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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怎么按半天了才开。”谢蕴之迎门看到邵令威的时候只觉得寻常,连招呼也没打,直接探头找狗,“橘子,橘子。”
    “别喊了,橘子没来。”邵令威熟门熟路地拉开一旁的鞋柜门,然后转身往屋里退。
    “也是,不然怎么会不来接我。”谢蕴之俯下身在架子上找拖鞋,想想又觉得气,仰起头瞪他背影,“顺手你也……”
    后半句话随着她落到屋内的目光掉进了肚子里。
    谢蕴之带进门的霎时吵闹显得这会儿格外安静,所有人的动作都没有停,却静得出奇。
    厨房细细密密的动静在施绘脑中被放大,她不确信是真的听到还是因为闻着饭菜香而诱发出来的联想,她放任自己灵魂脱逃般去思考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以至于被近处开口说话的谈郕吓了一跳。
    “认识是吧?”他语调比平常讲话都提得高,想转轮椅往前,却因为不熟练,手指被手动圈上的钢丝卡了一下。
    “哎呦。”他甩了甩手指,又叫邵令威,“也不知道过来帮个忙。”
    邵令威不为所动,直直地站在茶几边,眼神往谢蕴之那边瞟:“家属都来了还要我帮忙?”
    谢蕴之已经一声不吭地换好了鞋,她闻言不再看施绘,而是去看邵令威,边脱外套边一脸威风地说:“我不是来照顾他的,我是来监视他的。”
    邵令威摆出看戏的笑脸:“腿都断了还这么让人不放心?”
    谢蕴之嗤笑,盯着谈郕,余光却一直停在施绘身上:“说好中午出院的,一大早就溜了,姑姑交代说让我来看看你跟谁在一块儿。”
    谈郕面上不屑,实际却也没把这话当回事儿。
    他从小顽劣惯了,跟家里父母长辈猫抓老鼠,但谢蕴之也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两个人互相拿舅舅姑姑当令箭拆台的时候不少,但真要遇上事儿都还是一条心地互相打掩护。
    “怎么,看到了吧,看清没,我跟谁在一起?我跟你邵哥在一起。”他下巴往邵令威那边抬了抬,一副狐假虎威的架势,“你来吃饭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少双筷子。”
    谢蕴之看向邵令威:“是你早上接的他?”
    被问的人不高兴:“我闲吗?”
    “所以是谁接的你?”她意料之中地又去审问轮椅上的人,“别告诉我你自己转着轮子回来的。”
    谈郕没打算坦白也没打算狡辩,指了指身边沉默的施绘跟她叫板说:“老同学,你也不跟人打个招呼,没看见?”
    说完他立刻十分周到似的朝施绘招了招手:“谢蕴之,我表妹,你记得她吗?”
    谈郕没再问认不认识,而是记不记得,但他自己没意识到。
    施绘刚刚一直安静看戏,但时刻做好了会被纳入会话的准备,她想过最坏是谢蕴之拿着聊天记录直接跟她对峙,现在谈郕这么温和的开场反倒让她顿时松懈不少。
    “记得。”她顺着他的问题答得简练又准确。
    谢蕴之走过来,包往沙发里一丢,跟着坐了上去,说的比她字数多又情绪充沛一些:“你这是什么问题,才毕业几个月,我跟施绘之前还是室友,怎么可能不记得了,再说我俩长得也不是路人甲路人乙,是说忘就能忘的吗?”
    “对吧施绘?”她转过脸看对方的眼睛,“而且我们也才见过的。”
    “对。”施绘依旧言简意赅地回答。
    她说得很坦然,心里却已经开始后悔当时回的那个消息,当时深思熟虑之后的几个字现在居然变成了她谎话连篇的证词。
    好在谢蕴之并没有很直接,但也不委婉。
    邵令威还在旁边站着,她头一抬一低看两个男的,然后问施绘:“你是他俩谁的客人?”
    没等施绘回答,谈郕先拍了拍轮椅的皮质扶手:“哎哎,别得罪人啊。”
    谢蕴之立马笑了起来,指了指邵令威:“我开玩笑的,上次他都招了,两边都是熟人,但我居然都没收到请帖。”
    谈郕眼瞅跟自己没关系了,立刻墙头草一样地跟腔说:“我也没收到,邵,怎么个事儿?”
    “没办婚礼。”
    “还没办婚礼。”
    施绘和邵令威一前一后说,只是前者的声音很快被后者盖过去。
    施绘抬头看邵令威,听他还继续说得有鼻子t有眼的:“等天气暖和了。”
    场面话罢了,施绘想,明明是她更擅长的事,但这会儿自己因为被熟人打乱阵脚显得紧张又计较,实在不应该。
    两兄妹很捧场地接话,一个已经开始计划伴郎的穿着,另一个则理所应当地打探起他们的感情状况。
    谢蕴之从来不觉得自己了解施绘,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依旧对这个人好奇,以前是,如今更甚。
    “你连恋爱都不谈,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早结婚呢。”谢蕴之从茶几上拿了个沃柑,做着长美甲的手指剥起来不大方便,她低着头谁也没看,像只专心在水果上。
    这话也就不知道是问谁的了,但偏偏两个当事人都吃了心。
    谈郕不知无心还是故意,点出来说:“你讲谁?”
    谢蕴之抬头,有些不耐烦对他:“反正没讲你。”
    邵令威突然弯腰也从果篮里拿出一个沃柑来,在手上掂了掂,然后绕过谢蕴之在施绘身边坐下,问她吃吗。
    施绘还没说话,他就开始剥,边剥边主动接起刚刚谢蕴之的话:“你谈的不少,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谢蕴之不屑,都懒得跟他就这个话题争辩:“哼,三岁一代沟。”
    如果是以往,谈郕一定都会插一句嘴,说那你和之前学计算机那小子是怎么聊到一块儿去的。
    但他今天硬是憋住了,听到厨房开门的声音,指了指餐厅说:“走,开饭了,边吃边聊。”
    谢蕴之在邵令威给施绘左手递勺时才看见她右手上缠绕的纱布,脱口而出问她手怎么了。
    “玻璃扎了一下。”
    谈郕调侃着说:“见义勇为去了。”
    谢蕴之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一定要问究竟。
    一顿饭基本就绕着这事儿从头聊到了尾,谢蕴之说得起劲,不再有了刚来时那样句句带刺。
    时隔多年再一起吃饭聊天,意外没有施绘想象中的别扭和难捱。
    她突然想到很早之前,早到谢蕴之还会没心没肺地来跟她说心事,百折不挠地来跟她撒娇要帮忙的时候,她当时就暗暗羡慕这个女生的大大方方,不只是物质上,还有感情上。
    可偏小气了那一次,她至今也没明白。
    吃完饭的时候,邵令威和谢蕴之各自接了个电话。
    邵令威应该是工作上的事,讲了两句就举着手机进了谈郕的书房,而谢蕴之就简单得多,在客厅大着嗓门,两句话就说清楚了。
    谈郕习以为常地说:“跟你说多少遍了,门口街上不让停,边上那个停车场走过来能几步路,懒死你得了。”
    谢蕴之边从包里掏车钥匙边跟他做了个鬼脸,起身的时候突然又顿住,看了眼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施绘说:“施绘,你陪我下去挪个车好不好?”
    大概是因为刚才饭桌上随意的聊天,也可能是谢蕴之同大学时一样娇娇软软的语气,她一时放松了警惕,起身说好。
    直到两个人一左一右隔了半米的距离站在电梯里时施绘才有些意识到自己刚刚大脑宕机了。
    不过这会儿恢复理智想想,坐那儿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邵令威进屋打电话,谢蕴之又不在场,剩她跟谈郕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光是想想就够让人头皮发麻。
    身边的谢蕴之突然问:“你干嘛叹气?”
    施绘回神,她叹气了吗?可能吧,但她自己没意识到。
    “不开心?”谢蕴之没等她回答,“好像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没怎么见你特别开心过。”
    电梯正好到达一楼,亮堂堂的大厅地砖上有光斑闪烁。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谢蕴之敞了敞大衣的领口,贝母四叶草项链在白皙的脖颈肌肤上莹莹发亮。
    施绘记得她来的时候系了一条围巾,这会儿没带下来。
    “大学的时候比较忙。”她说,“太忙太累的时候会混淆一些情绪。”
    比如开心,比如难过,又比如喜欢或者讨厌。
    “因为钱吗?”两个人走到阳光底下,谢蕴之紧接着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意思是说者无意,听者也勿有心。
    但施绘并不认为她带着恶意,她只是天然的不理解。
    或许她们之间才有代沟。
    “你说忙吗?”施绘这下真的暗暗叹了一口气。
    “是啊。”谢蕴之的鞋子带着一点跟,走在路上“嗒嗒”的响,她喜欢踩着路缘走直线,习惯歪歪扭扭的时候有人在边上扶她,这些施绘还记忆犹新。
    原来她在百忙之中也关注过很多事。
    “忙是因为打工,打工是为了钱。”
    她右手不方便,于是换了一侧走在她身边。
    “那何粟呢?”
    说到这里谢蕴之真的大幅度地歪斜了一下身子,张开手保持平衡前被施绘扶了一下。
    “何粟什么?”她假装不记得那个前提了。
    谢蕴之欲言又止,最后停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苹果树下的说:“为什么,你当初来和我说要追何粟,总该是为了点什么吧。”
    钱,或者感情。
    施绘一时模糊了她的问题,来和她说与追何粟是两个独立又相关的事。
    见她久久不答,谢蕴之又说:“你很纠结这件事吗?或者你很纠结何粟这个人?”
    “没有。”施绘说得平静又果断。
    谢蕴之拧了拧眉。
    她下意识去口袋里摸手机,终于敞开了问:“那你为什么撒谎?看到我连勺子都拿不稳了。”
    施绘只回答了后半句,语气依然淡淡的:“我左手用不惯。”
    谢蕴之气馁了,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怨怼:“你跟邵令威一个样。”
    施绘不知道她指什么。
    “我原谅你了施绘。”她突然说,“我不明白你当时为什么要来告诉我,但是我原谅你了。”
    施绘觉得莫名其妙:“我没做错什么,我认识何粟在你们分手之后。”
    “是,所以只是我原谅你了。”谢蕴之越说越乱,“我也没有错,我没有让李玥她们孤立你,我只是有情绪,你没有错,但你让我觉得很挫败。”
    施绘霎时显得无措:“可你说过你已经对何粟没感情了。”
    “不是他,是你。”谢蕴之潦草地扒开被风吹到嘴里的碎发,语气和动作一样急,“我就没有在人际关系上这么挫败过,没有人既把我当路人甲又要来挑衅我的。”
    施绘被突如其来的风吹了一个哆嗦。
    “我没有要挑衅你的意思,也没有拿你当路人甲。”她瞥了眼她空荡荡的领口,不知所措之下岔开了话,“你围巾没戴,还是有风,挡一挡,别感冒。”
    谢蕴之不为所动,头顶枝杈滤出的斑驳光影肆意妄为地洒在她漂亮华丽的羊绒大衣上。
    “施绘,那个牌子的围巾何粟也送过我一条,那是我跟他在一起的半年里他唯一拿得出手送我的东西。”
    她稍作停顿,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几千块的东西,很贵很贵,对当时的他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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