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粟话音刚落,施绘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应该是她的错觉,无常的铃声在这会儿似乎加强了节奏,就仿佛邵令威在耳边催促,她脑中似乎还能浮现出他那张已经不耐烦的脸。
“我真的赶时间。”像是落荒而逃一般,施绘转身牵着橘子就往电梯间走,步子和闷在口袋里的铃声不知道哪个更乱。
好在何粟并没有再追上来。
施绘不知道对方接下来还要说什么,但那句像告解一般的开场白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各种复杂的情绪跨过时间的轨道冲撞着她经久麻木的神经,她极度不想承认,何粟刚刚的话像碎石一般碾过她尽力掩藏的旧伤疤,唤醒了一些在岁月褶皱里发酵的时痒。
她并不想要回头看的,也确定自己已经无法回头。
进电梯的时候电话还没有挂断,施绘把手机拿出来,盯了一会儿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在下一层来了人后才按下拒绝键。
进来的小姑娘看到橘子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顺着牵绳去看人,反复打量施绘后没忍住好奇,怯怯地问:“这是邵总的狗吗?”
施绘点头说是,在这栋楼里带着橘子行走,惹眼程度不亚于站在邵令威身边,她必须谨言慎行,忍耐到电梯到达负一层。
好在陆续再进来的几个中年人都收住了好奇心,只作不经意地打量她,没有再开口问什么。
橘子比她还熟悉邵令威停车的那个地方,施绘被拖拽着走到的时候,狗主人正倚着敞开的驾驶座车门,看到她后把手机一转送进风衣的兜里,然后转身开了车后座的门。
“怎么这么久,等你好一会儿了。”他走过来从施绘手里接过绳子,甘之如饴地抱怨,“公司里也能找不到路吗。”
“那要问你啊。”施绘瞥他一眼,习惯使然地跟着到了后座门前,看小毯子已经在座椅上铺好了,就转身往副驾驶去。
邵令威收回刻意拦在门上这会儿却显得有些徒劳的手,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去。
“今天怎么不闹着要坐后面了?”他上车,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施绘,“怎么脸色也不大好。”
施绘下意识别过脸,但余光见他依然穷追不舍地盯着自己,便扭头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回看他:“你也挺奇怪,怎么好像我坐哪儿都不对一样。”
邵令威手缓缓搭上档把,眼神如缠丝般从她脸上慢慢抽开,轻笑一声说:“你说你,跟狗也能不高兴。”
“没有。”
他置若罔闻,依旧问:“说说吧,它怎么惹你了?”
“没不高兴。”
“都写脸上了。”
施绘有些急了:“你开车呀,别一直看我。”
邵令威发动车子,临起步前又扭头瞥了后座一眼:“到底怎么个事,不听话了?”
施绘哼了一声:“听,可太听了。”
邵令威轻踩油门,扶了一下方向盘,余光往右边扫:“越说越不对了。”
施绘借着停车场的灯光打量他精致的侧脸,庸俗点说,这也算能维系他们这场婚姻的条件之一。
邵令威的确相貌出众,以至于公司里男男女女都爱在茶余饭后议论他一嘴。
施绘是听过关于他身边那个年轻女秘书的流言的,不过她觉得自己也不在意,本来邵令威身边有什么人,她曾经也是一概不知的。
“你办公室那个房间布置得挺好的。”她盯了一会儿,突然说,“比家里布置得还像样。”
邵令威带着点骄傲地“嗯”了一声。
“是你布置的吗?”施绘虚化的视线又变实,十分鄙夷地看他。
邵令威枪口一转,反将了她一军:“你今天到底冲谁,怎么火气不是一般的大。”
“没有。”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
施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确实有点过激了,人也好,狗也好,她似乎都在衡量自己的位置时产生了一点偏差。
“你好好开车吧。”她冷静下来,身子往椅座里缩靠进去,座椅加热是提前开好的,暖意像温流一般将她瞬间包裹。
沉默的空气里开始有言语之外的声音流动。
邵令威在进小区的那个路口突然拐了个弯,把车停在了街边的临时停车位上。
施绘问他怎么了。
他指了指路边那个泰国餐厅的招牌,转而又帮施绘解开了安全带:“今天想吃吗?”
天然的不信任和几次三番的作弄让施绘警惕:“怎么了?”
“没怎么啊。”他说,“上次说好的。”
施绘不记得有这回事儿了,但恰逢她今天有些没心思做饭,就算是陷阱她也甘心跳了。
“那走啊。”她说完又想到橘子,摸上门把的手缩了回来,“可里面不让带宠物。”
“叫它在车上。”邵令威伸手揉了一下后座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又假意用了点劲,和故意压低的嗓音一起唱了出黑脸,“它惹你不高兴,关一会儿。”
施绘忍俊不禁,转眼又抿住笑说他无聊。
一顿饭吃得很快,施绘终归放心不下车里的橘子,面前的黄咖喱两三下就扫了大半,而邵令威似乎不大吃得惯泰餐,点了份还算清淡的蟹肉饭,没吃几口就说自己饱了。
出了饭店门施绘着急上车,邵令威却把橘子放了下来,说散步回去。
他们没有一块儿遛过狗,施绘起初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就被邵令威拽了过来,让她挽着自己没牵绳的那只手。
路灯下镀着霜边的身影分分合合。
她有点不习惯,找借口想抽身:“冷啊。”
“那你塞我口袋里。”邵令威手腕抬了一下,又无耻地给了第二个选择,“我手暖和。”
施绘黑下脸说不冷了。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邵令威突然说:“那个房间是谈郕找人来布置的。”
施绘有点没跟上,她以为这事儿已经默认翻篇了。
邵令威低了一下头,空出手将她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发丝挑开:“我没时间,他公司一个宠物博主又正好要场地,我出钱,他出力。”
“哦。”施绘摸了摸头发,脸颊上刚刚被他指尖触碰的地方似乎还带着余温,邵令威的手确实挺暖和的,“布置得挺好的,我刚说了。”
邵令威盯了一阵她不自觉微颤的睫毛,半晌问:“那你以为呢?”
施绘脚步顿了一下,踢到了一颗路上的小碎石,提着嗓子脆生生地说:“我没以为啊。”
他默了默,话题又变得突然:“我晚边去给谈郕送东西,你那个老同学也在。”
“谢蕴之啊。”施绘在谈论刚刚那个话题时就绷紧了神经,也似乎有预感他会讲到这个让自己惴惴不安了一天的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话接起来,然后又尽所能地往一滩死水里抛:“很久没联系了。”
“昨天见到了也没微信上叙叙旧?”
“嗯,好像没有联系方式,不是说了不大熟的。”施绘顿了顿,装作不经意抬头,“她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邵令威反问她。
“没什么,是不熟。”目光相触的一瞬施绘立刻低下头,有些慌乱地去抢他手上的狗绳,“让我牵会儿。”
没想到邵令威直接把绳环往她腕上一套,胳膊抽出来,手伸进了口袋里:“我接个电话。”
施绘很自觉地往远处走了几步,踩上花坛边已经干枯许久的枫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任由碎成齑粉的叶脉沾满鞋尖。
不到一分钟,邵令威又走了过来,说自己有点急事要走。
他没直接说,施绘自然也不会问:“那我再带橘子遛两圈。”
邵令威点头,又忽然问她晚上是不是要准备明天的转正答辩。
施绘觉得自己都已经有点适应他今晚的天马行空了。
“要啊。”她想了想问,“你不会来的吧?”
邵令威瞧她一眼:“你是想我去还是不想我去?”
施绘双手来回扯着牵引绳,微微低了点头说:“没什么想不想的,咱们就公私分明一点。”
她以为邵令威会不高兴,但对方反而笑起来。
“行。”他点头,又猝不及防地捏了一下她的手,“现在是私,我听你的。”
施绘没再多遛两圈,邵令威一走,她就带着橘子上了楼,刚刚那一下着实有点让她方寸大乱。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就有些模糊了这段无情婚姻里的界线。
原本对她来说都应该算公事,打理家务,照顾狗,甚至和邵令威过夫妻生活,这些都只是t她赚取物质生活的工作事宜罢了,跟电脑备忘录里的一项项待办没什么区别。
但她今天却越界了太多次,无论是在意橘子跟谁更亲,还是刚刚亲口告诫邵令威要公私分明。
比飞蚊还乱的思绪让施绘没办法专心练习答辩,她只读了几遍稿子便上了床,刚躺下,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邵令威也就出去了一个多小时,让她有些摸不准是什么事。
“这么早就睡了?”他进屋看她已经侧躺在床上还有些惊讶。
施绘避之不及,索性只答了两个字:“困了。”
邵令威也没多打扰她,自顾去书房忙了,等到一贯睡觉的点才轻手轻脚地摸黑上了床。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施绘还又郑重其事地跟他确认:“你不会来的吧?别说话不算话。”
邵令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早上有会。”
施绘想到昨天他口中的客户,立刻闭了嘴。
答辩安排在上午,她和蔡微微两个人一前一后,每人半个小时。
邵令威的确没有来,但让施绘没想到的是,她在会议室里见到了一个更让她不知所措的人。
林秋意坐在会议室桌椅的正中间,一边是比往日更严肃的罗能,另一边是HR和隔壁两个组的主管,施绘看着林秋意那张笑盈盈的面孔,有些恍惚到没听清罗能是怎么介绍她的。
整场答辩还算顺利,施绘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蔡微微还在门口念念有词地练着ppt。
“结束了?”她看到施绘,电脑一合,“感觉怎么样?”
施绘深深吐了一口气,指了指屋里:“还行,快进去吧。”
她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指端便出现了刚拉开门走出来的林秋意。
蔡微微跑过去与她擦肩而过,也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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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意缓缓走过来,她今天的打扮与那日十分不同,香槟色的修身西装配一双尖头小高跟,卷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金色的耳饰在刘海发梢点缀,整个人都透着成熟干练的气质。
“刚才表现不错。”她点头微笑,说着赞许的话,眼神里却没有太多欣赏的神色,“喝杯咖啡吗?”
施绘自认看人还算准,但面前这个她法律意义上的婆婆却让她有些看不透。
不露痕迹的好恶跟她无法准确摸索出年龄的脸一样,施绘本能地想拒绝这个公私不明的邀请。
但她首先又被称呼难住了,最后凭三个月来学到的人情世故,喊了一声“林总”。
但人情世故也让她最终没敢拒绝。
林秋意带她去了对面综合体里的一家咖啡厅,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后才又有了交谈,“小绘。”突然亲昵的称呼让施绘心里咯噔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句话如急转直下坠入她心潭的一块黑石,霎时的银珠飞溅过后,还留阵阵余波震颤。
林秋意的表情倒是一变不变,依然带着毫无破绽的笑:“我知道你简历造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