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绘半夜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个事儿,猛然翻了个身。
邵令威正掀开半边被子一条腿跨上来,被她一惊一乍地吓了一跳。
“你没帮我跟罗哥请假吧?”施绘t支着身体看他,睡衣的领口松散,顺着斜下的肩滑到了她纤薄的锁骨处,白皙的肌肤在夜灯下泛着细腻的光。
邵令威视线缓慢自下往上,最后落在她反光的瞳孔里,伸手帮她捋了捋落下来的几丝头发。
“你提醒我了。”他说,“罗能说,你说不认识我。”
施绘愣了一下,快速回忆起来昨天在吸烟区前的对话,没想这事他这么快就知情了。
“你不认识?”他已经整个人坐上了床,身子往施绘这边靠了一些,眼神和语气也都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施绘坐直起来,领口也跟着回正。
“你跟他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在工作场合对人际关系有些隐瞒和回避算不上什么亏心事,倒是邵令威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显得假惺惺。
“你觉得我说了什么?”
施绘说她不知道,但想着罗能待她照常,应该还是不知情的。
她不想纠结这事儿:“工作就工作,为事情周旋些情理之中,为人惹麻烦没有必要,你当老板这么久,天天手底下管那么多人,应该比我更懂。”
邵令威看她,眼神忽明忽暗,带了一点克制的压迫感。
施绘怕他会错意,还想再多解释两句,却见他胳膊一抬揪起被子,蹬腿的同时身子侧着埋下去,背着她躺安稳了。
她于是不上赶着,话咽下去,拿手在中间压了条脆弱的分界线出来,随后伸手关了灯,也侧着躺了下去。
躺了半分钟她感觉到身后的邵令威抖了抖被子。
忘记关闹钟,第二天施绘还是八点醒的。
一转身旁边已经没人,她惊讶自己昨晚睡眠竟然也如此好,大概是感冒药带来的效果。
邵令威遛狗回来后见她醒着,就把早餐拿进来放在了她床头,打开粘着水珠的盖子说:“既然醒了就把早饭吃了,吃完吃药。”
施绘看过去,一碗热气腾腾的瘦肉青菜粥,边上还有一小根花糯玉米,看包装应该是他遛狗顺路从小区对面的那条街上带回来的。
“我起来了,到餐桌上吃。”施绘掀开被子,双腿伸下去踢到拖鞋,熟练地踩进去站起来。
邵令威便把早饭又拿了出去。
餐桌上还有一袋子水果,半透明的塑料袋能窥见里面的颜色,黄的橙的都有。
她都不用猜。
“上次买的沃柑全都烂了,我给扔了。”她余光瞄他一眼说,“买了就别忘记吃,有钱也不能糟蹋东西。”
邵令威装作没听见,从袋子里取出一个梨,拿到餐台上切成了盘。
橘子以为是给它的,乖乖蹲在一边候着,但见邵令威放下刀后拿着碟子就往餐桌去,它便又识趣地在施绘脚边继续候她,两颗豆豆眉一动一动,等得望眼欲穿。
施绘给它吃了一块,被又端着咖啡过来的邵令威教育:“你这样它只会越来越馋。”
施绘理直气壮:“家里又不是没有,馋点怎么了?”
邵令威瞥她一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边喝咖啡边看手机。
施绘吃两口就逗逗狗,主要是橘子对她面前的食物起了歹心,一下接一下地想往桌子上趴。
邵令威突然腿一伸,卡在狗脖子前:“你惯它,它就这个德性,坏习惯养出来再教就教不会了。”
施绘听着他一股子爹味的教训觉得相当扫兴,放下叉子说:“从小也不是我带的,你这个当爹的教了两年都没教出好习惯,我喂块梨就给惯坏了?算了,你说什么是什么。”
邵令威被她一怼,顿时觉得面上挂不住,手机也不看了,认真计较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平时你这儿给一点那儿给一块的,柜子里的零食两个月比两个季度吃得都快。”
施绘甩脸:“我不管了行不行,谁的狗谁自己带,以后我都不管了。”
她以为自己这么下人面子,对方肯定会说不管就不管,但没想到邵令威却沉下脸说不行。
“这周末我要去趟日本。”他说。
施绘心想真是现实的理由:“那你找寄养,我怕教坏你儿子。”
“你赌什么气。”他说,“谁家家里有人还送寄养的?”
施绘确实是说的气话,但她实在受不了邵令威这个颐指气使的态度。
他大概是有求于人,自己静默了两秒后,再说话语气就放缓了下来:“周六带它洗个澡,其他时间按点遛狗就行,你要不想多走,就车库转个一圈。”
施绘“哦”了一声,她当然不会不管,橘子可比它这个主人讨她喜欢多了。
吃完早餐邵令威又给她拿来药:“中午我来接你,十二点,给你打电话再下来。”
施绘跟他假客气:“你忙的话我自己去也行。”
邵令威看穿似的哼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换好衣服牵着狗出了门。
施绘吃完药又犯困,在沙发上稍稍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也就过了二十来分钟。
办公软件依然静悄悄的,她抱着电脑开始做ppt,花钱买了个看着像样的模版,然后把已经成稿的文字适当提炼往里塞,有了几张后心里便有底了,按完保存把电脑一合,任拖延症上脑。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施绘站起来松了松肩膀,正准备干点家务,突然听见玄关处的可视门铃响了起来。
她来这儿住得两个月还没有听这个门铃响过。
施绘放下刚卷起的袖子,走过去找到边上一排按钮中的接听键,看保安的半个脑袋在屏幕里露了出来:“2101业主您好,这里是门岗,有位姓林的女士说与您有约,请问是否方便让她进来?”
显然不可能是跟她有约,但想到保安口中为数不多的一点信息,出于好奇,施绘还是痛快地说:“让她进来吧。”
挂掉视频后她没有急着去开门,先去卫生间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然后套上了一件会穿出门的小开衫才重新走到门边,等门铃响起便不紧不慢地拉开了门。
果然不是她认识的人。
门外站着的林女士跟她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想象出来的形象都不一样,并不年轻,但往上也瞧不出年龄。
施绘目光从她银白色皮草下的一袭黑色修身长裙流转到她颈间和耳畔的淡紫色玉器,最后落在她那张似乎有些紧绷膨胀却又光洁红润的脸上。
对方浅浅微笑起来,是好看的,但面部施加的一些不明科技让她的美显得有些欲盖弥彰,反倒给了施绘一些揣测她年龄的线索。
“您好,请问您找谁?”她把门又拉开了一些,却没有摆出邀请的姿态。
“你就是施绘吧?”女人开口,声音有些脆,“我是令威的母亲。”
这话着实把施绘吓了一跳,她在短暂的愣神之后条件反射地让出一条路来:“您请进。”
林秋意却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她抬手轻轻扶了一下腕上的皮质包带,微笑凝视着施绘,眼尾略微有些弧度,让不大含蓄的审视得以蒙上一层薄薄的和善。
施绘出于礼貌也与她微笑,不敢像对方那样放肆地去打量,但凭刚刚那几眼,她已经对她的样貌在脑子里有了刻印。
果然跟邵令威并不像。
“我就是路过,不进去了。”林秋意同她笑了一下,“令威没跟家里提结婚的事,他从小太有主见,但毕竟是人生大事,我这个当妈的也还是忍不住关心,于是好奇来看一眼,你不要嫌我冒昧。”
“怎么会,阿姨……”称呼刚喊出口她就觉得不对,但眼下她与邵令威的婚姻合法却不合情,再喊得更亲一些似乎更不合适,仓促之下只得含糊过去,“您进来坐一坐吧。”
林秋意掏出手机,有些突兀地说:“我留一个你的电话方便吗?”
施绘赶忙跑到客厅里从茶几上把手机捞起来,一边打开通讯录一边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
林秋意拨了过去,看施绘的手机屏幕亮了就挂掉了电话:“这是我的号码,令威跟我和他爸爸交流少,有什么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施绘存了下来,却在备注处空了白:“好。”
“那我先走了。”林秋意转身,高跟鞋刚“咔哒”一声又停住,“他既然暂时没打算告诉我们,今天我来的事你也先不要同他讲了,免得他又与我们闹脾气,怪家里约束他。”
施绘还是说好,尽管她知道自己应该没什么机会拨通这个电话。
等送走对方她才有些回神,松了口气,解锁手机在刚刚那个电话的备注栏里打了“林女士”三个字,接着又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尤宠网页的管理层信息。
并没有搜到姓林的女性高层,邵令威也没有跟她提过。
这种你瞒我瞒的家庭关系发生在邵令威身上她觉得一点都不稀奇,因此搜索无果后也没有太过放在心里,只是后知后觉对方居然知道自己的存在,这倒是有些超出她的意料。
没歇几分钟邵令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今天有点风t,你裹得严实一点。”
施绘换上羊绒衫和羽绒服,想想又把换季时新买的羊绒围巾也包上,都是精纺小山羊绒,又保暖又舒适,穿过一次她就把之前那些三年又三年的毛线衣全给扔了。
邵令威带她吃了饭才去医院,一切安排好后他就在一边看手机,偶尔回复一下,但大多数时候应该都是在看别人给他发的消息。
施绘也只能玩手机消磨时间,但她今天挂的是右手,左手点起屏幕来没那么得心应手,玩了两下就觉得没劲头了。
邵令威在她放下手机时问:“没电了?”
施绘还以为他专心在忙。
“不是。”她索性把手机收起来,“不想玩了。”
邵令威也把屏幕按熄。
施绘瞥了眼:“我没别的意思,你忙你的。”
邵令威站起来去给她倒了杯温水来,突然把话题聊到了之前的事上:“你那天晚上在等我?”
施绘有点猝不及防。
邵令威也没打算等她的回答,直接自己接上说:“我那天晚上接朋友去了,车上多聊了两句,没骗你,回头介绍你认识,你自己问他。”
施绘想到刚刚上门拜访的人,觉得他这话像欲盖弥彰:“我也没说什么吧。”
他显然对施绘这个态度不满意:“那我不能说了?”
“说啊。”施绘觉得他莫名其妙,“说都说了,你刚刚说话我又没有捂住你的嘴。”
“我不跟病号计较。”邵令威装大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盯着她扎着针的手问,“冷吗?”
施绘没答,反而想他刚才的话。
她是怀疑过邵令威那天晚上回来主动睡客房是出于心虚,但这个念头没持续太久,早在他讲刚刚那番话之前她就没怀疑了,毕竟他犯不着对自己心虚,也不像什么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邵令威看她失神,问:“又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施绘抬头看了眼吊瓶,回答得敷衍。
“我看你想得挺多。”邵令威讽刺地说。
施绘一笑置之,却听邵令威又开口:“去驾校的事,推迟到下周吧。”
“用不着,我自己去就行。”施绘不以为意。
邵令威说不放心。
施绘奇怪:“你不放心什么?”
他说:“看你这不怎么上心的样子,可能又找借口逃了。”
施绘哭笑不得:“真是皇帝不急。”
她下半句没说,给邵令威留了点面子,对方却不领情:“你就气我吧。”
反倒把施绘整得被动了。
她敛了点笑,认真问:“你就这么想我学车?”
邵令威也一副正经模样反问:“那你想要我给你安排个司机吗?”
“当然不想。”她断然拒绝,又露出一些异样的神色,意有所指道,“我如果会开车会自由得多,去的地方太多见的人也会更多,你就不怕我哪个时候嘴把不住门,把你的秘密给捅出去?”
邵令威短暂愣了一下,随后垂眼看她,睥睨之下带着一丝隐隐的哀伤,威胁的话也说得很平淡:“你可以试试。”
施绘知道自己又讨没趣了。
晚上邵令威开始收拾行李,施绘帮他拿衣服,选了三套过来,却看他只拣了两套放进箱子里。
“就去两天?”她问。
邵令威头也没抬:“明天下午的飞机,周日回来。”
“哦。”其他的施绘就懒得再问,“那明天橘子怎么办?”
“让它自己在家,中午我会回来,晚上你带它出去。”他已经把施绘按排得明明白白。
她因此有些不满:“你也不问问我明天晚上有没有事。”
“你有事?”邵令威抬头,“你有事我就让阿姨过来。”
施绘说没事。
邵令威低头继续收拾:“药还是要吃,不舒服就请假。”
她敷衍地“嗯”了两声。
“还有。”邵令威把行李箱一合,拉上拉链一只手提了起来,轮子在地板上磕碰一声,把施绘的注意力完全拉了过去。
在灯影之下,她作为肇事者目光总不经意地会先停留在他右脸颧骨下侧那条浅浅的疤痕上。
从如临大敌到渐渐欣赏出一丝性感来,施绘心里的负罪感早就消了。
邵令威没被她的凝视打乱思路,眉眼一沉把话说完:“别再说不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