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护城河对岸齐国君臣高呼出来的声音,万千秦军们惊了,骑马走在最前面的王贲也惊得瞪大了眼睛,眼前的场景简直像极了当日魏王增身穿素服,带着文武百官们到大梁城外向秦军投降时的景象,甚至齐国君臣喊出来的投降话都能明显听出来是参考了当日魏国君臣的投降语。
只不过
当日魏国君臣们投降时一个个凄凄清清、哽哽咽咽的,仿佛是遭受了莫大的委屈,吞掉了数根尖针一样,而眼前的齐国君臣们明明做着相似的动作,喊着差不多的话,他王贲瞪大一双虎目看了个仔仔细细,也没瞧明白究竟哪个小老头哭了。
甚至说句十分违和的话他愣是从这阵阵高呼投降声中听出些微的喜气洋洋来。
这副诡异的场景,奇怪的氛围让王贲深深沉默了。
心中的感觉虽然很怪异,但有老师交代的话语在先,王贲的双腿还是快过脑子,直接翻身下马,迈着流星大步同越过护城河的齐国君臣们接头,一把搀扶住胖胖的末代楚王,看着对方的小黑豆豆眼睛喜悦地笑道:
“哈哈哈哈哈,齐王君上真不愧如康平国师所说的那般,是这天下间极其识实务的人。”
王贲这反应也让齐王建有些怔愣了,身强体健的青年秦将握着他手腕的双手像是两只铁钳子一样抓得田建一丁点儿都挣脱不开,他忍着发痛的手腕,强颜欢笑道:
“不知王将军为何会突然提及康平国师呢?”
王贲闻言眼中立刻滑过一抹崇拜,看着面前神情各异的齐国君臣们爽朗地笑道:
“哈哈哈哈哈,不瞒诸位,我王贲离秦前,就听国师对君上说过,齐鲁大地,礼仪之邦,齐人是最爱好和平,最懂得天下大势的,几十年没有经历过战事的齐人乡党们看到我们秦军时,必然会为天下统一出一把力,说不准秦军都不用与齐王君上谈判,齐王君上就能主动迎秦军入城了呢。”
听到王贲这笑声,在场的齐国君臣们无论心中乐不乐意,全都捧场的笑了起来。
没错,他们齐人是最懂天下大势,最通礼仪的人了,他们才不是不战而降、不攻而亡呢,他们只不过是爱好和平罢了!
齐王建也顺着王贲给他搭好的台阶,满脸和气的拉着王贲的手腕边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边笑眯眯道:
“临淄在月色下极美,还请将军同寡人一起入城欣赏……”
“多谢齐王君上。”
王贲在齐国君臣的簇拥下,爽朗的笑着领秦军入城。
临淄城的庶民们这两日也一直关注着街道上的情况,眼看着白日里秦军精锐如同天降般兵临城下了,眼看着天色擦黑时王城中的贵族们乌泱泱地往临淄城门的方向涌,眼看着明月高悬时,数不清的秦人士卒们从城门中涌进来了,街道上的阵阵马蹄声更是把屋檐上的灰尘都给震下来了。
临淄城的齐人庶民们就瞧明白上层的肉食者们这是向秦国投降了。
若问庶民们心中感伤吗?那自然是不太会有的。
身处乱世,庶民们对上方管辖他们的肉食者们究竟是哪个诸侯国的人,姓甚名谁是不太在意的。
国兴、国亡,得利、失利的都是各国肉食者们,只要不屠城、不滥杀无辜,庶民们就不在意上层的权柄交接。
再者大王投降了,战战兢兢去高唐迎敌的儿子/良人/父亲岂不是就能够早早回家了?
齐人太久没有打过仗了,早已经适应了当下温水煮青蛙的生活,再加上前两年秦国全境休养生息,全天下无战事的虚幻太平,于齐人们而言,这个乱世早在两年前就结束了。
如今秦军进入临淄了,夜深了,他们这些庶民们也要打着哈欠回屋睡觉了。
于王贲而言,他入临淄的第一感受是“静”,这种“静”不是“没有人烟”的“静”,而是平和的静,这座离大海并不遥远的城池,在上层肉食者们奇葩的消极避战执政方式下,在乱世之中成为了一块难得平和的净土。
繁华又平和的临淄城没费一兵一卒就被秦军拿下了,横扫六合的统一灭国战,开始的轰轰烈烈,结束的让人意想不到。
柔和的春风吹绽春水时,南飞的大雁纷纷往北飞,齐王建投降的消息也伴随着春风传到了高唐和灵丘。
不用去硬着头皮打必输的战事了,二十万齐军们开始欢欢喜喜地打道回府,驻扎在灵丘的王翦、蒙恬也忙将齐地的情况写成战报送往咸阳。
二月里,春和景明。
等齐国不战而降,不攻而亡的消息传到咸阳城时,整个秦都都沸腾了。
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庶民黔首无不欢欣鼓舞。
从秦王政八年一直到秦王政十八年,为了秦人东出的梦想,为了历代秦君入主中原的梦想,从非子受封秦地起,三十四位秦君代代传递,一直到今日的第三十五位秦君,秦王嬴政仅仅用了十年的时间,就完成了横扫六合,统一天下,前无古人的伟业。
这桩开天辟地的伟业完成时,嬴政也不过刚过而立一年。
三十一岁的祖龙陛下,在今岁成功完成了他肩负着的第一个伟大历史使命。
收到战报的秦王政头戴冠冕,身穿黑袍,骨节分明的漂亮右手紧紧握着秦王剑的剑柄缓步来到了章台宫的天桥之上。
天桥之上朝霞满天,天桥之下渭水潺潺,四周黑色的宫殿檐角昂扬着往上翻飞,东边初升的旭日将红彤彤、金灿灿的光线照在了青年秦君美好的侧脸上,为其蒙上了一层漂亮的金色光晕。
身高一米九八的美男子望着东边冉冉升起的红日,一双狭长的凤目中尽是掩不住的喜悦、豪气和威望。
今日持续了好几百年的春秋战国大乱世在他手中彻底终结。
今岁打了上百年的七雄诸国在他的利剑之下彻底合一。
他的“秦国”顺利升级为了“大秦帝国”,往后经年,他与他的“大秦”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亲密无间,永不分离。
【正文完结】
第288章 番外一:假如隔壁文中的始皇穿进本文里(1):【我就是嬴政。】
诸侯尽灭,天下已定。
秦王政十八年注定是要成为华夏历史分水岭的一年。
深秋岁末,待秦国彻底将春日时拿下的齐地悉数消化后,秦人们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将“秦国”称为“大秦帝国”了。
九月的咸阳从“王都”升级为“帝都”,暮秋时节,秋高气爽。
花费十年时间,提前八年完成统一之战的秦王嬴政在章台宫内举行了盛大的宫宴。
年近七旬的国师夫妇搀扶着年近九旬的安老爷子和王老太太,带着弟子韩非先生,进入章台宫时,满殿之人都欢呼雀跃了起来。
一是五人的身份不一般,二则是国师在内的四位老人对于这个古老时代来讲,几乎已经活成“人瑞”了。
七旬、九旬的年龄,无论是土生土长的老秦贵族还是从关外而来追随秦王政完成一统伟业的新贵们看到这鲜少出府的四位老人都想要上前笑着行个礼、说说话,亲密接触一下,再顺便沾一沾四位老人的长寿福气。
跪坐于上首的秦王政更是带着自己的长子扶苏,亲自将四位外家长辈迎到了紧挨着王阶的案几前。
待看到自己母后到来时,他又忙喜悦地迎了上去。
大吉之日。
自秦王政亲政后就鲜少在朝堂上露面的岚太后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优雅知性极了。
岚太后含笑与文武百官们打了招呼,视线扫到娘家人的席位,与父亲、母亲、祖母、外祖父一一笑着颔首示意时,目光与身穿绿色华服的学宫法学院院长相接时,赵岚弯眸笑了,韩非也嘴角上扬了。
瞧见这一幕的秦王政凤目中也滑过一抹浓浓的笑意,扶着自己母亲的胳膊,亲昵地垂首笑道:
“今日宫宴时间久,母后坐在政身边可好?”
宝贝儿子盛情相邀,赵岚自然是笑着应了。
母子俩相携着走上御阶,秦王政仍旧是跪坐在自己的宽大黑色漆案旁,而岚太后的席位是斜着摆放在了秦君的东侧。
安顿好长辈们后,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温润如玉的长公子扶苏也笑容和煦地坐在了自己太姥爷身边。
发须花白的赵康平含笑看着高坐于上首的女儿与外孙,一颗心像是泡在温泉水中般暖融融的,很舒服也很安心。
全家穿秦至今已经整整过去三十一年的时间了,作为一个前世今生都非常喜爱祖龙陛下的野生历史迷,这辈子他有幸能以“外祖父”的身份,抱过、亲过祖龙崽,一路陪伴、见证着祖龙的婴年、幼年、少年、青年,从他一臂长,哇哇大哭的小婴儿成长为今日年轻力壮,威仪万千,拥有美好姿颜和最强大脑的始皇帝,老赵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圆满了。
恢弘的礼乐声响起时,身段柔美的舞姬与歌喉甜美的歌姬鱼贯入场,宫人们也捧着一碗碗、一盘盘、一盏盏美食、佳酿穿梭在众席位之间。
高居于上首,平日里鲜少饮酒的秦王政也因为天下一统的大喜事而畅饮了几杯美酒。
宫宴之上,歌甜舞美,乐曲宜耳,在美酒的熏染之下,满殿君臣们也渐渐喝的酒酣耳热。
年迈的吕相扶着案几颤颤巍巍地从坐席上站起,笑容和煦地对着上首的秦王政俯身道:
“君上,老臣认为如今秦国既已经吞并六国,一统天下,大王、君上的尊称是诸侯,而非天下之主,君上合该选取更加尊贵的称呼才是。”
听到文信侯的话,喝得俊脸微微染粉的秦王政也来了兴趣,转头看向自己母后。
岚太后也颔首笑道:
“哀家也觉得文信侯说的在理,大王既已经横扫六合,诸侯尽除,要在天下之间统一实行郡县制了,就合该启用诸侯的尊称。”
“哀家听闻古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为最贵,上古有五帝,不如君上将二者合一,尊称‘皇帝’如何?”
“皇帝?始皇帝?”
秦王嬴政念着这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凤目之中异彩连连。
待在下首的文武百官们看到大王的反应,也深深觉得“始皇帝”这个尊号确实非同一般。
国师趁势高呼道:
“臣等恭贺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武百官们闻言也立刻追随着国师的声音山呼“万岁”,俯身大拜“皇帝陛下”,使得本就热闹的宫宴变得愈发热闹了,酒水的味道也变得更加浓郁了。
不仅“始皇帝”的尊号定下来了,在丞相王绾、廷尉李斯、御史大夫冯劫等博士的谏言之下,皇帝的命变为了“制”,令称为了“诏”,“朕”的自称也变为了皇帝陛下的专称。
秦王嬴政当朝给自己母后加封“帝太后”的尊号,并给自己英年早逝的父王追封为华夏第一位“太上皇”,给国师加封为“帝师”,满朝文武也从秦国一诸侯国的“文官”、“武将”变成了大秦帝国的“文官”、“武将”,称呼虽然一时半会都没变,但是象征着的意义和手中握着的权柄全都大大增重了。
一场欢庆宫宴最后变成了喜气洋洋的庆功宴。
上到皇帝、太后,下到文武百官,全都非常开心。
过度欢愉的结果就是不仅一众官员们喝多了,连自制力向来非常好的皇帝陛下也喝多了。
喝醉后的皇帝陛下酒品也挺不错的,被宫人搀扶着回到内殿擦洗干净,喂了一小碗醒酒汤后就穿着黑色的寝衣躺在宽大的龙塌上酣然入梦了。
时至半夜,巨大的雕花玻璃木窗外秋风骤起,树影婆娑,片刻后淅淅沥沥的秋雨就从天而降,将屋顶上的黑瓦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躺在龙塌上的始皇帝似乎是被骤然响起的雨声扰了好眠,忍不住蹙了蹙两条斜飞入鬓的黛黑剑眉,意识朦胧的始皇下意识伸手在身侧摸了起来,哪曾想竟然在熟悉的地方摸了个空,惊得始皇立刻睁开了狭长的凤目,直接翻身从龙塌上坐了起来。
酣睡中的皇帝陛下突然起床的动作也把殿内的守夜宫人们给惊到了。
几个黑衣宦者忙快步走到龙塌边小心翼翼地俯身拜道:
“陛下。”
听到宫人的声音,嬴政抿着薄唇一把掀开黑色的锦被,他入手就觉得今日盖着的这床锦被似乎过于轻巧,过于柔软了,但是此刻的他根本就顾不上察觉这个些微的小变化,看着将整个锦被都掀开后,自己的龙塌上还是没能找寻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双狭长又漂亮的丹凤眼中瞬间蕴起骇人的雷霆风暴,说出口的语气也冰冷似玉:
“朕的剑哪里去了?”
冷不丁从半夜惊醒的陛下口中听到这话,躬身站在龙塌边的宫人们虽然心中纳闷,但领头之人还是忙机灵的从墙上将悬挂的六尺秦王剑动作轻轻地取下来,又快速捧到龙塌前,双手呈递给眼神透露着满满阴挚的帝王俯身低声道:
“陛下,您的佩剑在此,昨晚宫宴结束后,您一回到内殿就把佩剑接下顺手挂在北墙上了。”
看到宦者手中熟悉的佩剑,坐在龙塌上的嬴政伸手接过,握到硬邦邦剑柄那刻,他略微有些焦躁的一颗心瞬间变得平静了下来。
他还记得今岁好不容易让最东边的齐国不战而降,不攻而亡了,平庸的齐王建业被他派出去的使臣给忽悠出齐地,活生生饿死在共地的松柏林里,最后一个不听话的诸侯被他灭了,即位二十六年的他花费十年的时间,总算是横扫六合,平定了天下。
因为心中过于喜悦,在昨晚章台宫的宫宴上他也喝了不少酒,直至此刻半夜了,他都觉得脑袋有点儿晕晕乎乎的。
身体不太舒服的嬴政,头脑也不太清醒,他有些记不清楚昨晚喝醉了的自己是怎么把睡觉也不离手的秦王剑给挂到墙上的。
一阵阵晕眩泛上来,嬴政拒绝了宫人给他捧来温水的直接抱着秦王剑重新躺回了龙塌上,闭眼睡了起来。
意识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前,嬴政唯一的感受就是今日的龙塌睡起来未免有些太过舒服了吧?
身下不知道究竟垫的什么褥子非常柔软,身上盖着的锦被很轻巧、很保暖,仿佛是躺在云端一样,暖融融的阳光味道,让他十年如一日绷得紧紧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
围在龙塌边的宫人们看到惊醒后的皇帝陛下又重新睡着了,遂动作极轻的帮助陛下整理了一下锦被,虽然今夜陛下破天荒的抱着秦王剑睡觉,让内殿的宫人们感到稍稍有些奇怪,但众人也没有多想以为陛下是因为昨夜宫宴上饮酒过多,从而大半夜的睡迷糊了。
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越下越大,秋风也吹得愈来愈急。
卯时初,深秋的窗外天色还是漆黑一团。
生物钟非常准时的皇帝陛下也用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悠悠转醒,握着秦王剑从龙塌上坐起。
听到动静的宫人们赶忙将殿内被吹灭的只剩下两支蜡烛的珊瑚灯架一架架重新点燃了。
捏完眉心,缓过初醒后的迷糊,内殿的光线大亮了,嬴政放下右手,睁开凤目一望,入眼看到的景象就让他惊得瞳孔微微颤了颤。
什么时候,皇室中竟然多了如此多稀奇珍宝。
只见原本应该摆放在案几上的铜壶铜杯竟然换成了极为精致漂亮的水晶壶、水晶杯,白纱制成的灯罩也换成了透亮的水晶罩,本该堆满竹简的书架竟然也摞满了一本本四四方方的奇怪物什。
悬挂在他龙塌上的夜明珠还是他最爱、最亮的那颗。
这明明是他熟悉的寝宫,布局装潢都一样,但宫内却凭空多了许多陌生的东西,也消失了很多东西,他以为自己还是酒醉没有睡醒,又低头捏了捏微微有些发痛的眉心,可当他再次睁眼抬头时,眼前还是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寝宫。
内殿中的宦者看到陛下已经清醒了,如同往常那般走到窗前,动作轻轻地拉开玄黑色的窗帘,一扇巨大的雕花玻璃窗就映入了始皇帝的凤目深处。
看到那光洁平整的水晶窗,嬴政的凤目惊得睁大,心中瞬间掀起了千米高的惊涛骇浪
他整个发痛、发胀的脑袋好似被重锤一击,随后又被一句滚动的话给强烈地占满了:
【这是哪里?!这不是朕的章台宫!!!】
“陛下,陛下。”
躬身站在龙塌边,正准备等着伺候皇帝陛下的宫人们,发现今早的皇帝陛下清醒后竟然一直盯着玻璃窗瞧,好似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忍不住低声连唤了两句。
嬴政此刻又惊又懵,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宿醉后的脑袋也很不舒服,但他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明白“他”还是“他”,最初的震惊过后,也不在惊慌了,而是先嗓音沙哑地吩咐道:
“给朕捧来一盏温水。”
“诺。”
一个小宦者弯着腰匆匆离去,而后又捧着一个莹润的白瓷杯匆匆赶来了。
瓷杯一入手,嬴政就爱上了这个漂亮又奇特的杯具,他下意识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杯壁,发现这个杯子触手如玉杯一样光滑,但模样倒是比玉杯还精巧几分。
杯中温水的热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进嬴政的指腹,他顾不上细看,先将杯子放到唇边,温水入口,好似一道清泉滋润了发干、发痛的喉咙。
满满一杯温水饮下肚了,嬴政的脑袋和喉咙都没那般痛了,他整个人的意识也变得愈发清明了。
小宦者小心翼翼地将陛下手中的瓷杯接过来。
嬴政这会儿已经有了一种离谱的认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一觉睡醒,他还是“他”,但“他”又不是他了。
为了弄懂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眼前这章台宫内凭空出现的稀奇、精巧物件又都是什么,嬴政并未声张,循着自己的习惯从龙塌上下来,伸开双臂让宫人伺候。
等进入净房看到更多古怪的小玩意儿后,他虽然不懂,但却默默看着宫人们是如何拿着那些小玩意儿帮自己梳洗、清理的。
待宫人们用奶皂帮皇帝陛下净完面,清理完短须,又用蘸了牙粉的牙刷子帮陛下清理了口腔,搬来了紫檀木的马桶,取来了一沓散发着香味的厕纸,捧来了一叠堵陛下鼻孔的香枣,将皇帝陛下如往常那般清理的干干净净、收拾的齐齐整整后,就全都躬身离开净房了。
身着宽松黑色寝衣的嬴政却看着净房内的镜子失神了起来。
他不知道那散发着奶味的乳白色小方块为何能把他的皮肤清洗的如此白净,也不明白往常使用的一块块厕筹为何换成了一张张似锦锻又不似锦锻的轻薄物什,原先他用来清洁牙齿的细盐也被更换成了散发着草药味道的碎沫子。
若说这三种东西,他勉强还能稳得住,可这与铜镜完全不一样的镜子究竟是何奇物,不仅将他的模样照得分外清楚,甚至还让他看起来好像一下子年轻了七、八岁!
他再也淡定不了了,迈着流星大步走出净房,看着面前的宦者出声询问道:
“昨日宫宴散了后,宫中可发生什么事情了?”
黑衣宦者闻言不禁面露疑惑,他们作为贴身伺候陛下的人,自然是感觉到陛下
今日略微有些奇怪了,但陛下确实还是陛下,领头的宦者遂俯身答道:
“回陛下的话,昨晚亥时宫宴散后,您与太后娘娘、长公子将帝师,帝师夫人,安老先生,王老太太,韩非先生送出宫后,就回到章台宫内安寝了,睡至半夜,突然惊醒要寻佩剑,除此之外,宫中无任何事情发生。”
听完这段宛若惊雷闪电的话,嬴政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双腿都发软了,一双狭长的凤目更是变得迷惘了起来。
[帝师是谁?帝师夫人又是谁?]
[安老先生,王老太太,这两个无官无职的称呼为何会让伺候他的宦者如此尊敬?]
[还有……韩非,不是攻韩前就死在囹圄内,让他后悔莫及吗?]
[以及母后……她不是在七年前就于甘泉宫中亡故了吗?]
嬴政一双凤目中盛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更是忍不住紧攥到了一起,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要把他理智冲昏过去的翻涌情绪,对着面前的宦者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今日是何日?”
“秦王政十八年,九月晦日。”
[十八年,岁末,最后一天]
嬴政目光闪了闪,怪不得他觉得奇怪的镜子凭空把他照得年轻了七、八岁呢,原来不是镜子的缘故,而是他真的年轻了整整八岁。
他的记忆告诉他现在应该是秦王政二十六年的最后一天,偏偏宦者口中的时间提前了八年,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他不仅没有让本该在秦王政十四年死在大牢内的韩非子死去,反而还整整提前了八年,横扫六合,完成了一统天下、前无古人的伟业。
对于宦者口中陌生的“帝师四人”,他虽好奇,但还没有迫切想要见面的心思,可是对“帝太后”、“韩非子”他却是很想要见一见了。
在他的世界里,母后是在“秦王政十九年”去世的,自母后去后,他将母后和父王合葬,又在昨晚的统一宫宴上将母后追封为了“帝太后”,将父王追封为了“太上皇”。
与英年早逝,满打满算也不过仅仅相处了五年时间的父王相比,母后对他自然是更加重要的。
两岁的他与二十岁的母后在邯郸城内被父王抛妻弃子,如果不是有母后护着,他很难在邯郸长到九岁。
九岁时,远在咸阳的曾大父病逝了,他和母后得以归秦,一年后大父病逝,又过了两年半,在盛夏中,在魏国信陵君五国伐秦的混乱背景下,秦国发生了可怕的日食,三十五岁的父王壮志未酬,不情不愿地丢下一堆烂摊子咽气了。
他在母后、吕不韦、华阳太后的庇护下,压着成交登上王位。
往后数年,他与母后从至亲的母子变得越来越陌生,一直到母后被嫪毐那个假太监蛊惑。
实话说,他对父王没多深的感情,父王早逝后,他对母后养不养男宠也不在意,甚至母后瞒着他同男宠生下两个私生子,他咬咬牙也能装作没看到,可是他不能接受的是
从小在赵人拳脚之下,艰难护着自己的母后,有朝一日在归秦后,能同她的情夫合到一起,不仅想要杀了他,甚至还想要异想天开地让私生子代替他坐上王位!
这简直是愚不可及!不仅深深伤透了他的心,还在将嬴秦王室和公室的面子狠狠往下踩。
时至今日,他都能清楚地回想起当年他去雍城旧都加冠时,蓟年宫中嫪毐欲要杀害他时的丑陋嘴脸,母后得知他让人将两个私生弟弟撞进麻袋里活活摔死时的绝望又愤怒的哭吼声。
那时他又气又怒,内心深处又隐藏着满满不想示人的委屈和心酸。
自那以后,他就和母亲彻底决裂了,一直到母亲去世后,他又开始对母亲进行怀念了。
天下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渴望母爱。
他的母亲是爱过他的,只是后来有了新的情夫,新的孩子之后,属于他的母爱越分越薄,直至母子决裂,彻底由爱生恨了。
秋末冬初的雨天,清晨的气温是极低的。
当嬴政将思绪从过往痛苦的记忆中挣脱出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宫人们穿戴整齐,甚至还换上了棠木芨,双腿不由自主地迎着寒风,沿着宫道,朝着甘泉宫的方向走去了。
待他意识到前方的目的地是何处宫殿时,他的脚步又骤然定在了原地。
跟随在身后的宫人们看着陛下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也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静静地垂首站在了原地。
嬴政从没有想现在这般矛盾过,明明只要再走一条宫道,再转一个弯就能看到母后熟悉的寝宫了。
可是“秦王政十八年”这个时间点又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他已经与母后深深决裂了,甚至到明岁这个时候,母后已经含恨病逝了。
他若是进入甘泉宫后,会不会仍旧会看到母后那双怨怼又憎恶他的双眼,是不是还会看到母后被疾病折磨的憔悴又虚弱的病容。
嬴政薄唇紧抿,手指紧攥,竟是再也不能往前一步了。
他想要立刻转身就走,但内心深处对母后的眷恋,以及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告诉他去见见吧?“他”和“他”的“母后”昨晚还在宫宴上同“长子扶苏”一起去送那“帝师四人”离宫了,说明“他们母子俩”的关系同他们母子俩的关系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去见见吧。
去见见吧。
心底模模糊糊的声音像是一根牵引风筝的细线,拉着嬴政这个“风筝”,让他不由自主地重新抬起了脚,朝着甘泉宫的方向走去。
待看到那个亮着昏黄光晕的熟悉宫殿时,嬴政步子放缓,终究是抵不过内心深处的声音,脚步踌躇的进入了甘泉宫内。
没想到,甫一入内。
他就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媪,嬴政仔细端详对方的面容才从记忆深处想起来对方是幼年时在邯郸质子府内保护自己和母后的剑客,名字依稀记得好像是叫“花”。
他记得“花”在自己开启统一之战时就去世了,为何眼前的“花”还好端端站在这儿?
花看着新鲜出炉的皇帝陛下今早上仿佛睡迷糊般,视线略微带着茫然地打量她。
她眼中也不由染上一丝笑意来。
她未婚未育陪伴岚太后三十一年了,是一路看着皇帝陛下从小婴儿长到今日的俊朗模样的,在她心目中,早就把陛下也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了。
她笑着走上前将始皇帝身上穿着的单薄披风取下,又用干爽的毛巾擦了擦对方被雨汽打湿的黑色长发,温声笑道:
“陛下,娘娘刚睡醒没一会儿,刚刚还在同老奴笑着说您昨晚在宫宴上实在是饮酒饮的太多了,可巧您这就过来了。”
听着女媪温和的笑声,嬴政因为踏入甘泉宫后暗自紧绷起来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下来,他没有吭声,只是垂眸抿了抿唇。
耐心地等到记忆中的花媪将他微微有些潮湿的黑发擦干后,他就循着记忆,抬起脚步往母后住的内殿走去。
进入内殿后,果不其然,他也看到了诸多出现在章台宫的奇怪物什,嬴政喉结滚动了两下,脚步又轻又缓,一点点蹭到母后常待的内室,入眼就看到一个保养得宜,身穿紫色裙裾的优雅贵妇人正披散着满头柔顺的青丝,坐在一张软榻上抱着一只白色长毛猫亲。
贵妇人抬头望向他那刻,嬴政的一颗心也砰砰乱跳,脑海中响起了一道清醒的声音
【果然,这位夫人是“他”的母亲,但不是他的母后。】
他的母后双眼之中从未露出如此温和平静的情绪。
在邯郸时的母亲是柔弱的,是楚楚可怜的,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写满了悲伤和怨怼,悲伤于娘家人因为婆家人被赵丹杀了个干净,怨怼于父王抛下他们可怜的母子,让他们孤儿寡母在赵国的都城里被赵人三天两头的毒打欺负。
等到归秦后,母后那双桃花眼的悲伤越来越少,怨怼之中又添了憎恨,她恨父王身边多出来的娇美新夫人,恨父王生出来的新孩子比他小不了几岁,恨压在她头上的双重婆婆都欺负她,看不起她。
后来父王满怀遗憾的驾崩了,母后在后宫的权柄渐渐稳固了,她的那双桃花眼怨怼和憎恨也慢慢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是欢愉,但温柔是对着她和嫪毐所生的俩私生子,欢愉也是她的新情夫带给她的。
无论怎么看,眼前这双温柔、平和、浸透着时光打磨、沉淀积累出来的优雅、沉静的桃花眼都不应该是长在他“母后”的鹅蛋脸上的。
嬴政在看赵岚。
赵岚自然也在看嬴政。
知母莫若子,知子莫若母。
他们娘俩相扶相伴着走了三十一年,对于自己亲自生出来,亲手养出来的孩子,纵使他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作为赵岚的母亲都能看出自己儿子的悲与喜来。
眼前的政,看着很对劲儿,但从眼神到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处处都不对劲儿。
她垂下眼睫,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撸了撸猫,示意花走来将猫抱下去喂食,又抬手屏退了内殿的宫人。
待到内殿之中只剩下他们一站一坐的母子俩后,二人全不吭声,使得玻璃窗外的潇潇风雨声变得更大了。
嬴政的脑海中只能回想起自己的记忆,探查不到这具身体一丝一毫的记忆,他不知道该如何与面前这个除了模样外,同他的母后没有一丁点儿相似处的“母亲”相处,他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就看到坐在软榻上的优雅知性贵妇人,面露担忧,轻声看着他询问道:
“唉,你不是我的政儿,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乍然听到这句一开口就戳破自己真实内在的话,嬴政仿佛迎头被一道惊雷劈中,全身过电流的同时,手脚一下子也变得冰冰凉凉了。
他从不缺耐心,也非常会隐忍、蛰伏,但听到这个他憧憬的“母后”一开口就将他与“他”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他不知怎的竟从内心深处升起一抹委屈和嫉妒。
委屈于为何他想要的母亲偏偏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嫉妒于为何“他”不仅能提前八年一统天下,还能和自己的母亲相处的融融洽洽。
但凡母子俩少些亲密,对面的“母后”也不能一眼识破他。
他在这一刻语速快过了脑速,脑子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呢,嘴巴就张开了:
“我就是嬴政。”
第289章 番外二:假如隔壁文中的始皇穿进本文里(2):【母子畅谈】
听到这“不是回答的回答”,赵岚不由抿唇顿了顿。
无论在什么时候,对于任何人而言,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朝夕相处的家人莫名其妙被他人给顶替了,都是一件十分诡异、恐怖、甚至让人非常难以接受的事情。
秋末冬初的时节,卯时末,窗外的天色还是暗沉沉、阴蒙蒙、冷浸浸的,赵岚此刻的心情就和外面的秋雨一样低沉、飘摇和煎熬。
站在她面前的“儿子”瞧着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纵使在心中非常担忧自己的政儿,在这诡异的场景下也不得不暂时压下浮上心头的各种情绪,垂眸拿起一块湿润的帕子擦干净粘在手指的柔软猫毛,随后又从软榻上起身,走到一张临窗的案几旁曲膝跪坐下,当着嬴政的面拎起桌面上的玻璃水壶往两个倒扣在瓷盘中的玻璃杯内倒了两杯温水。
玻璃杯透亮干净,盛在里面的温水因为震动的缘故而微微荡漾。
窗外风雨飘摇,窗内一片岁月静好。
嬴政看着眼前这位十分淡定的“母亲”动作优雅地往精致的水晶杯内倒了两杯清水后,就眉眼含笑地冲他招手示意。
他下意识将长指弯曲,握紧了悬挂在腰间的佩剑剑柄,如果此刻他面对的人是自己的臣子,纵使是不同世界的人,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可偏偏面对的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处的“母亲”。
他的“母后”曾爱过他,也曾想要杀害他,他对母后的爱是真的,同样恨也是真的,这份爱恨交加的复杂情绪让他纵使对着另一个世界长得一模一样的“母亲”也很难完全放下心来。
看着站在原地执拗地不肯往前挪动半步的“儿子”,赵岚先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随后才对着站在五米开外的俊朗青年和煦地温声笑道:
“政,有话总得坐下慢慢谈,你站的那般远,我们如何聊呢?”
嬴政见状将紧握剑柄的长指稍稍松了松,瞧着案几旁的“母亲”言笑晏晏的慈和模样,纵使他心内非常清楚对方这样做只不过是想要暂时稳住他,好借以打探她真正儿子的去向,但潜藏在他内心深处对母亲的眷恋,还是让他抵不过对方朝他散发出来的温柔和善意,在这种矛盾心理的驱使之下,一向铁腕的祖龙陛下在纠结过后,也如同一个在风雪夜中期盼火苗的卖火柴小女孩一样,将修长的手指彻底离开了剑柄,顺势迈开两条大长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案几旁,直至有些拘谨地跪坐在了“母亲”对面的坐席上。
深秋的黎明,寒气逼人,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了,相反风雨声还渐渐变得更大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衬的殿内安静极了。
隔着时空的层层壁垒,两个熟悉又陌生的“母子”也隔着一张长长方方的案几安安静静地四目相望。
离得近了,双方也看得更加清楚、更加仔细了。
在赵岚看来,眼前的“政儿”熟悉的眉眼之中少了几分活泼与快意,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与冷漠,这幅神情、这幅模样倒是更像世人想象中的始皇帝了。
而在嬴政眼中看来,对面的“母亲”一张芙蓉面,一双含情目,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子高贵、优雅、平静又温和的可亲气质,任谁看了,都会在心中控制不住地生出一种感慨来:这位夫人真不愧是母仪天下的帝太后,皇帝陛下的运气真佳,生在天下最无情的王室之家竟然还能拥有一位真心疼爱他的慈母。
嬴政唇角微扯,眼睫半垂,说不清是“羡”还是“醋”。
望着对方担忧又包容的眼神,他终究是抵不过内心翻涌情绪的折磨,将犀利的目光稍稍撇开了些,同时声音喑哑地低声开口道:
“夫人,如您所见,我虽然也是嬴政,但并不是您的亲生儿子。”
“在我的世界里,此时正是秦王政二十六年的岁首,昨夜为了欢庆天下一统的盛事,我在章台宫内设下了盛大的宫宴,一时贪杯,多饮了些酒水,一觉睡醒就发现自己来了此间,不仅凭空年轻了八岁,从章台宫一路走来时还见了诸多新奇古怪的物什。”
“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您的亲生儿子眼下究竟又去了何处,我们二人是否会各归其位,这些谜团我,我也解答不出来。”
听到嬴政这丝毫不遮掩开门见山的坦荡解释话语,赵岚的一颗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纵使是知道对面之人不是她的政儿,但看着对方用一模一样的脸生硬又冷淡、客气又疏离地称呼她为“夫人”,她还是感觉心疼的厉害。
单从对方这些话语内,她就差不多能推测出整件事情的缘由了
跪坐在对面的嬴政兴许是某个大秦世界的始皇帝,因为“横扫六合、天下一统”的伟业是华夏历史上一个极具开创意义的鲜明里程碑,“统一宫宴”这桩喜庆、热闹、盛大的宴席就在机缘巧合下,成为了一个联通各方世界的时空通道,让别的世界的始皇帝偶然间穿到了这方时空里。
从对方的言行中,她能瞧出来这位始皇帝眼下还没能获取新身体的记忆,那么自己的政儿现在在何处?是顺势去了对方的世界?亦或者是如双重人格那般还在自己的身体内陷入沉睡?
嬴政在话音落下后就紧盯着对面的“母亲”,自然而然也将对方一系列神情变换尽收眼底,瞧着对方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他也神情复杂地小声询问道:
“夫人,莫非知道此事的根由?”
赵岚微微张了张口,沉默片刻后还是将自己的所有猜测悉数讲给了始皇帝听。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战国人,嬴政从未遭受过后世信息的洗礼,此刻乍然听着“母亲”逻辑清晰地向他阐述何为“平行世界”、何为“时空壁垒”、何为“穿越时空”,这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让皇帝陛下听得一双浓黑剑眉蹙了又舒,舒了又蹙,虽然许多描述对他来说都太过抽象了,但大意还是被聪慧的祖龙陛下给搞懂了。
等“母亲”将最后一个字落下,嬴政暗自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知道是天意而非人为,他就不怕这诡异的离谱之事了,反而还放松的将两只骨节分明的漂亮大手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看着对面的“母亲”似慨似叹道:
“若真依夫人所言,此事应该是玄鸟的手段了。”
赵岚点了点头,这方世界能让他们全家一同穿来就足已可见时空壁垒确实是很薄了。
开场白顺利打开了,双方放下芥蒂,再往下深入聊也就更方便了,瞧见对面的“儿子”不仅对自己所说的话语接受良好,甚至还表露出了一种想要接着往下探寻的好奇、踌躇模样,赵岚又端起案几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体贴地朝着对方温声笑道:
“陛下有话不妨直言,虽说您非我儿,但在玄鸟的授意下,您阴差阳错地滞留在此,也算是为我们俩造了一场缘分。”
“如今我儿何时归位猜不到,陛下何时归去也尚不得知,倘若不慎让宫人听到陛下开口喊我‘夫人’,怕是会凭空生出不必要的风波来,倘若陛下不嫌弃的话,可先暂称我一声‘母后’。”
听到这娓娓道来的温和笑语,嬴政的双耳也控制不住烧了起来,从理智层面上讲,他觉得自己应该很难对另一时空的陌生“母亲”称呼“母后”,但在对方柔声细语的关切模样下,他终究还是忍着淡淡的羞赧,朝着对方恭敬地颔首轻呼了一句“母后”。
赵岚听到这话,心中轻叹一声,用白皙的手指将案几上放置的另一杯温水推到自己的“新儿子”面前温和地笑道:
“雨天寒,陛下一路走来先喝杯温水驱驱寒,我们边喝边聊。”
嬴政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白水,温水下肚后,他的情绪也变得更加平静了。
新鲜出炉的母子俩就又借着喝水的间隙,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了起来。
当赵岚从“新儿子”口中听到,他的“母亲”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同样名叫“赵岚”,甚至他的“外祖父”也叫“赵康平”时,她的双眼就控制不住地瞪大了。
待到“新儿子”有些怅然地对她低声感叹道: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外家人,因为早在他出生前的几个月,赵国因为长平之战大败后,他的“外祖父一家”就被愤怒的赵孝成王给下令全都屠干净了,赵岚右手一颤,直接失手打翻了玻璃杯,杯中残余的温水也在案几上拖拽出了一条清亮的水痕。
“母后?”
瞧着对面的“母亲”听着听着突然失态地怔怔望向他,嬴政的凤目之中也滑过一抹困惑。
赵岚此刻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赵岚”若说是巧合的话,再加一个“赵康平”难道也能说是巧合吗?
她原以为“新儿子”是从一个普通的“大秦世界”穿越而来的,可单单这俩外家名字就能看出来,“新儿子”显然是从与此方时空离得极近极近的“平行世界”里穿过来的。
甚至她将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到一起,有些紧张地屏息看着对面之人哑声询问道:
“那陛下的父亲是何时离开邯郸的?您,您与您的母亲又是什么时候回到咸阳的?”
“我两岁时,父亲抛弃我们母子二人同吕不韦一起逃回了秦国,直至九岁时,我们母子俩才得以返回咸阳。”
嬴政垂眸静静地答道。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语气也平平淡淡,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但赵岚却听的手指发颤,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都跟着泛起了层层水雾。
短短一段话里虽未提及半句糟糕、痛苦的童年生活,但赵岚都能想象出来那为质的九年过得有多么难熬,这下她愈发确定眼前的“政儿”同她的政儿关系是离得极近极近的,二人童年不同命运线的分叉口就是“外家人”。
当年若非她父亲带着母亲、祖母、外祖父同家里的大超市一起穿到了这方时空里,但凡只有她一个人滞留在这战国末期的乱世中,凭着她那一抹黑的历史盲认知以及产后虚弱的柔弱身子,她和她的政儿也会在邯郸过上那种“活不活不好,死死不了”的煎熬苦日子的,甚至她和她的政儿面对的处境将会更加艰辛,毕竟在此方世界里,嬴异人和吕不韦可不是等到邯郸之战前夕逃跑的,而是在她刚刚生产结束就抛弃他们娘俩儿于雪夜中仓促逃跑了。
于嬴政而言,给他留下多年痛苦回忆的幼年阴影,早在赵国被灭,他亲自赶赴邯郸将赵都内一众欺负过他们母子俩的王公贵族屠杀干净后,就已经消散在阳光之下了。
可如今瞧着坐在对面的“母亲”单单听了他一段话就泪湿长睫的心疼、恼恨模样,仿佛是猜到自己的童年生活究竟是过得有多潮湿了,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经变得冰冷的一颗心竟又慢慢变得柔软了起来,不由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道:
“母后不必为我烦忧,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政年幼之时经历的事情无论是好还是歹,对于如今的我来说都是过往云烟,早就过去了。”
嬴政能豁达的看待那些亲身遭遇过的童年阴影,可对于身为母亲的赵岚来说,她不能。
一想到面前的政年龄那般幼小就要在赵国都城遭受那么多非人的折磨,而她和她的政在父亲的庇护和运作之下,在邯郸待的那三年虽说不得生活的无忧无虑,但也非常幸福了,两相对比之下,她不仅觉得一颗心酸楚的厉害,甚至觉得自己过得那般幸福是有罪的,虽说这种想法是很让人费解的,但对于一个真正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而言,孩子遭受到的痛苦与折磨,在母亲那里往往是要翻倍往上增长的。
赵岚爱自己的政儿,也爱对面那个与自己的政儿关系离得极近极近的“政儿”。
看着自己的安慰非但没有奏效,反而还让跪坐在对面的“母亲”双眼红彤彤、泪蒙蒙地望向他,嬴政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虽然一时半会儿他还没有办法与“母亲”完全共情,但仅看“母亲”这通身的从容气度与清澈的眼神,大抵也能猜出来,他和他母后在赵都遭遇过的事情在这方世界内并未重演,他也说不清心中是悲还是喜,只是嘴角泛起的笑容显得更加豁达了:
“母后不必为政感伤,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纵使母后和他在赵地时没有遇到那些不堪,你们两位也只是这方世界内机缘巧合下侥幸逃过赵人欺凌的幸运儿罢了,不必为此心生歉疚,也不必太过伤怀。”
听着“儿子”如此通透又贴心的安慰话语,赵岚心中更加难受了,她低头用帕子擦了擦眼泪,随后在对方的笑容中也勉强露出了一抹豁达的笑容:
“政这话倒也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细究之下,我与他当年之所以能在赵都侥幸逃过那一劫,‘机缘巧合’四个字也算是尽数全落在政的外祖父早年间在邯郸老家遇到的那桩奇遇上了。”
嬴政听的分明,“母亲”说得第一个“政”是在唤他,第二个“政”说的是“他”。
他正因为母亲对他开始下意识表露亲近而高兴,在听到对方乍然间将话题引到了从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外祖父”时,对新世界满怀好奇心的祖龙陛下就变得更好奇了。
“外祖父?奇遇?”
嬴政困惑地蹙眉呢喃。
赵岚的神情也变得慢慢坚定了起来:“对,政,你有所不知,我们俩当年能逃脱那些磨难,归根结底全靠政在邯郸刚出生的那一个月里,赵都冬夜内天降奇光,我的娘家人有幸在奇光中被仙人抚顶,灌输智慧,从那夜起,不仅我们娘俩儿在赵地的命运被改变了,还有许许多多人的命运也被相继改变了……”
“奇光?仙人抚顶?”满脑袋求仙长生梦的皇帝陛下从母亲口中听到这玄妙莫测的话语后,惊得一双狭长的凤目都瞬间瞪圆了。
赵岚顶着通红的桃花眼灿然一笑,更加详细的诉说起来了:“是啊,政,当年在赵都内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呢,政的外祖父……”
“……”
“……”
早已经到了该用早膳的时间了,甘泉宫内等着准备伺候始皇帝与帝太后用膳的宫人们却迟迟不见母子俩从内室出来。
花动作轻轻地凑到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有屏风的遮挡,她没能看到母子俩的身影,但母子俩的交谈声却有几句被她捕捉到了。
听到一大清早的,母子俩竟然如同追忆往昔那般说起了当年在邯郸国师府经历的事情,太后娘娘说得兴味高涨,皇帝陛下也听得津津有味的,不时还追问之句。
虽然不知道母子俩这是在做什么,但听着聊天氛围还是很温馨、融洽的,花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转身吩咐宫人让庖厨将膳食先暂时温在灶上,等陛下和太后聊完后再端到餐厅里。
“……”
“母后,世上真的有铁皮做的马车吗?无需马匹牵引?外大父就驾驭着‘它’冲出了赵国边境线?”
对于一系列玄之又玄的神奇往事,嬴政听得面现异彩,凤目发亮。
赵岚笑着点头,说得口干舌燥的她正准备继续喝水,才发现玻璃壶内连半滴温水都没有了。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滴漏,发现此刻已经是辰正了,不知不觉间他们俩竟然已经坐在这儿聊了大半个时辰了,感觉到腹中穿来的饥饿感,赵岚遂扶着案几从坐席上站起,看着对面的“新儿子”伸手笑道:
“政,早年间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不如我们先去偏殿用早膳,等用罢膳食后,我带你出宫去国师府看看政的外家人可好?”
嬴政听得意犹未尽,无论是“仙人抚顶、灌输智慧”,还是“铁车开道,一人一车冲出赵地”,亦或者是“在白起暗中出征后,在长平之战注定赵大败、秦惨胜的战局中,新鲜出炉的赵国国师却能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挽救了四十五万赵军的性命,免去了三十万秦军的战损,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打出了一个秦赵合议的最终局面”,这些事情都让他听着不可思议极了,也让他对素未谋面的国师外祖父好奇极了。
纵使还想接着往下听更加稀奇的故事,但腹中升起的饥饿感也促使着他跟着母后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母子俩说说笑笑地往餐厅走去。
待看到餐厅的案几上摆放着一盘盘、一碗碗、一盏盏的热气腾腾的食物时,皇帝陛下的凤目中又滑过一抹困惑,他在自己的世界内也算是见过不少山珍海味的人,但在此情此景中望着案几上摆放着满满当当的新鲜食物,他愣是一个不认识。
知道眼下时机不凑巧,他也没过多探寻什么,只需学着母后的模样,母后吃什么,他也跟着吃什么。
一场早膳下来,皇帝陛下的凤目亮的惊人,从未曾见识过的新鲜食物不仅闻着香,吃着更香!回味着刚刚吃下去的美食,他简直都怀疑,自己待的大秦世界是否被某种神秘力量给诅咒了?否则同为“嬴政”的话,不可能他的生活过得那般波折,这边的“嬴政”生活过得如此美满幸福,甚至令他本人生出几分嫉妒吧?
赵岚在用膳时也抽空观察了一下对面的新儿子,发现皇帝陛下的口味和她的政儿倒是挺像的,二人都是咸甜口,爱吃甜的,咸的也喜欢。
短短一个多时辰的接触,她就发现两个“政”虽然经历不太一样,但内核基本上是一模一样的,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灵魂不太一样了,她垂眸放下手中筷子,含笑看着嬴政用膳。
待宫人撤下残羹后,外面飘飘洒洒的秋雨也停止了。
当花听到太后娘娘和皇帝陛下准备去国师府拜访帝师时,正想要去安排马车,却被太后娘娘给笑着制止了:
“花,不用让人去备车了,哀家待会儿开车带着陛下过去。”
花闻言倒是有些惊讶了。
早年间太后和陛下还住在国师府时,太后需要去少府当值,年幼的陛下也需要日日去章台宫内接受昭襄王的教导,那些年太后倒是经常驾驭着那天赐的神奇铁兽载着年幼的陛下往返于宫中,但自从庄襄王继位,母子俩搬进宫内,尤其是在陛下登基后这些年,太后已经鲜少驾驭那种神奇的铁车了,没想到今日太后竟要这般做。
她下意识瞧了陛下一眼,看到陛下面上的期待,以为母子俩这是因为刚刚在内室追忆完往昔,故想要复刻早年间的趣事了,遂恭敬地俯身道了一声“诺。”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眼一见。
赵岚此刻只想要变着法子弥补眼前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政”,恨不得将政儿经历过的趣事都让对方也玩一遍。
生出开车的心思有二:一是让面前的政体验乘车的乐趣,二是让从另一方时空而来的皇帝陛下深刻体会到此时空内“他的外家人被仙人抚顶、灌输智慧”的“真实性”。
不知其中内情的嬴政带着腰间的六尺佩剑随着自己母后一同走出了宫门。
当他看到母后只是用素手轻轻一挥,一辆通体灰色,四周镶着一圈透亮水晶窗,底部卧着四个黑色大车轮的铁车就“咚”的一下凭空出现在了宫门口。
这玄妙之极堪称一句“神仙手段”的场景令见多识广的皇帝陛下,两个瞳孔都禁不住微微颤了颤。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脸上生出异色,等艰难的将目光从那威风赫赫、瞧着就杀伤力、防御力均极强的漂亮铁车上移开后,他下意识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一下周边人的神色,发现无论是宫门口的守卫,还是跟随在他们身后保护他们母子俩的宫人、侍卫都是一副平淡如常的模样。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如此奇特的场景,这些人已经见识过多次了,已经不足为奇了。
他这一刻对母后口中所说的“国师姥爷”的好奇心达到了顶峰。
赵岚伸手拉开车门,招手笑道:“政,上车。”
嬴政颔了颔首,抬步走到副驾驶的门口,身体的本能让他动作麻利的钻了,没等他反应过来内,就发现他的双手已经自然的将一根带着弹力的宽带子拉到他胸前绑到座位上了。
赵岚坐到主驾驶上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她的眼睫不由一颤,猜测自己的政儿兴许此刻也在这具身体里,只是意识被暂时压制住了。
意识到这点后,她心中不由舒了口气,看着身旁如同一个乖宝宝一样绑好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也不动的皇帝陛下,她有些忍俊不禁道:
“政不用紧张,这铁车和马车是一样的,都是代步工具,只是里面的构造不太一样,很安全的。”
嬴政有些僵持的点了点头,双眼却控制不住地打量着铁车的内部。
赵岚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发动了车辆。
车子启动,往前跑的那瞬,在惯性的作用下,嬴政的身子控制不住往椅背上稍稍靠了靠,发现这没有马匹牵引的铁车就这般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跑了起来,他惊得再次将凤目瞪圆了。
由于车内只有他们母子俩,没有外人在场,他也没再掩饰自己的惊奇,而是不由自主地摸着车内冰冷的钢铁,眼中异彩连连的喜悦赞道:
“彩!”
“母后,这天外仙车着实非同一般,若是政那个世界也能拥有此车,岂不是一人一车就能在敌军营地内冲锋陷阵、大杀四方了?”
听到耳边响起的青年欢呼声,赵岚眼中的笑意变得更浓了,忍不住侧目往旁边看了一眼,瞧着旁边青年高兴的模样,恍惚间以为瞧见了自己儿子幼年时初次坐车的喜悦场景。
她攥紧手中的方向盘,载着身旁的天外来客,朝着渭水桥的方向驶去。
国师府拥有的三辆铁兽,在这个古老时代里是独一份的标志。
几乎是母子俩的车刚起步,随行的侍卫就先一步骑着快马往国师府内报信了。
岁末的最后一日,城外的学宫早就放年假了。
气温寒冷,老赵一家子都在府内准备猫冬。
乍然听到闺女开车带着外孙过来了,老赵就觉得今日有些不同寻常了。
留下母亲与岳父待在前院大厅里,他掐着时间带着妻子、弟子一起到府门前等待着准备迎接圣驾。
嬴政坐在神奇的铁车内一路被母后载着驶过渭水桥,来到西南小城紧挨着渭水桥的第一大街上,等车辆驶过一座、一座石墙黑瓦的大宅子后,他远远地就瞧见有三个眼熟的人正站在一座大宅子前冲他们这个方向观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发须花白、儒雅温和、身穿藏青色长袍的老者,感受着胸腔内满满的亲近、喜爱和尊敬,他就明白前方那位老者就是他的“国师姥爷”了。
在“国师姥爷”身侧还站着一个身形高大,身穿绿色华服的儒雅男子。
看清对方的面容后,嬴政霎那间就愣住了。
第290章 番外三:假如隔壁文中的始皇穿进本文里(3):【嬴政,你满意吗?】
若是有人对十三岁的嬴政说,有一日他会对一个容颜俊美的男人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少年秦王会嫌恶地拧一拧长眉,并毫不迟疑地令贴身侍卫蒙恬将冲到他面前胡咧咧的人给砍了!
若是有人对二十三岁的嬴政说,在未来某一日,他会对一个已逝的英俊男子痛心疾首,以至于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他在每每读到对方的著作时,都会止不住地扼腕长叹,青年秦王连眉都不会蹙一下,贴身侍卫蒙毅就会先一步将这跑到大王面前胡言乱语的“贼人“给砍杀了!
可是仅仅过了四年,二十七岁的嬴政在读到《说难》、《孤愤》的锦绣文章,为著作者的才华所倾倒,发自真心地说出来“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的慨叹时,又从心腹臣子李斯口中得知著作者恰恰是他的同门师兄弟、韩国公室子弟韩非时,意气风发的青年秦王为了得到这位荀子的得意弟子、当世法家集大成者的顶级法家大才,不惜派重兵进攻韩国,迫使韩王不得不派遣他并不喜欢的公子非前去咸阳担任救韩使者。
时至今日,嬴政还清楚地记得他当日在章台宫内初见韩非子的景象公子如玉,正如秦王政先前想象的一样,韩非此人的确不辜负他高贵的公室出身,不仅外表生的高大挺拔、容貌不俗,内里还才华横溢、盛了满腹的真知灼见。
仅仅一次会面,青年秦王就不可自拔地深深“爱”上了这位顶级大才,无他,秦国从不生产大才,只是六国大才的收容国罢了。
对于依靠法家治国的秦王政而言,他刻在骨子里对法家大才的渴求和鱼儿对清水的渴求是一模一样的。
他实在是太喜欢韩非的才华!太欣赏他的秉性!太认可他的法家思想了!可是这人却偏偏与他政治主张相违背,他要灭韩,韩非却非得存韩!二人谈不拢,为了磨一磨这人的性子,他将其打入囹圄,本是想要折断他的傲骨,让他能钻破牛角尖,为他所用的,奈何……当他后悔要将其放出来时,韩非就已经死在了牢狱中……
不偏不倚,韩公子非死在了青年秦王政最想要得到他、收服他、让他心甘情愿……来咸阳给他干活的时候!
以至于在始皇的世界里,纵使韩非已经整整身陨十二年了,每次他在看到韩非生前的著作时,都会控制不住地生出心痛、后悔的情绪,多年时光的打磨,也让他迟迟忘不掉韩非生前望向他时的那双充满忧郁、焦虑、痛苦情绪的漂亮眼睛。
可他今日看到了什么?
他求而不得、他狱中过世、他怀念多年的“白月光”正身形挺拔、俊颜含笑地站在国师府的屋檐下,一副等着迎接他的喜悦模样。
如此高兴、舒展、平和的笑容,韩非先生从来……都没有对他笑过。
从往事中挣脱出来的嬴政,看到眼前这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情景,神情有些微的恍惚,心情也挺不是滋味的。
大半个时辰的交谈是不足以让赵岚将邯郸所有的事情都讲给“新儿子”听的,嬴政眼下虽然尚不知道此时空中韩非的过往,但只看他站的位置,也能察觉出来,窗外的韩非与自己的“国师姥爷”是极为亲近的。
这个想法刚在他心头上浮过,他就感觉到这身下乘坐着的铁车缓缓停止了下来。
当车身彻底静止那刻,两侧车门也被打开时,坐在副驾驶上的嬴政跟着自己母后从铁车内走出来,就看到站在府门前的韩非先一步迈着大长腿沿着几级台阶快步而下,径直……掠过他这位皇帝陛下,颇为惊喜地冲着他身侧的母后俯身笑道:
“非拜见太后娘娘,原以为昨夜宫宴后,要过些日子才能见娘娘,没曾想今早就又见到了。”
嬴政看见这一幕后,不禁目露困惑:于情于理,韩非先生不都应该先来给他行礼吗?为何看到自己母后这般亲近?
未等嬴政想明白这点儿,就瞧见紧随韩非而来的两位老人。
看到笑容和蔼、头发花白的老两口时,他也禁不住心生喜悦,身体的本能是不会造假的,他这具身体对眼前这对老夫妻是发自真心的尊敬和依恋的,连带着他这个异世之魂,在意识到面前所站的老两口是他从未有机会得见的“外大父”、“外大母”时,纵使时空不同,相同的血缘关系也让他出自本能地开口喊道:
“姥爷,姥姥。”
安锦秀笑着点头应了,而赵康平却忍不住抿紧了双唇,赵岚都能一眼看出自己儿子被顶替了,更遑论老赵这个一手把宝贝外孙给拉扯大的外祖父了。
瞥见母子俩身后的灰色汽车,他心中一叹,挥手将府门前停靠着的汽车给收进空间里,看到面前的“外孙”眼中一浮而过的惊诧之色,他更加确定面前的“外孙”已经不是他那个一手养大的宝贝政儿了……
思及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