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令威捏着白瓷杯的指尖泛白,半晌说:“您知道了?”
他原本也没打算瞒,否则当初不会带施绘来这里,也不会如实跟姜鹏宇介绍名字。
冯兰点头,一双浑浊的眼怯生生地看着他:“绘她知道……”
“她不知道。”邵令威松开茶杯,不自然地摸过鼻尖和下巴,没有看冯兰,“她知道的事情很少。”
听了这话,冯兰眼泪便流了下来,她拿手背一下一下地抹,抹不过来。
邵令威递上纸巾:“您放心,以后有我照顾她。”
冯兰哽咽:“你从小心好,一直可怜我们,这些年我心里也悔,若晓得后果,当时去卖血都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叫你吃苦,也叫绘绘一个人这么多年……”
邵令威摇头:“您误会,不是可怜,她有她的好。”
“您要是也觉得我好,可放心把她交给我?”他抬眼诚恳问。
冯兰掩面:“我不配讲,这么多年,绘绘早当没有我这个妈。”
四年里,她不是没有偷偷去大学门口候过女儿,甚至将她打工的几个店面都摸了个清楚。
有次隔着店门玻璃看她半跪在地上清理狗尿,没忍住心疼地哭了,施绘起身时看到她,母女俩面对面隔了一道落地窗,她紧张失措一时动弹不得,最后却发现施绘压根没认出自己。
当下庆幸竟盖过失望,这样一个坐了十年牢的母亲,她不记得才是好事。
邵令威说:“她一直惦记您。”
“她是好孩子。”冯兰讲起来,眼里只有愧疚和心疼,“小时候打针吃药一下没哭闹过,叫她等便乖乖等,姑姑姑父对她好,她就当天恩报答,还有她那个混账的爸……她也舍不得一点不管。”
关于她的事,邵令威总是想听又怕,怕施绘其实过得比他以为的还不如意,怕他哪怕从今往后全心全意倾尽所能地对她好都不足以弥补。
“要见一面吗?”他突然下决心,抬头问。
冯兰怔怔地看他,脸颊上的纹路还挽着泪痕。
邵令威推开面前的茶杯,指尖点在桌面上不自觉用力,半晌握成拳,嗓音沉沉地说:“您有没有想过将过去的事情都告诉她?”
冯兰沉默。
邵令威又说:“她有权知道。”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到施绘面前坦白自己拙劣的谎话。
可对施绘来说,然后呢?她接不接受,怎么接受,这些才应该是所有事情的然后。
她的控诉犹在耳旁,邵令威才明白自己理所当然的自私有多么可恨。
“如果她想见您呢?”他眼神迷茫。
冯兰的话再一次让他变得更加不坚定:“因为绘绘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她想见的是她小时候那个妈妈。”
所以施绘现在愿意和他保持亲密关系,是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自己被这样一个无耻的谎言困住吗?
“小威。”冯兰突然又像小时候一样喊他,“如果绘现在跟你在一起过得幸福,不要再让她陷到过往那些事情里去了,已经这么多年,她会想,不代表她还没有放下。”
“可当年您是为了给她治病。”邵令威不想接受这样的说辞,人人都在为施绘做决定,“明明近在眼前,难道要因为十几年前的过错拿后半辈子赎罪吗?她的人生还很长。”
“正因为这样,她会跟自己过不去。”整整十四年,思念早被磨出了理智和怯懦的框棱,将冯兰紧紧圈住,让她迈不过一步。
邵令威还欲开口,又听她问:“可有带绘见过家里人?”
他惭愧,却也晓得冯兰担心什么,四年前他们见面,冯兰便出于内疚和感激告知了当时一些事。
“那时候我要拿你做要挟,必然叫人打电话去家里要赎金,当时太太接的电话,一没报警,二没联系先生,才拖了那样久,后来电话再打不通,等到先生寻人,才晓得你已不在家中。”
她说的太太就是林秋意。
“我知道先生做事心狠不留情面,但至少顾念血缘亲情,旁人多少不同的。”她意有所指,又关心,“先生另一个孩子如今也大了吧?”
这些事其实就算她不讲,邵令威也有感知,林秋意容不下他,送去日本已经是最为忍让的办法。
他未明讲,兜着圈子吐出苦衷:“瞒了您一件事,那时候在岛上,我同施绘见过面,很多事现在不好讲得清,我一时脑热,骗她不是邵家亲生子。”
他自己说完,也觉得荒谬可笑,不晓得施绘如何信得真切,一面这样信他,一面又不屑跟他讲信任。
冯兰不怪他糊涂,只怪自己当年愚昧,叹气讲:“都是我作孽,不值你可怜,可惜绘绘无辜,从小看她被针药折磨,都是讲不出的心疼。”
邵令威不晓得如何对答,话讲得再满也不够抹消他的卑鄙,最后离开前说:“过年我陪她一道回海棠屿,等开春天暖,请您来婚礼。”
但施绘却没来得及等他一道回去。
接到赵栀子那通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楼道里丢垃圾,预备回去收拾收拾就下班,最后却急急地回工位,打开电脑,快速抄送罗能给蔡微微发去了交接文档,然后拜托她三天后替自己代办离职。
赵栀子电话里讲,她找家里打听了,施雨松的确又闹事,一把年纪还有女人找上门问他讨风流债。
“听说那个女的开口要名分要房子,前天还差点跟你姑妈打起来。”赵栀子说。
施绘气得在楼道里跺脚,趁没人,才敢破口大骂:“疯了吧,他还要不要脸,黄赌毒快沾个遍了,活着就是祸害别人!”
赵栀子让她冷静:“你姑妈交代我妈不要同你说,但我怕你不晓得也不安心,否则不会来问……”
施绘着急打断她,同时往工位跑:“栀子,我不同你讲了,我现在就要回去。”
车票船票,施绘在出租车上一道买了,可惜晚上到镇上已经没有通行船,她买了第二天一早的票,又在镇上的码头定了个快捷酒店。
邵令威下班发微信寻不到她,打电话来。
施绘正在高铁上,信号时好时坏,她简单解释,只讲让他放心。
邵令威得知她在哪,起初还不敢信,确认后便又急又气:“出事情,你连同我讲一声的功夫也没有?”
施绘那时确实是着急了,别说同他讲一声,连罗能那边的假也忘了提。
“我那个爸我了解,能解决好的,你不要担心。”
“你也知道我担心!”邵令威气得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最后工牌摘下一丢,恢复理智说,“酒店定在哪里?我现在过来。”
施绘赶紧阻止:“你别来,我能解决。”
她看了眼高铁车厢上的时间,庆幸说:“已经没有车了,你在家里,等把事情处理完我就回来,好不好?”
邵令威说不好:“我开车过来,你在酒店等我。”
“疯了。”施绘说,“你冷静,开车过来至少五个小时,你准备开到几点去,太危险,不要乱来。”
邵令威只管问她要地址:“施绘,我相当冷静,我如果不冷静现在已经报警了!”
施绘无奈这个时候还能被他作弄笑:“你不要闹了,听我的,在家里等我。”
她搬出自己哄人的本事:“你瞎担心,这么多年,我要是处理不了我爸那些幺蛾子,早不会还在这里跟你说话了,你放心就是,我姑姑姑父都在,还有赵栀子的爸妈,不会出问题的,我保证。”
“施绘,你不该不告诉我。”他似赌气,又实在担心,“不要讲了,我来一趟。”
施绘也不让步,威胁说:“你一定要来我就不回去了。”
“我会报警。”
“那让警察来抓我,把我铐回去。”
“你不要闹。”这次换他说。
施绘软硬兼施:“你真的不要来,我保证处理好就回去,到时候你来高铁站接我,好不好?”
邵令威讨价还价:“那我坐明早的高铁来找你。”
他说完又强调:“我已经退了一步。”
施绘跟他打交道到现在,也晓得这是他最大t让步,这会儿再不答应,怕他更是要乱来,再一想,邵令威这人办事还算牢靠,有人来撑腰,她回去也好收拾施雨松。
“好,你晓得路,明天直接来岛上吧。”她保险起见,没把酒店的地址告诉他,只说,“等到了码头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邵令威不情不愿应了一声,等施绘挂掉。
没一分钟,施绘微信里多出来两笔转账,金额一笔比一笔大。
跟着邵令威财大气粗的留言:「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不要硬来。」
她收款,回信:「不要再当冤大头了。」
他们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