来了!”
    这一声把桌边两人的注意都引了过来。
    少女的后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才缓慢转过身来。
    江陵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小月,好久不见。”
    这是原主以往的称呼,江陵觉得就这样叫着也无妨。
    柳月的脸比原主记忆里长开了许多。
    眉眼更清,鼻梁更挺,皮肤白净,举手投足都带着点含蓄的贵气,是看着很舒服的美。
    二人对视的瞬间,柳月眉眼颤了颤,纤细的手指搅在一起。
    他比从前更俊朗了,站在那里不像旧巷里那个沉默的少年,倒像真正能扛事的人。
    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她又是一慌,忙把视线移开:“江陵,好久不见。”
    江陵走过来,阿强赶紧挪开凳子给他让位,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坐下,江陵才打量了许平一眼。
    许平长高不少,眼神里却没了当年那股怯生生的腼腆,反倒多了桀骜与轻浮,甚至都没正眼看江陵一眼。
    转头对柳月时,笑意却立刻堆起来:“霍员外近日身子如何,到了这乡下县城可有不适应?”
    江陵听出来那话语中刻意加重的“霍员外”三个字,不无显摆之意。
    原来柳月是跟着她家员外来的?
    既然如此,她此次来应该不是为了自己,怕是另有目的。
    他其实之前也有着些猜测,只是现在更笃定了些。
    柳月回话很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劳你挂念,老爷并无不适。”
    许平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阿强在一旁欲言又止,想插话又插不进去,只能端着茶盏装镇定。
    茶上得很快,一只白瓷壶,倒出来氤氲着热气,茶色清亮,香气甘爽。
    阿强端起来尝一口,忍不住双眼圆瞪,“好喝!”
    许平眼神中带着不屑,“这可是春茶,二两银子一壶,普通人喝不到。”
    听到这话,阿强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一时间窘迫得不知喝好还是不喝好。
    江陵瞥了许平一眼,浅抿一口,茶香浓郁,
    “确是好茶。但所谓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
    就是不知道,这饮茶之人是否,人如此茶。”
    听到他这话,许平眼神一沉,“江陵,你在嘲讽我?”
    “岂敢。”江陵平静回望。
    阿强听不太懂,但见二人气氛针锋相对,顿时有些慌。
    许平一拍桌子,似乎就要发作。
    柳月适时插话,皱眉道,
    “江陵……江伯父的事我已经听说。”
    许平见她说话,才耐下性子来。满脸的烦躁,像嫌这话题耽误了他兴致一般。
    “我心里难过,只是没机会当面问候。伯父为人正直,我小时候也受过他许多照顾。”
    说着,柳月眼眶微微泛红,从衣摆中拿出两李银票来,“这是我给伯父的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那是两张面值五两的银票。
    江陵皱眉。
    阿强不是说她只是个管事的仆役?如此身份断不可能随手就是十几两银票。
    再联想到刚才注意到的那几个护卫,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
    他放下茶盏,摇摇头,“多谢你记挂,江家领情。但这银子实在太多,我江家消受不起。”
    江陵也不是客套。
    只是这阵子县城里不太平,她柳月身后有依仗可以随身携带如此面额的银票出门,江陵可不敢。
    柳月看着他,似乎也明白他的顾虑,轻叹口气,收了起来。
    江陵这时候想起了母亲昨日嘱咐的话,手指放在怀里,摩挲着随身带的小盒子。
    犹豫一会儿,还是取了出来。
    算了,东西都带来了,虽然物是人非,好歹送出去也算是两清。
    “难得见面,我带了点小物件。”
    江陵先把桂花荷包递给柳月,“你小时候喜欢桂花,不知道现在还喜欢不喜欢这个味道。”
    柳月心尖一颤。
    接过来,轻柔地抚摸着上面的针脚。桂花香透出来,像把她一下拉回儿时的旧巷,“你……还记得。”
    “没过去多久,自然记得。”江陵笑。
    接着把木蜻蜓推向许平:“这东西你当年一直想要,今日送你,当个念想。”
    许平看了一眼,嘴唇颤了颤,随即露出一抹讥笑。
    他甚至没伸手去接,手臂一挥,把木蜻蜓打落在地,“把破烂当宝,如今还拿来送人,真是寒酸。”
    阿强脸色一变。
    他最是清楚江陵当年有多宝贝这木头蜻蜓。
    况且,这是江父亲手所做,也算是他的遗物。
    而许平,居然就这样随手挥之?
    许平抬起下巴,直勾勾地盯着江陵,像是终于有机会把他踩下去,
    “听说你最近在学武?你知道什么才叫武者么?
    我在湘城见过真正厉害的人物,刀劈石、掌断木,走到哪儿都有人供着。
    你这种没天赋的穷鬼,想靠练武翻身?做梦。”
    “许平,你怎的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阿强再也忍不住了,低声吼了一句。
    “我如何?”许平嗤笑一声,
    “我如今是衙门的人,是你们无论如何也高攀不起的。
    还当我是当年那个只能跟在你们后面唯唯诺诺地跟屁虫么?”
    江陵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许平,眼神平静到让许平的咄咄逼人显得像孩童发脾气。
    随后弯腰,把那只木蜻蜓捡起来,掸去沾上的灰,放回盒子里,动作不急不慢。
    柳月终于听不下去了,声音不重,却带着难得的锋利:“许平,够了。”
    许平脸色一沉,还想再讲,可看柳月神色冷,便把话硬生生咽下,闷闷端起茶盏。
    看着二人,江陵却总觉得这身份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按理说那霍员外是湘城富商,就算地位再高,也不过是个商人。
    许平就算职位不高,也能算是个衙门里的人物,何须如此低三下四?
    桌上气氛沉凝下来。
    恰在此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李老板端着一盘卤肉上来,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笑呵呵把盘子放下:“几位慢用,新卤的,趁热。今儿你们聚,算我添个彩头。”
    江陵看出他这是在帮忙打圆场,于是道谢:“劳烦李哥了。”
    卤肉的香气让阿强终于找到能说的话,连忙夸了两句,气氛才勉强放松一点。
    半晌,各自吃了些肉,柳月的视线一直意无意落在江陵身上。
    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江陵,你……能陪我去那边站一站么。”
    江陵看她神情,便明白她要说私话,“好。”
    留下许平满脸愤懑地瞪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二楼有个小高台,靠着栏杆,能望见街口。雨后风凉,吹得人衣角微动。
    柳月走到栏边停下。
    声音很轻:“江陵,我要嫁人了。”
    江陵没有露出惊讶,“恭喜。能有个好归宿,是好事。”
    柳月肩头一颤,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抿着唇,过了片刻才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些倔强:“你……怎么都不问问是谁。”
    江陵沉默片刻。
    他本能地不想卷进别人的命运,可又看见柳月眼里的那点执拗,还是心软了。
    于是他顺着她的话问:“是谁。”
    柳月的指尖捏着江陵送的荷包,被她捏出一层褶皱,
    “霍员外的儿子。霍少爷……看上了我,说要娶我做小妾。”
    说出“小妾”两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些。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却藏不住眼底的酸涩。
    江陵心道果然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
    这乱世,能进富贵人家,吃穿不愁,是好事。
    可做小妾,命又全系在主家喜怒上,哪天失了人心,便是一张薄纸般被撕掉。
    哪有处处两全。
    对柳月这样的出身而言,这也许已经算好路了。
    “你是个好姑娘。若他肯待你体面,日子总能过得稳当。愿你日后顺遂。”
    柳月望着他。
    似乎还想问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问出来。
    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江陵面前。盒子比江陵那个新得多,木纹细密,还带着淡淡药香,
    “这个给你。其内丹药叫气血散,对你的修炼有很大帮助。既然你收不了银票,便收下这个。”
    听到这句话,江陵哪能不明白,柳月怕是一来这县里,就把自己的境况、根骨、修炼情况都调查了个干净。
    还真是个痴情的姑娘啊。
    他忍不住感叹。
    他常常听一院的富贵子弟提起这气血散,据说是练武之时常备之物,修炼时服用一颗,能大幅增加肉身强度。
    不得不说,他现在确实很需要这东西。
    但他不喜欢欠人人情,更何况,是一个要嫁人的姑娘的人情。
    人情这东西啊,欠来欠去,只会越来越纠缠不清。
    “柳月,这东西就当是我在你这里买的。按钱财换算,以后我必然还你。”
    柳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到点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找到,眼圈又红了些,
    “好。我记着这笔账,等你手头宽裕了,还我。
    不过不用利息,就按成本价,五两银子还给我就好。”
    江陵这才露出笑容,“那就多谢柳老板提携了。”
    “什么柳老板,别胡说。”
    柳月嗔怪地瞪他一眼。纷乱的心绪似乎因为他的这番话又好了不少。
    风吹过栏杆,街上人声熙攘。二人就这样静默地望着人来人往,片刻宁静。
    “我还要在这绥安县待上至少半月。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去淮安驿馆找我。”
    柳月突然说道,从怀里又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他。
    江陵接过,这次没有再推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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