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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赵栀子打岔:“我想起来了,我说让你那天别等我,结果你后来一个多礼拜都没等我。”
    她想了想,挂上狡黠的笑又说:“原来是去约会了啊,重色轻友。”
    施绘确实是在那一周的放学撇下赵栀子去见邵令威了,但绝不是出于什么重色轻友,她懒得多解释,直接摊手耍赖说:“你要打岔我就不说了。”
    赵栀子好奇心重,最受不了她话讲一半,立刻求饶:“我闭嘴,你继续。”
    施绘揉了揉太阳穴,半阖着眼细想:“我不是去找他,我是想去福利院找我妈,周六码头的爷爷跟我说看见我妈往学校走了,那个方向无非两个地方。”
    她忽而沉默片刻:“说到再遇见那个人,就是谁都有好奇心罢了。”
    “而已。”她再强调。
    也怪那天傍晚雨停了。
    施绘丢下赵栀子后就去教室里取了书包,出校门的时候正好撞上初中部放学,她跟在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后面,往和家反方向的福利院走去。
    她见过那个院长阿姨,同冯兰差不多年纪,有几次带着果篮和儿童书来医院看她,施绘祈祷对方还认得自己。
    福利院敞着大门,陆续有几个高年级的进出,施绘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眼神从一个个进去的人身上扫过,偶尔迎来回看的目光,她就别过脸去。
    “绘绘?”肩膀突然被掰了一下,施绘顺着力道转过身去,还没太注神就凭声音认出了秦院长。
    对方俯着身瞅她,瞪眼抬出了眉上几道浅浅的纹路:“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一个人?”
    施绘见到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抻着脖子问:“院长阿姨,你看到过我妈妈吗?”
    秦院长闻言直起身子,搭在她肩上的手也放了下来,眉上的纹路游移到了眉心,眼神比墙垣上纷纷的凌霄花还摇摆不定。
    许久她说:“我长时间没见过你妈妈了。”
    施绘伸手抓住她的衣角,眼睛又不由分说地红了:“我妈妈昨天回来了,往这边走的。”
    秦院长不看她,轻轻将衣摆从她手心扯出来:“绘绘,你妈妈没到这边来,要天黑了,等下还要落雨,你早点回去。”
    施绘低头看了眼空空的手心,又见一滴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去,消失在早就被打湿的水泥地上。
    “我知道了。”她低着头转了个身。
    雨后的爬山虎叶子被洗得油亮,墨绿色的经脉蜿蜒,像刚上了釉的工笔画,微风轻过,水珠随着颤动的叶片滴落,跌碎在墙边的小水坑里,与施绘不规律的心跳同频。
    她在墙下站了一会儿,忽而想到昨天在这里吓了她一跳的那个人。
    她还记得他校服上绣的名字。
    施绘抬头往墙上看去,轻轻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想也是,但施绘这会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走到墙角的土台前爬了上去,两只手翻开爬山虎叶子,手指扣进砖缝里开始使劲往上撑。
    校服裤脚被爬山虎的卷须勾住,她蹬了蹬腿,没松开,只得落下来重新再摸索出几块更松的砖石。
    落雨的砖墙太滑,她脚踩不上去,几次快够到墙头了又滑下来,如此折腾了一会儿后她后颈已经汗津津的,手指甲里窝了砖屑,看着脏兮兮的。
    她一个个指甲拨了拨,正准备蹲下来歇会儿,忽然听见墙对面有些动静,接着一个人影蹿上墙头,灰屑迎头落了她一脑袋。
    邵令威骑坐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施绘看到他有些欣喜,抬起胳膊捋了捋头发,又抹了把爬山虎湿漉漉的叶浪,最后觉得手上的灰没那么大了,才从土台上跳下去,抬头问:“你是不是刚刚听到我叫你了?”
    邵令威另一条腿迈过来,轻轻一跃便跟昨天似的落在她跟前。
    “你叫我了?”他摇头,“我听到有人在扒墙。”
    施绘有点不好意思地拍了两下手:“我爬不上去。”
    邵令威问:“你要爬上去干嘛?”
    施绘想说找他,但这话到嘴边又有些怪怪的,她找他干嘛呢,一来没由头,二来没必要,或许就是新奇,再来就是因为今天没伴。
    “嗯?”他打量她,“又不说话了?”
    施绘支支吾吾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几年级?”
    邵令威有些意料之外地抬了一下眉。
    施绘随即松开一边肩上的背带,把书包甩到身前,从里面掏出算术本,翻到已经批改完的作业,在几个红圈旁指了指:“这几道你会不会?”
    邵令威瞅了一眼,注意力一半在那个醒目的油点子上。
    “会吗?”施绘一边又掏出了笔,笔盖还没打开,她先在错题上点了点,“这个,这个,还有这几个。”
    邵令威看了一眼,依次把答案报给了她。
    施绘赶紧咬下笔盖做了订正,写完又有些贪心起来,往后翻了一页,仰头睁大眼睛看他。
    邵令威会意,按顺序给她报数,报完一排以后他说:“剩下的你自己写。”
    施绘不敢得寸进尺,快速扫了一眼,挑出数字最复杂的几个说:“这些我不会。”
    邵令威按照前一页的正确率给她报了几个错误答案。
    施绘心满意足地合上作业本往书包里一塞,又想起自己那份需要签字的检讨书。
    “你会写潦草字吗?”
    “什么?”邵令威有些不明所以。
    她也没等他回答,把折起来的检讨书拿出来,连同笔一起塞到他手里:“你帮我签个字好不好?要潦草字。”
    邵令威猝不及防被塞了一手东西,等她的要求说完才有空低头去看。
    看完他轻笑一声:“还有人要抄你作业?”
    施绘没听出来他的阴阳怪气,点头说是。
    他捏着笔问:“你不敢拿回家?”
    施绘说:“我家可能没人。”
    “你妈妈还没回来?”
    施绘摇头,有点不想多谈,只催促他:“你帮我签,要潦草字,大人写的那种。”
    “名字。”
    “施雨松。”
    “哪几个字?”
    施绘形容不出来,只得抢过笔在手心写给他看。
    邵令威鬼画符一般在纸上连笔写了三个字,潦草到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好了。”
    施绘接过来一看,看不出来是什么字,那就对了。
    她把那张可以交差的纸折回去放进书包里,手伸下去的时候摸到了昨天剩下的那颗花生糖。
    她掏出来,塞到邵令威手里:“给你。”
    邵令威看了一眼,还给她:“你自己吃。”
    施绘接回来攥在手里,两只胳膊搭在挎在身前的书包上,看了眼边上的爬山虎才又抬头看他:“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邵令威知道她什么意思:“随你。”
    “那说好了。”施绘把书包往身后背回去,笑眯眯地跟他挥手,“明天见。”
    听到这里,赵栀子又没忍住打断:“有这种好事你都不叫我!你知道我那天回家被我爸罚站了多久吗?”
    施绘不厚道地笑了一下。
    赵栀子掐了掐她手臂,拱起鼻背说:“然后呢?”
    “你又打断我。”施绘轻轻掐回去,“然后他帮我写了一个礼拜的算术作业,还送了我一个钥匙扣,你知道的呀,就是被陈浩扔进池塘里那个。”
    她说着,眉心微微抽动了一下。
    都是不大好的回忆,原本不应该想起来,就像邵令威这个人一样,也不应该重逢。
    “那个银色的海豚是吧?”赵栀子皱着眉使劲想了一下,“我记得你当时特别伤心。”
    “嗯。”施绘承认。
    她不知道邵令威当时是出于什么送给她那个钥匙扣,可能是不小心硌到她觉得抱歉,也可能就是无心的随手之举。
    但对当下的施绘来说那简直珍贵得像颗祈愿星。
    比起拥有带来的愉悦,她更期待凭此获得的注意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施绘觉得自己可以被归为赵栀子口中福利院里有问题的那类人。
    她从有意识起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抵抗力差,总是感冒咳嗽,发育也比别的孩子迟缓,手术康复前是又矮又瘦。
    更重要的是她体力很差,没办法在课间和别的同学一起跳绳踢毽子。
    她曾经以为是自己主动缺席,直到有一天同桌女孩的鸡毛毽子从抽屉里掉了出来。
    施绘帮忙捡起来时始料未及地被对方警惕地抢了过去,然后口不择言地撂下话说我妈妈不让我跟你一起玩。
    自此她逐渐开始知道同学背后的指指点点,也察觉到老师已经失去耐心的特殊照顾。
    每每感应强烈,施绘就想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谁也不理,却偶尔又想别人也能体谅和接纳她身不由己的孤僻。
    她希望这一切t从这个看起来足够精致足够让人感到新奇的钥匙扣开始改变。
    周一去学校的时候,她故意在坐下前先把书包郑重地往课桌上一放,与此同时动了一下拉链,让金属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前排的两个女生转头时,施绘觉得自己心跳猛然加快,像有无数只被困住的蝴蝶想要从胸口扑腾着飞出来,她紧张着,期待着,直到突然一道阴影从身后笼罩下来。
    是陈浩,班里最惹老师头疼的大块头,他带着微微汗味的衣袖蹭过来,汗津津的手一把抓住了施绘包上的挂件。
    “什么东西叮当响?”
    他用力扯了一下没扯下来,施绘刚反应过来要去制止,又看他绷紧拇指,使了更大的劲拽了一下。
    那个已经用了好些年的书包显然比金属制的环扣更脆弱,拉锁绷开,被陈浩拽过去的钥匙扣连着那个已经掉了漆的拉链一起被举到了半空。
    “我看看这什么玩意儿。”
    “还给我!”破碎的尾音卡在喉咙里,施绘踮起脚,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了几下。
    陈浩把手放下又举高,逗猫似的逗她:“摸得到就还给你。”
    那个金属海豚在施绘指尖擦过又离远,摇晃着把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折射成颤抖的光斑,投在施绘的校服上,面颊上,还有她已经盛着水波的瞳孔里。
    前座的女生先笑了出来,接着引发一阵震耳的哄笑,不知道是谁在她后背推了一把,施绘踉跄着撞上了身前的课桌,书包翻下去,已经被扯坏的拉锁彻底撕开口,书本和文具落了一地。
    施绘顾不及去捡,哄堂的笑声中有人帮她说话。
    “陈浩,你再欺负同学我就去告诉李老师!”
    是赵栀子,她跑过来,先挠痒痒似的搡了陈浩一把,然后蹲下去把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来。
    “你去啊,小矮子就会哭,小胖子就会告老师。”
    又是一阵更刺耳的笑声。
    赵栀子被他嘲笑,气得涨红了脸,转身挤开围过来看热闹的人群夺门而出:“我现在就去找李老师!”
    陈浩也不害怕,反倒更生了歹意,推开边上的人走到窗边:“让开,别挡道。”
    施绘猛得心惊,磕绊着追了过去。
    他们教室的一边窗户正对着一方池塘,陈浩走到窗边,扒着缝拉开,指尖套着那个圆环在赶过来的施绘面前晃了晃。
    “我就是借来看看,是赵栀子非说我欺负你的。”
    话没说完他手臂就一扬,施绘眼见着那个钥匙扣从他粗笨的指尖滑了出去。
    银斑坠落,施绘扑到窗边时只能看到水面的波纹正在吞噬最后一点金属的反光。
    满室嘈杂也随之静谧了几秒。
    施绘觉得自己抽痛的心脏也像陷进池底的淤泥里一般,挣扎出满室浑浊。
    赵栀子跟着班主任进来的时候已经于事无补。
    陈浩只是照例跟平时犯错一样被安排去门口罚站,而她对着桌上开口的书包和摔断的铅笔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
    “那你当时那么伤心,还非要在文具店里挑一个差不多的,是因为那个人吗?”赵栀子睁大眼睛,透着一如既往的天真。
    施绘对她的不理解感到无奈又庆幸:“我想不是。”
    “那后来呢?”
    施绘往椅背上一靠,想起邵令威脸上的疤,有点懈怠于再继续坦白:“后来你知道的啊,买了文具店里最像的那个,然后不久我就去镇上做手术了。”
    赵栀子摇头:“我是说那个人,他后来被姓邵的人家收养了吗?”
    “陈天舒啊。”施绘又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突然变了变,“不是收养。”
    “是狸猫换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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