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手里拿着家伙匆匆跑来的苏语和孙大力,当看到皇上时, 两人顿时停下了脚步。
苏语面皮紧绷, 孙旺心里不安。
皇上与安安他们父女相见, 他不能拦着。可是,皇上若是训斥安安怎么办?
女儿家当街打架已不好看,更何况安安是公主, 若皇上觉得她这是在给皇家丢脸的话, 心里定然不喜吧。
可,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安安动手,孙旺相信一定有理由,安安可从不是那蛮不讲理的人。
只是,他这么想,皇上会这么想吗?
毕竟, 皇上并不了解安安,甚至连安安什么模样可能都忘记了。
孙旺心里心酸着, 忐忑着, 看皇上缓步走向安安,心里打定了主意, 若皇上要训斥安安,真的不喜欢她。那,他就带着苏语, 大力还有安安离开京城。
反正他一杀猪的,不一定非要在京城杀,离开京城照样能做。此时, 感谢老祖宗教会了他杀猪。
皇上走到安安跟前,看着那低着头的少女,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开口,“安安。”
声音低沉,平缓。没有慈和,但也没有平日对人时的沉厉冷漠。
皇上轻唤,看着那本低着头的少女抬起头来,望了他一会儿,眉眼弯弯,对他笑开,“爹爹。”
声音轻柔,亲昵,没有生疏,也没有委屈埋怨。就如这十多年他们父女从未分离过一般。
皇上眼帘动了动,看着眼前的小脸与记忆中的重叠,那如出一辙的面容,让皇上眼神变得复杂难辨,习惯性的压下心头那翻涌的情绪,轻轻抬手,拂去她滑落在脸颊的长发,“你长大了。”说完,收回手,移开视线,在椅子上坐下,看向那锦衣公子,眸色不咸不淡。
然,未见怒火,却已吓那锦衣公子快晕死了过去。
“侄孙叩……叩见皇上。”
皇上却是不再看他,“盛顺,去把元荌给朕押来。”
“奴才遵命。”
是押,不是带。这一个字,已经说了皇上的态度。
清楚这一点,那跪在地上的人脸色更白了。
皇宫
皇后看着大皇子道,“今日是安安公主的生辰,你做皇兄的去看看她吧。不用带什么金贵的礼物,只要在孙家陪着吃顿就行。生辰,热热闹闹总是比冷冷清清的好。”
大皇子点头,“母后放心,儿子知道怎么做。”说着,顿了顿,道,“父皇那里……”
“还是跟往年一样。”皇后听了叹了口气,“你安安皇妹也是个可怜人。”
这话,大皇子没敢接,也没法接。承认安安公主可怜,岂不是说皇上狠心吗?
虽然皇上狠心是事实,但作为儿子,他却不能说。
“若是苏贵妃还好好的,我就不信皇上他……”
“母后。”
皇后的话被大皇子急声打断。
我就不信皇上他敢这么对安安!——他母后想说的不会是这句吧?
“母后,慎言。”
大皇子说完,看他母后看他的眼神,竟染上了一丝嫌弃。
嫌弃?大皇子想,他一定是看错了吧。
他让母后慎言,他这是谨慎,一点没做错呀?母后何来理由嫌弃?
嗯,一定是他看错了。
在大皇子这样想时,听皇后低声说道,“你还是皇子呢,还不如苏贵妃有胆色。”
大皇子:……
“若是苏贵妃在,皇上如此忽略安安公主,看她不砸了他的坤宁殿。”
大皇子忙道,“母后,小心父皇听到。”
“听到又如何?他也不会对着我摔茶杯。”皇后:“你确实还没苏贵妃有胆色。”说完,皇后起身拂袖而去。
大皇子:……
他不是没苏贵妃有胆色。而是……
苏贵妃砸了坤宁殿那是耍脾气,他要是那么做,那就是造反。
苏贵妃砸了,撒个娇就好了。而他,若也去向父皇撒娇。那,可能只会死的更快些。
大皇子叹气,心里也是苦。
在父皇跟前,他比不得苏贵妃受宠也就罢了。没想到在母后这里,他也比不上苏贵妃。
苏贵妃是如何做到让父皇和母后都喜欢的呢?大皇子是由衷的敬佩。
“娘娘,老奴大胆说句逾越的话。您,您刚才不应该跟大皇子说那些。”许嬷嬷轻声道。
“本宫知道!不过,就算说了也无妨,他怕他父皇怕的很,他父皇不喜的,不愿提及的,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娘娘,大皇子这样是对的。”
“是呀,是对的。”说完,长叹一口气。只是,这样也注定了这辈子大皇子与皇上只能像君臣,做不来父子。就像她与皇上一样,永远成了寻常夫妻。
所以,如果她死,皇上会祭奠,却不会想念。而苏贵妃,却是截然相反。
皇上有时也想做个寻常人。而这一点,只有苏贵妃能让他如愿。苏贵妃死了,他只能是至高无上,只论江山,不再谈情的帝王。
有些事,皇后心里都清楚。偶尔她也羡慕苏贵妃。只是,她也清楚的知道,就算是给她机会,她也成不了苏贵妃。
对皇上,她做不到嬉笑怒骂,也做不到把他当成寻常人。对子女,她可能也做不到为他们付出性命。
许嬷嬷站在一旁,看着皇后那怅然若失的模样,心里不懂也不明。
大皇子地位稳固,性子沉稳。而她,后位也不可撼动。如此,皇后还有什么是不满意的呢?
……
无故被嫌弃的大皇子,从皇宫出来,早就等在外的大皇子家奴,急忙跑了过来,“殿下。”
“怎么了?府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看家奴那脸色,大皇子甚至怀疑,是不是看到皇子妃红杏出墙了。
“殿下,皇上,皇上和安安公主遇上了。”
闻言,大皇子心头一跳,随着紧声道,“然后呢?”
“然后……大皇子,您且去看看吧。”
大皇子听言,在家奴的带领下,疾步朝着街头走去。
当大皇子到地方,就看元荌堂哥带着其子元智在地上跪着,他父皇静静坐着,脸上表情淡淡喜怒不明,安安站在身侧,手里握着鞭子,静静的看着父皇。
在来的路上,大皇子已从家奴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在此,他对元智的胆子表示十分的佩服。
有些事儿百姓不清楚。但元智身为皇家应该是知道的,那个不在宫中的安安公主,是绝对轻易碰不得的。
过去那曾试图动安安,试探父皇态度的人是什么结果,元智难道不知道吗?那坟头上的草都已经割了多少茬了。
这次,元智竟惹得安安对他动鞭子,父皇会是个什么态度呢?
大皇子这边心里正猜测着。那边,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元荌父子,抬手拿过安安手里的鞭子。而后,扬起……
啪!
一鞭子稳稳的,重重的落在了元荌的身上。
鞭子落下,衣服当即撕裂,一道血痕顿现,血色飞溅。
看此,大皇子心头一跳。
元荌却是连吱一声都没敢,只是白着一张脸继续磕头,“都是微臣教子无方,请皇上惩治。”
皇上丢下手里的鞭子,开口,“既然元智腻了京城,那就去守皇陵吧。”说完,起身,看着安安道,“跟朕去一个地方。”
“好。”
皇上在前,安安跟在后,父女俩朝着京城外走去。
盛顺走到元荌父子跟前,看元智一眼,既移开视线对着元荌道,“皇上的口谕,世子可是听到了?”
“是。”
“那就即刻把人送走吧,别再惹皇上不快。”
“我明白。”
看元荌尚且聪明,没想过到皇上跟前求情什么的,盛顺也没再多言,快步离开。
“父亲……”
听到元智那颤抖的唤声,元荌转头看着他,道,“好好守皇陵。”
守的好还有一条命,守的不好,就直接去见老祖宗了。那地方,更便于安葬。
元智看他爹一点没救他的意思,当即更慌了,“父亲,儿子并非是有心冒犯安安公主的呀!”
“所以,皇上不是只是让你去守皇陵吗?”
若是有意冒犯,就不是守皇陵,而是直接住进去了。
看着自己的儿子,元荌重重叹了口气,他儿子真的不像他,他只是有点笨,可他儿子不同,那是又笨又胆儿大,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算不算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元荌真是忧伤了,也真是不懂了。
京城那么多可欺负的,他不动,偏去动那不能动的,这不纯粹是找刺激吗?
大皇子看着皇上离开的背影,再看看元荌父子,心里了然:今日京城皇上这一鞭子落下,安安公主的及笄大礼,再没谁能比得过这一鞭子了。
可以预料,从今天之后,京城内外再无人敢轻看她。
孙旺,苏语,还有孙大力,几人在后悄悄跟着,一路跟着皇上来到苏妍的坟墓前。
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被侍卫拦下。
盛顺也未敢上前,在不远处静静的候着。
十多年了,这还是皇上第一次来这里,不知他此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就如胡公公说的,他也希望皇上对苏贵妃已经无所谓了。那样,或许也就不会感觉那么孤单了。
皇上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的字,静默许久,缓缓开口,“十五年了,本以为什么都淡了。现在看来,是朕想多了,也想错了。”
当站在这墓碑前,当看看安安,那些他努力想忘记的,一夕之间都回来了。
抬手,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字。
苏妍!
这两个字,这个名字在指间划过,那些曾经的过往,还有她的模样,再次一跃到心头,还是那么清晰,还是那么的闹腾。
一切恍若昨日,她还未离开,他也认定自己不会爱。
“爹爹,您后悔吗?”
听言,皇上睁开眼眸,看向安安,“后悔。”
安安听了,刚要说话,就听皇上低低缓缓道,“朕后悔没在平了苏家时,也一并杀了她。”
“如果知道她会这么早死,朕一定不会留着她,最后落得自己这样寂寥。”
“如果知道自己会念她这么久,我当年一定不会那么干脆的放箭。”
“朕从出生至今,对自己从未怀疑过,可唯独对她,后悔的事太多!”
“早知今日,朕一定不许她那么闹腾我。我忘了,我其实也是个凡人,她那么闹腾,我也会动心,也会……伤心!”
“她在时,日子太过热闹。她走了,才更觉的寂寞……”
皇上说完,抬手抚了抚那墓碑,眸色幽幽暗暗。
皇上从不觉得,也不认为自己是个长情或深情的人。但,为何就是放下不呢?
“盛顺!”
听到唤,盛顺疾步上前,将手里的盒子打开,双手递上前,皇上拿过里面的匕首,在墓碑上刻下几个字……
而后离开。
待皇上离开,走远,苏语和孙旺上前,走到墓碑前,看清皇上在墓碑上刻下的字……
夫:元三
看到这两个字,苏语心头顿时百味复杂。
皇上排行老三,元三自是他。
想与她做一世寻常夫妻,这是在苏妍死后的十多年,皇上最终得到的结论吗?
而安安,是苏妍用命换来到人,是皇上最想疼爱的人,也是皇上最不想见的人。
“孙夫人,安安公主还请你继续带着吧!在孙家她会生活的更加自在。”
孙家是一个家,而皇宫不是。
“公主若想见皇上了,可随时入宫。”盛顺说着,拿出一个鞭子递给安安,“这鞭子是皇上给公主的。”
安安接过,看着手里的鞭子,静默。
只要皇上在,这一世应无人敢欺她,更无人敢辱她。
身为公主,她该知足。
母亲爱她,父亲疼她。只是,他们却都没能陪着她。
皇宫
“皇上,老奴回来了。”
皇上没说话,只是静静翻看着手里的奏折。
盛顺埋首,静静等着,不敢多言。
许久,盛顺看皇上放下奏折,起身走了出去。
盛顺忙跟上,一路跟着,看皇上就这样走到了胡公公住的屋子。
“皇,皇上。”
看到皇上突然驾临,胡全也满是惊讶。
惊过慌跪下叩迎,“老奴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谢皇上。”
“坐吧。”
“是。”
胡全刚坐下,听皇上开口道,“朕今天去了苏妍的墓地,也见到了安安。”
闻言,胡全抬头。
皇上看着他道,“胡全,都说人无完人,这话果然一点不假。”
“皇上……”
“朕做不了贤夫,也做不了慈父。朕或许,只会做苏妍嘴里那个狗皇帝。”皇上幽幽道,“若有来生,朕只盼一件事……”
胡全:什么?
“只盼再也不会遇到苏妍。”
“苏妍只是把朕当做她生命里的过客。可朕却为她半生都在思念,这样的蠢事儿,这辈子足够了!”
听到皇上这话,胡全心里陡然发酸。
他也希望皇上如愿。只是,有时候人生却总是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