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国内快了一个小时,已过零点,但邵令威并没有睡。
他看着通话界面退出变成聊天框里短暂的时间数字,静躺了一会儿又从床上坐起来,踩着棉拖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看电动窗帘缓缓拉开。
东京塔就在不远处,钢骨网架被月色浸透,过滤着远处涩谷的霓虹浪涌和银座的纸醉金箔。
光怪陆离的建筑之下,他似乎还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
在六本木阳台上举杯独酌的人,在东京塔瞭望台上坠入空思的人,在麻布十番居酒屋前吐着烟圈的人。
他曾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东京对邵令威来说就是个不深不浅的落脚点,像他没来过也不曾走过。
很多年前他跟着尤敏殊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签证就贴在他护照的第一页,如今换到第三本,早就记不清当年时日。
但他清楚记得自己牵着尤敏殊的手走过很多地方。
那是一双纤细灵巧的手,能把泥土塑像,能造出他童年的万千景致。
同样也是那样一双手,牵着他去看迪士尼的花车,上野公园的樱花,海洋馆的鱼群,最后牵着他走到一个不会说中文的年轻男人面前,告诉他妈妈要和这个男人结婚了。
那时候得知父母离婚的消息不过两个星期,邵令威甚至不确定他们有没有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完。
尤敏殊会说日语,但不是太熟练,邵令威凭着她作为辅助表达的肢体语言只猜到了他们一部分的谈话内容。
她跟那个年轻的日本男人说自己会留下,而孩子不会。
邵令威知道,自己的抚养权不在尤敏殊手里,至于是她没有争取到,还是没有争取,他不得而知。
唯一的线索是尤敏殊曾经醉醺醺地吐着酒气问过他:“你想跟着妈妈吗?”
那天房间的地板上是打碎的彩陶碎片,和着血一样的红酒,那个点缀着星星这会儿却已经碎同满天星子的陶瓷碗还是当初尤敏殊手把手带着他上色的,是他带去学校拿了整个五年级第一名的劳动作业。
年幼的邵令威有点害怕,可尽管这样他还是点了头。
“那说好了。”尤敏殊笑得肆意,眼眸垂下似银弯般漾漾。
她用沾着红酒渍的手抚过邵令威的脸颊,声音也拖着沉冗的调子:“如果有人问你,你要说你想跟着妈妈。”
可再没有人问过他,却有人替他做了选择。
第一次的东京旅行很短暂,三天后尤敏殊和那个日本男人一起把他送到了羽田机场,他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个金属钥匙扣,等独自过了安检口才觉察到掌心灼烧般的疼痛。
再后来,自己的父亲也带回来一个漂亮女人,是和尤敏殊截然相反的美。
从小家里最多的就是陶器,在邵令威看来,如果尤敏殊是淡雅柔和的釉下堆白,那林秋意就是张扬华丽的珐琅彩。
她行事也与尤敏殊截然不同,初来乍到便能把家里的人际和琐事打理得清清楚楚,更喜欢陪着邵向远抛头露面来往应酬,在外为他做足了体面。
直到林秋意怀孕前,她对邵令威都还是不错的,甚至可以说比邵向远对他要好得多。
但少时的邵令威就隐隐察觉得到,那种刻意的,为了粉饰太平而做的好是埋着条件的,一旦触雷,便会像后来他再次被送回东京一样。
初三开学前,他再一次在羽田机场落地,接他的人是尤敏殊,那个姓近藤的日本男人没有出现,尤敏殊说他最近正在住院。
此后一直再到大学毕业,邵令威都留在了日本。
他一个人住着六本木最好的公寓,和尤敏殊最少半个月才往来一次,后来即使能将日语说得近乎母语水平,也没有跟近藤说过几句话。
如今变成一辈子也没说几句。
这次临时飞过来,是尤敏殊通知他来参加近藤的葬礼。
那个和她结婚之后没多久就查出肺癌的男人终究是没能熬过自己的四十七岁。
邵令威原本是不想来的,但尤敏殊在电话里哭了,她不是个脆弱的女人,这是邵令威第一次听见她哭。
等他今天白天在葬礼上见到尤敏殊,依旧分不清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情绪的眼泪。
“贵嗣走之前还问你在国内好不好。”她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连衣裙,黑色的丧章别在胸前,长发规整地盘起,全身唯一一抹亮色是那对珍珠耳夹,透着温润的莹白色光泽,盖过了她眼角的泪光。
尤敏殊在交谈间注意到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却似乎并没有太惊讶:“结婚了?”
邵令威说是。
“多久了?”
“不久。”
尤敏殊只是点头:“我还以为会是斯家那个女孩。”
邵令威也轻描淡写地说:“朋友而已。”
尤敏殊走近,伸手帮他理了理领面,他如今长高许多,已不如多年前帮他整理校服领口那般得心应手。
“你像你爸爸。”她收回手,身子也往后撤,一如既往,自然而然的疏离。
这话不是邵令威第一次听她说,与之相对的,他也总会直接或间接地从邵向远口中听到“他和他妈妈太像”这种话。
尤敏殊静默稍许,忽然说:“妈妈明天在西木大厦有陶艺展,可能抽不出时间陪你了。”
今天参加丈夫的葬礼,明天便出席自己的展览,这种事发生在尤敏殊身上并不叫他惊怪。
“你忙。”他也抬手又摆弄了一下领结,垂着眼看她说,“我也有我的安排。”
施绘发来那张照片前,邵令威正在网站上搜索那个陶艺展的信息。
衫并区西木北丰坂西木大厦画廊角,展览的名字叫“瓷笼”。
他又翻到宣传册的封面,是一只器型笼状的骨瓷,釉面铺着如鸟雀翎羽的金色纹路,看着脆弱而璀璨。
邵令威几乎在网络上把相关的信息搜索了个遍,却终究还是没去。
他的确有自己的安排,第二天下午从海洋馆出来,他便去了银座的奢侈品商店,左挑右选看中了一双粉白色刺绣的织带高跟鞋,又在签完字后问SA能不能帮他找一样东西,可以额外支付服务费。
邵令威出手大方,但要的东西也的确不好找,许多年前就已经停产的东西,也不是鞋服包这样的大物件,在中古市场并不容易淘到。
对方对报酬望眼欲穿,却也只能承诺尽力而为。
周日的试镜定在了早上,施绘原本还计划着早上能完事的话,下午或许还可以抽出时间去一趟驾校,尽力而为地给邵令威一个交代。
结果那边见了橘子之后直接给她递了合同,签完字便与她沟通脚本细节,下午她便和橘子一块儿进了摄影棚。
果然是万事俱备。
宠物经纪人,宠物训练师,宠物美容师,甚至动物福利专员……在场的工作人员多到她认不过来,置景内摆满了金至纯选的产品和标牌,让她这个见惯尤宠的人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橘子一开始还有些怯场,吃了两块零食后就跟训练师熟络了起来,甚至在一声声夸赞中渐渐得意忘形起来。
“脖子上的项圈需要取一下。”突然有人叫停。
施绘赶忙跑过去。
橘子一直带着一条皮质项圈,上面有个硬币大小的铜片,刻印着一个卡通橘子的形象,边缘还有一圈它的出t生日期。
平时半掩在它厚实的毛发之下,施绘因此刚刚没注意到。
“我来我来。”她跑过去蹲下,仔细地松开银扣解下来,举手说,“好了,不好意思。”
拍摄在她离场后继续。
施绘拿着项圈退到场外,捏着看了看,上面那个铜制的圆片还有些厚度,摸着十分扎实。
奢侈品加私人订制,这样一个玩意儿指不定比今天的片酬还要贵得多。
她想了想,抱起手臂,把项圈揣在肘弯处,莫名苦笑起来。
她突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跟邵令威过不去。
刘均结束隔壁的工作,架着相机过来跟施绘打招呼,顺便拿出手机给她看了几张修好的样片。
都是昨天赵栀子已经给她看过了的,但施绘是在外捧场的人,为不扫兴就装作第一次看见,极尽溢美之词对他的摄影技术大加赞赏了一番。
刘均嫌她夸张,却也笑得合不拢嘴。
“怎么样?”刘均指着幕布前和小演员互动的橘子,“我看它还挺适应这样的场面。”
施绘点头:“配合得挺好的,说是还有两三个分镜就结束了。”
她上午阅读合同的时候非常仔细,在确认报酬前就把保险和动物福利项通读了一遍,甚至口头又确认了一遍“减少压力,缩短时长”的原则。
刘均把相机收起来,突然问:“你应该跟狗主人很熟吧?”
施绘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否认道:“普通朋友。”
这个回答倒是让刘均愣了一下。
施绘见他反应,惊觉是自己大惊小怪更多,为掩心虚,一时反而乱上加乱。
她指了指聚光灯下,着急补充:“就是没那么熟,你看橘子,它是那种跟谁一会儿就能亲得和亲妈似的狗。”
刘均跟着瞥了一眼,笑起来说:“我的意思是,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施绘明白,全权代劳,没那么熟的普通朋友可能不太够格。
她觉得刘均看自己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同,索性避重就轻地承认:“收了点服务费,平时带狗也不是义务帮忙。”
刘均说原来是这样。
讲完这话她意识到自己原本高姿态的“救场”形象也多少打了些折扣,但谈钱她既不好开口,也有些舍不大得,于是说:“还得谢谢刘老师从中牵线,改天我请吃饭。”
刘均倒是客气:“互取所需,不用麻烦。”
等拍摄结束后施绘才知道那个姓陆的宠物经纪人竟然是刘均的女朋友,也怪不得他如此上心。
最后又确认了一遍付款的流程和实效她才带着橘子离开,走出大楼的电梯后收到了邵令威言简意赅的微信:「航班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