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欢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臣妇确实不大出门。一则是要照顾几个孩子，忙不过来；二则燕青去世还没满三年，臣妇还在为他守孝，不方便到处走动。”
    太子闻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守孝是应该的，季将军为国捐躯，你为他守孝，谁都挑不出理来。可是季夫人，你也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府里。
    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到那时候你怎么办？你一个寡妇人家，在京中没有人脉，没有走动，往后孩子们的事你一个人能撑得起来？”
    苏烬欢抬起头，看着太子。
    太子的目光很认真，像是真心在替她打算。
    他接着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多跟京中的贵妇们走动走动。逢年过节该去的宴席就去，该拜访的人家就去拜访。你丈夫是用命换来的功勋，将军府的名头在京城不是没人认。
    你出去走动，不是去求人，是让人家认识你，知道你苏烬欢是个什么样的人。往后孩子们有什么难处，你至少知道该找谁帮忙。”
    苏烬欢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道：“殿下说得有理，只是……”
    “只是什么？”太子问。
    苏烬欢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说，她不想去跟那些贵妇打交道，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她受够了。
    每次去赴宴，她坐在角落里没人搭理，那些女人凑在一起说笑，连个正眼都不给她。
    可她不能说这些。
    说了，就显得她小气，显得她不知好歹。
    太子见她欲言又止，大概也猜到了一些，叹了口气道：“季夫人，我知道你跟那些世家出身的夫人不一样，你心里可能觉得跟她们不是一路人。但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四个孩子。他们的前程，至少有一半系在你身上。”
    他站起身来，走到苏烬欢跟前，声音压低了些：“季燕青死的时候，他的功勋够他的子孙吃三代。可功勋这东西，你不用，就是死的。
    趁孩子们还小，趁他的名头还有人记得，趁朝廷里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还没死绝，你该用的就要用，该求的就要去求。你要是拉不下这个脸，等再过几年，人走茶凉，到时候你再想做什么，就来不及了。”
    苏烬欢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明白太子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明白。
    季燕青是大将军，活的时候风光无限，死了之后那些人情还在，可人情这种东西就像锅里的热水，不趁着热乎的时候用，放凉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太子的语气更加重了几分：“季夫人，你想想，季临渊今年九岁了。他要是去了国子监，好好读七八年书，出来之后不管是考科举还是袭爵，都有一条路。
    可要是窝在你那个私塾里混几年，到头来能有什么出息？你难道想让他们姐弟四个将来都变成平庸之辈，在京城里连个立身之地都没有？”
    苏烬欢的眼眶微微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被戳中了心事。
    她何尝不想让孩子们有出息？她比谁都想。
    可她更怕的是孩子们受伤害受委屈，被人家看不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跪下，朝太子行了个大礼：“殿下为燕青、为臣妇、为孩子们费了这么多心思，臣妇感激不尽。既然殿下已经把入学的事都办妥了，臣妇不敢再推辞，明日辰时，臣妇会让孩子们准备好，随东宫的马车去国子监。”
    太子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不必多礼。”
    苏烬欢站起身，低着头：“多谢殿下。”
    太子看了看她的脸色，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也不用太担心，国子监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有专门的学官照看，几个孩子不会受欺负。至于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安排孩子们的东西，明日辰时，马车会准时到。”
    说完这番话，太子便朝门口走去。
    苏烬欢跟在后面送出去，门外的太监忙上前打开门，侍卫们立刻围拢过来。
    太子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随行的侍卫和太监也走得干干净净。
    将军府门前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苏烬欢跪在台阶上，膝盖硌得有些疼。
    她撑着慢慢站起来，碧桃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夫人，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碧桃关切地看着她。
    苏烬欢摇了摇头。她脑子里正翻江倒海地转着一个念头，怎么都停不下来。
    就在刚才，太子掀开车帘跟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放下帘子的时候，一阵风从街口吹过来，正好把马车里的气味带了出来。
    一股沉香的味道。
    那股气味很淡，混在风里几乎闻不出来，可苏烬欢的鼻子偏偏就捕捉到了。
    她的嗅觉一向比旁人灵敏。
    她闻过这个味道。
    那天夜里，有人趁她洗澡，偷偷闯进了房间，拿走了她那本波斯文书。
    那个人走后，她闻到了屋子里有一股香味。
    正是沉香。
    当时她还觉得奇怪，一个小偷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名贵的沉香味道？
    沉香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一两沉香一两金，能用得起沉香的非富即贵。
    她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派来的贼，事后也去查过，但没什么头绪。
    可现在，她在太子身上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碧桃喊了她好几声，苏烬欢才回过神来。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碧桃摇了摇她的胳膊。
    苏烬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对碧桃笑了笑：“没事，风有点大，吹得人发晕。你去把临渊叫来吧，我先进屋坐一会儿。”
    碧桃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苏烬欢转身走进前厅，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她的手在发抖。
    当年在战场上，太子遇险，是季燕青拼死把他从乱军里救出来的。
    因为这个恩情，太子对季家一直颇为照顾，季燕青在世时两人走动频繁，季燕青死后太子也时不时派人来问候，送一些东西，这都在情理之中。
    可问题在于，太子真的只是在照顾故人遗孤吗？
    将军府里有人监视。
    府里那两个护卫，是太子派来的，她一直留了个心眼。她原以为太子派人盯着将军府，是出于关心，怕她们孤儿寡母出什么事，可现在想来，关心需要派人日夜盯着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