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好疼。
是谁抬着她还将她一把扔到了地上?不知道轻一点吗?她是人又不是个没有知觉的物件。
身体与坚硬地面相撞的剧烈痛感从身体各个部位传来,让樊夏沉浸在黑暗中的意识有了一丝清醒。
但也只是一丝,她能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 好像在争执, 也能模糊感觉到有人挡到了她身前, 好像在阻拦什么,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母亲……这不是苏夏的错, 她也不是故意……大哥本来……”
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晰,樊夏只认出来这好像是谢二少爷的声音。
“成韶……你给我让开!”这是她那便宜婆婆,“就是她这个丧门星害了成青……我的成青啊……明明是让她来冲喜的, 结果她就不是个安分的……当初不肯好好完成拜堂仪式……后面还……如今成青……我要让她……”
“母亲,你明明知道不是……是宁……”
樊夏听得太费力了,她意识其实还没完全清醒, 脑子里极度的浑浑噩噩,就没能完整的听完一句话。
只是“成韶”?这个名字好熟啊。
不过哪里熟,樊夏现在一时也没有那个足够的思维去想清楚, 只是敏锐地在一片混乱的争执声中捕捉到这个名字, 本能地记在了心上。
而在她无法睁眼看见的前方,执意挡在她身前的谢二少爷最终没有敌过谢夫人那边的人多势众,被人架着两边胳膊强行拉开。
随后, 樊夏就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人扶起来, 不知靠在谁身上,有一双手狠狠掐住了她的嘴,泛着药味的碗边凑过来,要往她嘴里灌药。
他们要给她灌什么?!不会是毒药吧?
不要,不要!她不能喝!
在强烈的危机感下, 樊夏的意识剧烈挣扎着,又清醒过来一些,她死死地咬着牙关,任凭那双掐在她腮边的大手怎么用力想掰开她的嘴都无济于事。
但樊夏的反抗也仅限于此了,她的身体无力极了,连想要掐手心,咬舌头让自己更清醒些都使不上力,那药最后硬是被人灌下去了一点。
完了!
这是樊夏最后的念头,她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那点子药下肚没多久,黑暗便再次来临,她无法反抗地再度失去了所有意识。
***
樊夏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再醒来的机会。
她意识恢复,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满目的红。
她这是在哪里?她不是被灌下毒药死了吗?
樊夏意识还停留在她被人硬灌下一口不知名的中药,意识再度断片的那一刻,对当下的情形有些搞不清楚情况。
她低下头打量自己,被迫关机许久的大脑花了五秒钟的时间才重新开机——不,不对,她好像没有死。
她身上原本浅色的衣裙外被草草套了一件大红色的婚裙,看这刺绣和样式很像是她嫁进谢家时穿的那一件。她脚上套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眼前的一片红则是因为她头上盖着一块红盖头,挡住了她的视线。除此之外,她的手脚都被麻绳五花大绑着。
樊夏眼中露出迷茫,怎么?她又回到囍堂上了?
要不是这次绑她的手法和身上的衣服和上次拜堂时不一样,她都要以为自己又穿回到嫁进谢家那一天了。
樊夏粗略评估了一下自己身体的状况,好消息是,她不仅从昏迷中醒来,身体还恢复了一点点力气;
坏消息是,这点子力气不多,而且她现在整个人完全就是被人架起来的状态,有两个力气很大的人在她左右分别架住她的两条胳膊,她的脚都是半点地的。
这阵势是要干什么?是要强迫她再拜一次堂吗?为什么?
想起之前在半昏迷中听到的那番争执,樊夏心中涌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在听到上头的司仪开始唱词:“一拜天地!”的时候,她陡然开始挣扎起来。
架着她的两个人不防被迷昏的人会突然醒来,一时不备,竟被她真的挣脱开来。
樊夏双脚落地,脑袋左右晃动,将头上的盖头甩落在地上,扭头就往外蹦。
在场的人都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
“你怎么醒了?!”她那便宜婆婆尖声惊叫道,“快!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樊夏双脚被捆,只能往外使劲蹦跶,结果没蹦跶两下,又很快被人给捉了回来。
樊夏:“……”她恨呐。
先前架住她的两人两步追上来紧紧钳制住她的胳膊,又硬将她给架回了原地。
逃是没法逃了,樊夏不得不打量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正是夜晚,屋内点着不少烛火,让她一眼就看到了上首端坐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她那便宜婆婆,此刻正满面怒容,眼含恨意地瞪着她,高声质问身旁的下人。
“她怎么会醒过来?!是不是你们迷药灌得少了?去,在拿一碗药来给她灌下去!”
另一人是一身形富态的老爷,穿着一身黑色绸缎衣裳,面容严肃,隐含威严。应当是她那没见过面的便宜公公。
这位便宜公公的情绪倒没有妻子那么激动,但看向她的眼神也绝称不上是善意,甚至是隐含重重迁怒的。
“行了,淑媛。”这位谢家的一家之主皱着眉头不耐道,“别耽误了吉时,她被绳子绑着呢,跑不了。”
这冷漠的话里透露出几分寒气森然,而这周围的环境更让樊夏感觉阴森极了。
她完全没在意这对便宜公婆在说什么,注意力全被他们身后上方那个大大的白底黑字的“奠”字,给吸引了过去。
怎么会是“奠”呢?不该是“囍”吗?
还有这前后左右屋梁上挂着的红绸,不是那种喜气洋洋的大红,而是一种红到发黑的黑红……
站在屋子两边的也不是前来观礼的宾客,而是一个个死气沉沉,低头沉默的下人,无不僵硬着脸,仿佛一个个活死人站在那里,令人不由心生恐惧。
这到底是囍堂还是灵堂?怎么越看越阴森,越看越瘆人呢?
还有她的“丈夫”……
想起这最重要的一点,樊夏僵硬地一寸寸转头,看向与她相隔一人的丈夫,她要与之拜堂的新郎……
就一眼,樊夏差点没把魂儿吓掉。
你见过那种被竹竿支架硬支着站起来的死人吗?
樊夏今天见到了。
一个皮肤极度惨白,手脸长满恐怖尸斑,双眼暴凸上翻,明显死不瞑目的死人,就那样被竹竿支架支撑着,脚尖堪堪点着地面,垂着头的“站”在她的右边。
红色的婚服套在他僵硬的尸身上,胸前还戴着一朵黑不黑红不红的绸缎花朵,在这烛火摇曳,光影明灭间,死相恐怖极了,是多看一眼都要做噩梦的程度。
樊夏一秒转回头来,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她也认出这位新郎正是曾经匆匆见过一面的谢家大少爷。
果然,她那股极度不祥的预感验证了,她那便宜病鬼丈夫真的出事了,他噶了。
可他怎么就突然死了呢?樊夏想不明白,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樊夏想起她昏倒前打翻的那碗药,还有那段没听完整的争执内容……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是因为她打翻了那碗药?
谢大少爷难道一顿药没喝就不行了?就这么噶了?事情不会如此离谱吧?
然而事实如何,现在都不会有人专门给她解答,谢家唯一对她拥有善意的谢二少爷如今也不在这里。
“把盖头给她盖上,仪式继续。”
随着谢老爷的一声令下,樊夏的视线再度被红色的盖头遮挡住。
看样子是要让他们再来一次仪式完整的婚礼。
可这哪是婚礼,分明是冥婚!
与一具尸体拜堂,还不如上次和公鸡拜堂呢!
司仪再次唱词:“一拜天地!”
感受着两只大手施加在她背上的压力,樊夏很不想弯下腰去,奈何这次却由不得她。
身体里迷药的药效尚未完全散去,她恢复的那点点力气完全不足以与之抗衡,手脚又被五花大绑着。
樊夏只能憋屈地被人硬转过身,面朝着外边的天地弯腰拜下去。
“二拜高堂!”
随后转向高堂,又是被迫的一拜。
“夫妻对拜!”
樊夏不知道新郎那头作为一具尸体是怎样操作的,但当她从盖头下看到面朝着她弯腰垂下来的死人头时,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不要!我不要拜!”
可是没人听她声音微弱的叫喊,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背,硬将她按下头去。
“礼成!送入洞房!”
樊夏全程都在试图反抗,却只是蜉蝣撼树,无力的挣扎。
这场拜堂仪式到底还是完成了。
送入洞房……又是要将他们送去哪里洞房?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要怎么洞房?
樊夏很快就知道了。
除了强硬控制住她上半身的两个下人,旁边又过来了两个抬她脚的下人,四个人像抬尸体一样地将她高高抬起,抬到屋外,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樊夏手脚动不了,就左右晃动脑袋,再次把遮眼的盖头晃掉。
然后她就看到了满院挂着丧事用的白灯笼,灯笼上贴着红色的“囍”,暗示着这府里正在办一场亡者的婚礼。
而院子的正中最显眼的地方,摆放着一具有两人宽的大棺材,刷着暗红色的暗漆,樊夏在看到其他下人将谢大少爷的尸身抬进去的时候,就觉不好了。
这瞬间她福至心灵,立刻猜到了那可能就是所谓的“洞房”。
他们不仅要举行冥婚,还要让她陪葬!
“不!你们不可以这样!!”
等到抬着她的下人也往棺材那边移动的时候,樊夏拼命用仅有的力气扭动挣扎起来。
“我是活生生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你们这是在杀人!杀人是犯法的!你们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啊?”
知道再怎么喊叫都是徒劳,她却怎么也不甘认命。
“不,不要把我放进去,不要把我放进棺材里,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不!不要啊!!”
没有一个人肯听她的哀求,所有人都是冷漠的,在场唯二能做主的老爷夫人看她的目光也满是迁怒恨意,好像是她害死了他们的儿子一样。
这一刻,樊夏无比后悔,之前夜探谢家的时候她为什么不直接想办法逃出去,非要继续留在这谢家,就跟着了魔一样,觉得还不到时候。还想着真有什么事的时候,再见机行事也不迟。
不迟?那时的她万万没想到,这一留,就再没有留给她见机行事的机会了。
樊夏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满心的恐惧,被人硬抬进了棺材里,和死相恐怖的谢家大少爷的尸体紧紧挨在一起。
死人独有的味道从身旁传来,樊夏都不敢扭头去看,只觉身边紧挨着她的尸体冰冷僵硬极了,寒意逐渐从两人相触的部位开始往全身蔓延,冻得她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
而更恐怖的事还在后头,樊夏只听闻外面有人拉长了嗓子喊:
“盖——棺——!”
在她的目眦欲裂,和不甘心的挣扎叫喊中,厚重的棺盖被两个下人推着,慢慢与棺材合拢。
樊夏就睁眼看着,看着头顶那块有光的地方越来越窄,越来越小……
天上乌云闭月,星光黯淡,唯一的光线只有贴着“囍”字的白灯笼里透出来的烛光。
而很快,随着棺盖和棺材被严丝合缝地合上,樊夏便连那一线微弱的烛光都看不见了。
恐怖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状态好,又写完一章,赶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