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绚烂的时节,秦王宫偌大的宫廷花园之内,身着黑衣的宫人们正急急忙忙将花园内除了白花以外,其余五颜六色的花朵全部辣手摧花地用手揪下来,塞进拎着的麻袋里。
楚华宫内的宫人们更是将缟素都准备好了。
上午金灿灿的太阳光透过透亮的雕花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华阳太王太后的寝宫内。
躺在床榻上的华阳太后发丝斑白,脸色灰白,正闭着眼睛,气若游丝。
庄襄王的夫人芈乔与公主嬴葵已经衣不解带的侍疾多日了。
虚岁八岁的扶苏也被母亲芈蔷带着跪坐在病床前,小豆丁心中很慌乱,眼睛也很红。
因为他身体内的楚人血脉,素日里一向很受华阳太后的宠爱。
从小到大,小豆丁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长辈要在他面前日渐衰弱,慢慢生命衰竭,扶苏心中很是焦虑惊恐,但是根本无可奈何。
看到父王和大母匆匆赶来了,心中忐忑不安的扶苏眼泪再也憋不住了,下意识带着哭腔从坐席上站起来,拔腿朝着两位长辈边哭边跑:
“呜呜呜呜,父王!大母!”
赵岚接住扑到她怀中呜呜呜哭的孙儿,扶苏重情,心思纯净,此番正是难受呢。
她心中一叹,边轻轻拍了拍孙儿的后背,而后拉着小豆丁随儿子一起朝着病床的方走去。
跪在床边的芈蔷、嬴葵、芈蔷看到大王和太后赶来了,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擦干眼泪挪了过去。
嬴政顺势在床头跪下,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的华阳太后,忍不住低声开口唤道:“华阳大母,华阳大母。”
赵岚也挨着儿子在床中间跪下,眼神复杂地看着躺在床上昏睡中的嫡婆婆。
诚然,她与自己的两个婆婆都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人到中年,他的亲生父母也日渐衰老了,外祖父和祖母更是已经老得走路都要用拐杖了,面对一个熟悉的老人在她面前走到人生尽头了,心中情绪总是很不平静的。
再者,即便她与嬴子楚无甚夫妻情分,但是嬴子楚能拿到储位资格,终究是沾了华阳太后很大的光,这点儿,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是抹灭不掉的。
比起要让她死的亲婆婆,这般多年,她与华阳太后也算是相安无事了。
昏睡中的华阳太后听到耳畔处曾孙的抽噎声,孙女的低泣声,以及孙子的开口呼喊声,慢慢的睁开眼睛,发现视野内昏暗一片,她看不清楚东西了。
嬴政看到自己嫡大母涣散的眼神,也不禁伸手握住对方枯瘦的双手,低声叹息道:
“华阳大母。”
顺着声音侧头望去的华阳太后,模模糊糊的能看到床边两个黑衣人影,知道是秦王母子俩过来了,她不禁笑道:“政过来了?”
嬴政点点头,低声询问道:
“华阳大母,您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
华阳太后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
她出身高贵,年轻貌美之时嫁给了中年孝文王,老夫少妻的搭配,孝文王对她非常包容和疼爱,一生锦衣华服、珍馐美味,从安国君夫人,做到太子夫人,刚当成王后就变成了太后,太后的位子还没有坐热乎,就升级变成了太王太后。
母国的战事无论怎么牵连都牵连不到她身上,前朝作乱的楚臣们也不能动摇她在宫中无上的丝毫地位,娘家侄女有了女儿,不用担心养老的问题,侄孙女虽然没能册封成王后,但是生下了国君的长公子。
无论怎么看,无论任谁看,她这一辈子都是让无数女子们羡慕的一辈子。
华阳太王太后回忆完自己的一生后,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用模糊不清的视线看着秦王政和蔼地笑道:
“多谢君上关怀,哀家这辈子已经过得很圆满了,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临终之前,还是忍不住挂念楚国与楚人,哀家希望若是楚国覆灭之后,大王能够网开一面给楚王室、楚公室留下一道生机。”
嬴政闻言不由微微抿了一下薄唇,点头道:
“华阳大母放心,只要楚王室与楚公室头脑清醒,寡人并不是滥杀之人,不会把事情做绝的。”
“那就好,那就好啊……”
华阳太王太后笑着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瞬就神态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呜呜呜呜,姑母!”
“大母!”
芈乔太夫人与嬴葵长公主一前一后的扑倒在床榻前失声痛哭。
“呜呜呜呜,曾大母,曾大母。”
扶苏也哭着喊了出来,芈蔷闭眼低头,泪如雨下。
楚人在秦王宫中最后的一丝依仗也随着华阳太王太后的病逝而彻底消逝了……
夏日的大暴雨说来就来了。
华阳太后薨了的噩耗刚刚传到宫外,咸阳上空就下起了噼里啪啦的暴雨。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溅起许多浮尘。
秦王边下令给华阳太王太后举行盛大的葬礼,安排华阳太后与孝文王的金棺合葬,边亲自写了记有华阳太后讣闻的王信送到了楚都、燕都与齐都。
战事陷入僵持,楚王启正在被折磨的不行,乍然收到送咸阳送来的秦王信件,知晓华阳太后病逝的消息后,也惊了,回过神后就是满腔复杂难平的心绪。
华阳太后不仅是他父族这边的堂姑,还是他母族那边的舅母。
幼时他在咸阳时,待他是极好的。
他忍着心酸,捏着信封前去后宫之中寻了自己母后。
悦太后拿着信纸从头到尾看完自己王嫂的讣闻后,也深深沉默了。
母子俩难得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聊了多年前在秦都的往事,即便秦楚大战,但是在这个巨大的噩耗之下,楚王启还是派了使者前去秦都送华阳太后这个楚国出嫁贵女最后一程。
在遥远的齐国都城临淄内,白白胖胖的齐王建仍旧是那副心宽体胖、万事不愁有舅舅的模样,在阅读完秦王政的王信后,忍不住对着自己舅舅后胜感慨道:
“舅舅,看来父辈的那一群人都渐渐走了啊。”
“听到秦国的华阳太后也走了,寡人不禁又想起了母后临终前的病弱模样。”
瞧着胖外甥提起亡姐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后胜忍不住轻咳两声,硬着头皮打断外甥带着哭腔的鼻音,低声道:
“大王,老臣知道您舍不得君王后,可是眼下不是您悲伤追忆阿姊的时候,华阳太后的病逝与之前楚考烈王的病逝可不一样,咱们齐国、秦国,一东一西交好数年,此番华阳太后病逝,咱们得速速派使者西行入秦,前去吊唁啊!”
“嗯,舅舅说的对。”
齐王建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怅然道:
“唉,寡人被华阳太后的薨逝消息又给勾的思念起了母后,安排使者入秦的事情就交给舅舅一手操办吧,寡人想要去王陵内看看母后了。”
后胜理解的点了点头,俯身道了声“诺”,就从坐席上起身匆匆去安排了。
而在北边的季都内,燕王宫中,燕王喜看到秦王信上所写的讣闻也是忍不住长吁短叹的。
他这几年也深感身子骨不太行了,看到又一个老人病逝了,这让燕王喜对待死亡更加恐惧了。
太子丹神思不属的从燕王宫内回到自己的太子府。
荆轲从太子殿下口中知晓秦国的华阳太后薨逝,燕国准备派使者入秦到咸阳悼念的消息后,忍不住眯了眯眼,看着太子丹低声道:
“殿下,请您打起精神,这岂不就是我们苦苦等待的能够接近秦王嬴政的好机会吗?”
太子丹闻言端着茶杯的右手禁不住一抖,茶水落到他的手指上后,他不由抿了抿薄唇,看着荆轲低声点头道:
“对,先生说得没错,还请先生同丹到密室内详谈。”
“诺!”
……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二人就从阳光明媚的大厅,挪进了不见天光的密室内,半人高的吉金灯架上昏黄的烛光将二人的脸色照的忽明忽暗。
荆轲隔着案几,身子微微前倾,对着跪坐在对面的太子丹低声道:
“太子殿下,如今秦王嬴政派出了六十万大军前去南边与楚国交战,他现在大半的注意力肯定都在战事上。”
“若是楚军不敌秦军,此番楚国被秦国吞并的话,等秦国覆灭楚国之后,下一个要挥兵覆灭的诸侯国肯定就是燕国了!”
“大王身为一国之君,却整日在后宫中痴迷女色,丝毫不关注朝政,单靠您一人之力以及燕国的兵力根本就不可能抵挡住虎狼秦军!”
“燕军想要打败秦军很难,燕国若是妄图覆灭秦国那更是难上加难!可是,倘若操作得当,时机凑巧,燕国的勇士想要将秦王嬴政杀掉还是不难的!”
“这次华阳太后病逝,咸阳那边为其举办了隆重的葬礼,轲认为,此番就是千载难逢刺杀嬴政的大好机会,若是殿下信任轲的话,大可将轲安排进使者队伍之中送去咸阳,轲想殿下担保,若是轲能够顺利接近秦王,即便豁出这条性命也会拼死帮助殿下拯救燕国,拖住秦国强势东出的脚步的!”
“秦军虽然很厉害,但是若没有一个厉害又英明的秦王来领导他们的话,也是一群眼瞎的虎狼!只要秦王嬴政一死,他的儿子还很年幼,即便那住在咸阳的国师和太后能够护着幼主顺利即位,秦国上层的政权也得混乱几年,等到那幼主长大慢慢能够勤政了,那最少又得需要十年的光阴!”
“十年后,想必殿下肯定已经即位了,到时在您的英明领导之下,燕国的国力兴许还会强大起来呢!说不准就能与秦国安稳的共处下去了呢!”
听到荆轲这热血十足的煽动话语,太子丹忍不住攥紧了放在案几上的双拳,整个人脸上的神情变得分外的纠结。
诚然,他幼年在邯郸国师府内曾有过一段美好的生活,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实在是不想要派剑客去刺杀嬴政,因为他知道自己老师对这个唯一的外孙有多么疼爱。
倘若嬴政像他父王那样英年早逝了,老师的年纪肯定是要扛不住的。
可是,人活于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是被自己的身份、责任给推着走向自己既定的命运的,他若是一般的燕国贵族,他都不一定会去派人刺杀嬴政,可是他偏偏生于燕国王室,是燕国的太子,为了自己的母国,他也没得选!嬴政都野心勃勃地想要出兵灭掉他的母国了,难道还不允许他拼尽全力进行反击吗?!
荆轲若成功了,燕国就能够得到长达十几年的喘息了,万一荆轲失败了,嬴政没死,他也不过是赔嬴政一条性命罢了!
想清楚的得失利弊后,太子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幽幽地看着昏暗烛光下的荆轲低语道:
“先生,您说的没错,可是您若只是担任祭奠华阳太后的使者的话,即便是担任使臣,您入了秦王宫,也不会有机会接近秦王嬴政的。”
“这……”
对王室规矩确实不太了解的荆轲没想到自己的规划竟然卡在这开头上面,他面露难色,紧跟着就听到对面的燕国太子对他低声说道:
“先生想要接近嬴政必须拿出能让他亲眼观看的重礼。”
“借着他查看礼物的间隙,出其不意的刺杀他!”
“重礼?敢问殿下,燕国究竟能拿出什么样的重礼才能让秦王嬴政亲自查看呢?”
“舆图!燕国的督亢地图!”
“督亢”二字一出口,荆轲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因此地对于燕国来说分外重要。
督亢位于燕国南部,是从中原之地北上的一处咽喉要地,它的西边挨着太行山,东边能够俯瞰湖海,属于平原地带中一处难得的河流纵横的高地。
此地不仅是燕国的一处肥沃粮仓,还是燕国的命脉,可谓说,只要秦军能够拥有督亢就差不多紧紧握住燕国的咽喉了,占据这座肥沃粮仓,好好经营,等到秦军发动远征,以后想要覆灭最东边的齐国时,有北边这座就近粮仓做补给,覆灭齐国的速度能够更快。
如此重要的一处地方,荆轲即便从未见过秦王嬴政,也能想象出来等这位年轻秦王看到督亢地图时,一双眼睛该变得多么的明亮!
督亢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没有任何一个国君不眼馋的,荆轲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看着对面的太子丹迟疑地开口询问道:
“殿下,荆轲知道您刺秦心切,可是督亢之地实在是太要紧了,不是您一句话说送给秦王嬴政就送的,要不要换一座别的城池?”
太子丹却闭眼摇头道:
“轲,即便督亢再重要,它也没有整个燕国重要,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孤对嬴政的性子很了解,除了督亢的地图能让他高兴的凑近仔细端详外,燕国其余城池的地图都吸引不了他。”
“孤会择日入宫劝父王,拿出督亢地图献给嬴政的,不知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兵器吗?”
看到太子丹这般坚定,荆轲也不再规劝了,认真思索一番后,对着太子丹出声道:
“如果殿下能够劝谏君上用督亢地图来换取荆轲接近秦王嬴政的机会,那么荆轲希望殿下能够为轲寻来一把吹毛利断的锋利匕首,到时荆轲会将匕首卷进地图内,等到凑近秦王嬴政身边,趁着为他打开地图介绍的间隙里,眼疾手快的抽出匕首,一手按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提起匕首照着他的心口方向狠狠地刺去!匕首事先还要萃上剧毒,这样以来只要伤到秦王嬴政,即便不能当场用匕首刺死他!也能毒死他!”
听到荆轲的规划,太子丹在脑海中幻想了一番,发现荆轲此计大有可为。
他想了想对着荆轲点头道:
“先生规划的很好,锋利匕首很好寻,孤记得王宫之中就保存着一把几年前从赵人徐夫人手中用百金购得的锋利匕首,只要先生想好了,丹可以为先生取来,用剧毒摧之,比能够助先生一臂之力!”
荆轲听到这话,也眼冒亮光,忙对着太子丹拱手道:
“那这真可是上天都在帮助太子殿下了!只要殿下能够为荆轲准备好利器,荆轲立马给相熟的好友送信,那人也十分恼恨秦军,若知道殿下有想要刺杀秦王嬴政的想法后,势必会前来帮助荆轲的!”
太子丹听到荆轲这样说,长眉忍不住皱起:
“先生,您的好友是否值的信任呢?我们密谋的可是国之大事,不敢轻易泄露分毫的。”
“哈哈哈哈哈,请殿下放心,轲的好友对秦军怨恨极深,他的剑术比荆轲还要高明许多,他是可靠之人。”
“行”,太子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又看着荆轲道:
“先生,我秦国也有一位英勇的少年,名为秦武阳,他的祖上也是我燕国的大将,这个少年虽然只有十二岁,但是就敢杀人了,其余人都非常畏惧他,不敢与他对视,他不仅英勇,还懂得贵族之间的利益,孤想要将他安排给先生做副使,到时在关键时刻能够帮助先生一举杀了嬴政!”
荆轲看到太子丹这般有底气,虽然没有见过秦武阳,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二人达成一致目标后。
太子丹次日就跑到燕王宫中同自己的父王说欲要向秦王嬴政献上督亢地图来重温二人的幼年友情,希望能够让嬴政放过燕王室的话。
太子喜虽然平庸但却并不傻,他也知道督亢对燕国的重要性,可是听到自己儿子说,唯有用重礼方能打动嬴政的心!
在这危急时候,楚国都自身难保了,燕国国小民弱,想要在乱世之中搏一搏,就只能靠着打动嬴政来拼一拼了。
燕王喜最终还是被自己儿子说服了,听到儿子还想要宫中的一把匕首,欲要推举他府内的一个门客担当入秦的使臣,这对燕王喜来说,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直接摆摆手同意了。
五月上旬,天气慢慢炎热了起来。
南边秦楚的百万大军仍旧在僵持。
北边的燕国都城内,燕太子丹将徐夫人亲手打造的锋利匕首寻专人萃了许多种剧毒,匕首改造完成后,在死刑犯的身上进行尝试,轻轻一划死刑犯的皮肤,顷刻之间,一个死囚就一命呜呼了!
匕首好用的程度简直超乎太子丹和荆轲的预料!
五月中旬,易水两边的垂柳都长得碧绿碧绿了。
万事俱备,荆轲一个擅长音律的好友,名为高渐离,在知道荆轲的搏命计划后,也不禁匆匆赶到荆轲身边,同太子府的宾客一起穿着白衣为荆轲送行。
而荆轲那个比他的剑术还要高明的不知名好友却迟迟未赶到易水前来陪荆轲一起。
太子丹有些着急了,任何事情时机到了都不能拖延啊,迟则生变!
他忍不住走到荆轲面前低声叹息道:“先生迟迟不行,可是有何疑虑吗?再拖延些时日,秦国那边,华阳太后和秦孝文王合葬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看到太子殿下脸上的焦急之色,荆轲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殿下已经把能给他的一切都给他了。
他只得对着殿下俯了俯身,握紧腰间的佩剑,就带着秦武阳等人一起朝着西边去了。
高渐离看到荆轲离去,立刻跪地击打起了筑。
易水之地每逢冬日都会寒风呼啸,冰冷刺骨,如今即便是夏日,站在易水边上从水面上吹来的凉风还是凉飕飕的。
荆轲挺胸抬头大踏步地往前走,听到身后好友极筑的声音,也不由甩开嗓子,高声和着音律唱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知道荆轲此去无论胜负都要把命交代在咸阳了,作为好友的高渐离边击打着筑,眼泪也汹涌的流个不停。
西边的红彤彤落日一点点要滑落地平线了,头戴白玉冠,身着素白衣的太子丹目送着荆轲所带领的使者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也不禁闭眼落下泪来,只不过,不知道他的眼泪究竟是为了失去督亢要地而流,还是为了彻底与国师府决裂而流,亦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坦然赴死的荆轲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