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慈悲祥和的老和尚宁静微笑着, 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刚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樊夏瞳孔猛缩,差点惊得后退几步,好悬生生忍住了。
她说:“一念大师, 您在说什么?什么不是当世之人?”
见她不肯承认, 老和尚但笑不语, 没有接着逼迫她,转而说起其他。
“贫僧有幸, 天生生就一双慧眼,可以看到一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那红斑上的淡淡鬼气,比如小友你印堂上有一股黑气,说明你正在被邪祟纠缠, 想来小友这些日子,晚上一定没休息好吧?你应该是被邪祟盯上了。”
他又说中了!
樊夏说道:“是,我每晚都能感觉到有一股视线在盯着我, 还有我的朋友也是,还请一念大师为我解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念大师双手合十, 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贫僧刚才已经说过了,破局之法在小友您的身上。”
老和尚看向樊夏的手,“想必小友已经发觉了不是吗, 你身上的红斑并无蔓延变化。这是因为你身上有一大机缘之物, 能够克制邪祟。”
他说:“此物能够解你之危,自然也能解你朋友之危,更能解邪祟之危……”
一念大师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樊夏没再听见了,她沉浸进自己的思绪里。
老和尚见状, 淡淡一笑,双手合十一礼,转身翩然离去。
等樊夏再回过神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想必大师是回大殿去了吧。
她转身一个人继续走在回客舍的路上,边走边思考。
一念大师说的大机缘之物,莫不是指她的小金佛?
是了,她身上能够称得上机缘的,也只有这块小金佛了。这可是唯一跟着她,一起穿越而来的东西。
说它是宝物,好像也没有错。
其实她之前也隐隐猜到了不是吗?她身上的红斑没有蔓延,很可能是有这块神奇的小金佛压制的原因。
只是樊夏本来只是有所怀疑,现在一念大师的话直接证实了她的猜测。
所以,一念大师的意思是,只要她把这块小金佛给谢成韶,就能救他了吗?甚至小金佛还能消灭邪祟?
是这个意思吧?
樊夏心中的两个小人又开始撕扯。
一个说:“这有什么需要考虑的,那可是你的恋人,也是实实在在救过你一命的救命恩人,谢成韶他还是因为救你才会被传染的,你之前故意隐瞒就算了,现在难道还要见死不救吗?还有那些得了红斑病的百姓……”
另一个却说,“不对,你不是已经开始察觉到异样了吗,原主对你情绪思想上的同化控制,谢成韶对你精神上的影响,你对‘谢成韶‘‘宁薇’‘红斑病’这几个名字感觉到的怪异的熟悉……这些事都太不对劲了。别的不提,起码在你想起到底在哪里听过‘谢成韶’‘宁薇’或者‘红斑病‘的这三者有关之事前,你不该轻举妄动……”
两个小人撕扯着,樊夏纠结得头痛难忍,一路小跑回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往床上一躺,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又开始了,她和原主的斗争。
她理智上觉得穿越和小金佛都是她最深的秘密,她应该藏好了!不对任何人说,也不能拿出来。可是属于原主的情绪却在不断谴责影响她,让她不能忘恩负义。
好痛,头又痛了。
樊夏捂着头,躲进被子里,忍不住摸了摸挂在胸前那个变得越来越邪异的小金佛。
哪知指尖触到小金佛的一刹那,只听闻脑中“当”地一声,她犹如被人当头一棒,又好似听到了一声悠远的撞钟声。
樊夏脑袋瞬间空白,懵然了两秒,身体里属于原主的所有阴霾情绪一点点消散。前所未有的,她感觉脑袋和身体一片清明,她清楚听到了自己脑海里响起的声音:
“杀……滋……杀掉真正的鬼……滋……你只有一次机……滋……会……”
***
天色渐晚,不知不觉就入了夜。
寺庙中一反白日人来人往的喧嚣,安静得有些过了头。
樊夏躲在被子里,听不到以往的人声,也捕捉不到夜晚独有的虫鸣,耳边只余一片死寂。
好像今晚所有的声音都在入夜之后消失了。
这种极致的安静没有给人带来半分安全感,反而逐渐使人感到了浓浓的不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觉笼罩在心间,樊夏颇有些心神不宁,眼皮直跳,也顾不上继续研究小金佛了。
胸口因为一阵阵的心慌越来越憋闷 ,她忍不住一把掀开用来遮挡的被褥,下床走到窗边,本想要打开窗户透一透气,却不想,一开窗就看到了天上挂着的那轮妖月……
是的,妖月。
今晚的月亮很是有些不同寻常,樊夏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这种颜色诡异的红色月亮。
又大又圆的血月挂在黑暗天际,连撒下的月光都泛着淡淡的血红,给整座寂静的寺庙山头,目之所及都蒙上一层血红色的阴影,看着就不祥妖异至极。
“血月当空,邪魔将至。”
莫名地,樊夏脑中倏然闪过这句话。
这句她已然不记得是从哪部恐怖片里看来的话,让樊夏此刻的心猛地一跳。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樊夏感觉错了,她只觉每当她抬头看向天空那轮妖异的血月时,她原本一片清明的脑袋,好像又开始有些迷迷蒙蒙起来,甚至身体里已经被小金佛压下的属于原主的情绪,又隐隐有要开始冒头的趋势。
这让樊夏心中一下升起警惕,好不容易彻底清醒过来,她不能再被原主影响控制了!
思及此,樊夏毫不犹豫地探身,把打开的窗户又重新关上了,反身一脸神色凝重地坐回床上。
思绪纷杂间,樊夏猛然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算起来,今天好像刚好是他们从谢家逃出来的第七日,也是谢成韶失手杀死宁薇的第七天——
按照民间的说法,今天不就是宁薇的“头七”吗?!
头七头七,民间俗称的回魂夜,传闻是恶鬼重回人间之时。
如此说来,今晚“鬼”就要真的来了?!
这未免也太快了!
一念大师白天才和她说完那番话,樊夏还没做好决定呢,晚上鬼就要来了!
她现在该怎么办?
要不要再去找一念大师求助?还是暂时留在屋子里,先观察后续情况,再做行动?
两种选择都各有危险,樊夏脸色几经变换,犹豫来犹豫去,最终还是一咬牙,选择了暂时先按兵不动。
等待中的时间无疑是极为难熬的。
怪异不祥的感觉越是临近午夜时分,越是压抑浓重。
樊夏绷紧了神经,借着手边点燃的一豆青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放过周围一丝一毫可能出现的异样。
多亏她的谨慎,在异常出现的一刹那间,樊夏就察觉到了。
那是一束泛着淡淡血色的月光,从头顶悄悄撒下来,形成一道不规则的光束。
屋内昏黄的灯火微微晃动,将光束吞噬了大半,但樊夏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立马抬头,往上望去,那束月光却已经消失了。屋顶半隐在黑暗中,一层层瓦片若隐若现,看不出来上面有什么异常。
但樊夏知道,上面有什么东西,已经来了!
她感觉到一股刺骨逼人的视线,牢牢锁定住了她,铺天盖地的恶意浓如实质,扑面而来,扎得她遍体生寒,汗毛直立。
一想到屋顶正有一双眼睛,堵住了月光,正透过破洞盯着她,樊夏就一阵恶寒。
跑!
这是身体在意识到致命危险来临时,下达的第一道指令。
樊夏毫无犹豫,撒腿就跑。
然而她快,顶上的鬼东西比她更快。
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落瓦声响起,头顶的碎瓦如雨点般落下。
血色的月光大片撒入,无尽的血色中,一道鬼魅的身影从屋顶的破洞中钻进来,身姿扭曲地直冲樊夏爬去。
樊夏以手护头,跑得头也不回,手臂被落下的碎瓦砸得生疼也不曾停下。
突然,她感觉到身后有一股阴冷袭来,樊夏想也不想,身体下意识地朝侧面一个猛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股直冲她而来的阴冷。
借着惯性,樊夏在地上一个翻滚,顺势站起身来,抄起一旁的椅子就往后砸。
她不知道物理攻击手段对鬼怪有没有作用,但总得试一试。
可惜的是,她的攻击并没有奏效。
木头做的长凳还没有碰到对方,就被一团漆黑的头发搅成了碎片。
纷飞的木屑中,樊夏借机看清了女鬼的样子,这一看差点没给她吓死。
在她身后不足半米的地方,匍匐着一个形容堪称恐怖的女鬼。
怪异细瘦的肢体,包裹在沾染着大片干涸黑色血迹的西洋长裙里。女鬼如怪异一般半爬在地上,脖子向上弯折,折成夸张的90度,头上黑发散开,露出脖颈前一道深深裂开的豁口。
它上仰着的脸上肤色死白,长满尸斑。一双充斥着怨毒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几乎全是眼白,正死死地盯住樊夏。
最诡异的是,女鬼都异变成这个鬼样子了,樊夏竟看到它的胸膛好像还在微微起伏,仿佛一具会呼吸的活尸。
伴随着女鬼的起伏呼吸,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一股似香似臭的味道。
初闻令人神智迷醉,几要陷进去。
樊夏意识迷蒙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立马狠咬舌尖,待她猛然醒过神来时,却已然来不及了,一团漆黑的长发已突袭至近前。
樊夏身体慌忙后仰,同时伸手去挡,黑色的长发无法避免地抚过她的手臂和手心,那发丝看似柔软,却顿时在她手上留下几道深刻见骨的伤口。
鲜血汩汩流出,霎时染红了樊夏半个手臂。
嘶,好痛!
樊夏只觉伤口剧痛难忍,比正常的划伤要疼上百倍。
可她此时却丝毫顾不上处理,慌忙着逃命。
又扔出去一把木凳子,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樊夏用力撞开门,终于逃出了房间。
外面血色的月光撒遍大地,无论看向哪里,都笼罩着一层朦胧暗红的颜色。
樊夏顾不上识别具体方向,看准院门就往外冲刺,可是就在这时,原主消失了半日的意识又在血色月光影响下,出来干扰她了。
“你怎么光顾着自己逃跑,你忘了谢成韶吗,他还在无意里,快回去救成韶!救你的恋人……”
“女鬼会杀了他的,快回去救他!去救他!”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为什么要跑,你身上不是有能克制邪祟的大机缘之物吗?为什么不拿出来?现在就把大机缘之物拿出来,一念大师说了,只有你才能制服女鬼!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
“救救谢成韶,救救大家!”
“别等了,拿出来,现在就把能克制女鬼的东西拿出来吧!别再等了,你还在等什么……”
“跑是没有用的,你跑不掉的,你跑不掉的……”
“你跑不……嗬……掉的……嘻……你跑不掉……嗬”也不知道是不是樊夏耳鸣了,她竟听得身后也传来了与身体中同样的话语。
精神恍惚的一瞬,脚下突地一绊,有什么东西绊倒了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摔去。
樊夏猛然回神,吓得睁大了眼。
她不能摔倒!现在摔倒就全完了!
樊夏以手护头,想要在摔倒的时候借力翻滚,再顺势站起继续往前跑。
可是绊倒她的东西并没有让她如愿,那是一团漆黑的长发,从她身后阴魂不散地缠绕而来,此时正死死捆在她的脚踝上,并且还在逐渐收紧,一点点地陷入血肉中。
樊夏感觉到脚踝剧痛,最终还是半摔在了地上,她脚蹬了两下,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开。
完了,被追上了。
她手抬起,下意识想要伸向脖颈,去摸小金佛,想到什么,又放了下去。
她还想要再挣扎一下,再等等,再等等……
樊夏反身不死心地用力去扯脚踝上缠绕的那团黑发,可是鬼怪之身岂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她的努力毫无作用。
“嘻……嗬……你跑不掉……嗬抓……到你……了。”
捉到了猎物,那极似活尸的女鬼却反而不着急杀她了。
樊夏低着头,余光瞥见那恐怖的怪物爬行至她的身前,停住不动。
就在樊夏紧张到极点时,突地,一张长满尸斑的女人脸极突兀地伸到她脸前,与她来了个近距离的贴视。
!!!
樊夏差点尖叫出声,在闻到那股浓郁的似香似臭的味道后,又急忙闭紧了嘴,屏住呼吸。
她看似淡定的反应并不能让女鬼满意。
“你为什么……嗬……不叫?!你……为什么……不叫,你嗬……不怕……我?”
伴随着女鬼不满的质问,一股剧痛瞬时席卷了樊夏,女鬼愤怒地用黑发贯穿了她左边的肩膀。
“嘶!!哈!”樊夏唇边终于忍不住泄出了一丝痛呼。
实在是太痛了!简直是非人的痛苦,痛到她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女鬼显然乐见于她的痛苦,它像猫捉老鼠一般地围绕着樊夏爬行,时不时就用黑发在她身上贯穿一个血洞。
“你也知道……痛……嗬……你也……知道嗬痛……”
“你为什么要抢走……嗬……他……那你……为什么……嗬……要抢走他!”
“痛……好痛!!嗬……他杀了我!!……我好……痛!他为了你……嗬……杀了我!!”
……
“你还在等什么?快拿出你的大机缘之物啊,杀了它,杀了这个鬼物!!”
“快啊!快拿出来!”
“再不拿出来你就要死了!!”
女鬼的声音和原主的声音不断干扰着樊夏,身体上一个个血洞痛得她眼前发黑,手几次忍不住想抬起又克制着放下。
再等等,再等等……她不断告诉自己。
女鬼却越说越愤怒,见樊夏除了最开始没忍住发出的那一声痛呼,之后再没在它的刻意折磨下发出任何一丝声音来,它逐渐彻底没了耐心。
“杀了你……嗬……杀了……你!!”如蛇蜿蜒的黑发拧成一股,对准樊夏的脑袋,就要刺下……
“不要!!!”撕心裂肺的熟悉男声传来。“别动她!”
听到这道声音,女鬼的所有动作一刹顿住。
樊夏抬头去看,是谢成韶。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中跑了出来,正不顾自己虚弱至极的身体,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向她们。
他仿佛看不出她身前非人的鬼怪有多么恐怖,毫不犹豫地跑向她,用瘦弱的身体挡在她身前。
“宁薇,你要杀就杀我,你的死和夏夏无关!是我杀的你!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动她!”
他的声音虽虚弱,却毫无迟疑,话语里全是对樊夏的保护之意。
樊夏眨了眨疼得一阵阵发黑的眼睛,看着身前谢成韶瘦弱却坚定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感动和愧疚在她心间升起。
他自己都病得那么重,却还是在发现她有危险之时拼命赶出来保护她,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也不顾自己的安危,挡在她和鬼怪之间。
她还在等什么呢?
樊夏垂眸,不着痕迹地摸到了脖颈间的小金佛,用力拽下,握在手心。
女鬼“宁薇”和谢成韶都没有注意到她微小的小动作。
女鬼很快动了,谢成韶对樊夏满满的保护成功激得它暴怒,原本要刺向樊夏脑袋的长发袭向谢成韶,缓缓缠绕上他的脖颈,一点点收紧。
“你……嗬,该死……你该死!”
樊夏看着这一幕,握紧了手心里的小金佛,蠢蠢欲动。
她没看到的是,她掌心的小金佛正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她伤口里流出的血液,那些血液渗透进金色的佛牌中,令本就看起来邪异的佛祖越发邪气四溢。
——一双佛眼完全睁开,佛祖嘴角的邪笑弧度越拉越大……
“快啊!快扔出去啊!制服了女鬼,你和成韶,还有那些百姓就都能活下来了!”
眼看着谢成韶被女鬼“宁薇”的头发勒得眼睛都开始翻白,苍白的脸色因缺氧开始发青,樊夏心中原主的情绪意识逐渐癫狂。
就在她快要彻底坚持不住,想要将小金佛扔出去,砸向女鬼救出谢成韶之际,她手心吸收完血液的小金佛,突然爆发出来一团耀眼的金红色的光。
就是这个时候!
樊夏脑中恍若又听到了那悠远的“当”地一声,她突然就福至心灵,领悟到了什么。
就是这个时候!!!现在就是她除掉恶鬼的时机!
她只有一次机会,只要把发光的小金佛按在恶鬼身上,待除掉恶鬼,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樊夏看看快要被勒死的谢成韶,艰难地站起身,握着掌心的小金佛快速朝前走了两步,鼻息间是女鬼身上萦绕不去的又香又臭的怪异味道,她身体中原主的声音几乎震耳欲聋:
“救他救他救他救他救他救成韶!杀了女鬼宁薇!”
樊夏的手顺从着心声,握着小金佛贴向形容恐怖的女鬼……
近了,更近了……
看着那团正在飞快接近女鬼的金红色的光,谢成韶惨白泛青的脸上,不着痕迹地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可下一秒,这抹笑就僵在了他的嘴角。
像是剧情正播放到高潮的电影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只一瞬间,周围所有的一切忽然就静止住了。
几近凝固的画面中,谢成韶艰难地转了转翻白的眼珠,他僵滞而又难以置信的目光,缓缓移动到樊夏不知为何突然拐了个弯,最后将小金佛紧紧贴到他额头上的那只手上。
“为……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