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吊后出现脑窒息,安晓成了植物人。她的父母带着她,去沈阳、北京,寻遍良医,仍束手无策。
她只能安静地躺在家里,外面的世界,和她无关。
谷伊扬只能在每次假期返回时,看着她逐渐枯萎。
到后来,安晓的父母甚至不希望谷伊扬再来探视。他每次的到来,对这两位眼睁睁看着女儿凋零的中年人来说,都是一次打击。
谷伊扬理解。他已经尽了全力,他只好努力走出这个阴影。
这的确解答了,一直缠绕在我心头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在江大“风头十足”的谷伊扬一直没有找女朋友。直到大四,才有了我这个“初恋女友”。
和我的甜蜜维系了不到一年,就在谷伊扬到北京报到上班后不久,一个震惊的消息将他拽回了老家。
安晓有了知觉!
是天无绝人之路,还是年轻的身体保存着执着旺盛的生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安晓的母亲注意到,已经成为植物人四年多的女儿,一双消失了神采四年多的眼睛,在左右上下地转动!
当谷伊扬在一个周末从北京赶到安晓的床边,他从安晓的双眼中看出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和那份或许从未消失过的依恋。
“就是因为她见到我的那种目光,我有了个天大的难题。”谷伊扬站起身,踱到墙边,像是在面壁思过。
我知道了下文:于是他做了艰难的决定,为了安晓的康复,他决定将所有的情感倾注在安晓身上。
可歌可泣。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我说。
“我能怎么说呢?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想,等等吧,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这事情我的确没处理好。我甚至私下问过成露,该怎么办,她也没辙。”谷伊扬叹道。“所以,我就想,这样和你冷冷断掉吧,就让你恨我吧。”
我心头一动:“这么说来,你和成露多次密会,是因为这件事?”
谷伊扬苦笑一下:“如果我说就是因为这件事,你会相信吗?”
“不会。”
“我的确和她约见了很多次,出于一个很可悲的原因:从去年夏天起,成露就感觉罗立凡可能有了外遇。她试图跟踪罗立凡……你知道她的,没什么城府的一个女子,可谓毫无进展,没跟出两步,不是丢了目标,就是被早早发现。于是她找到我,希望我能帮她跟踪罗立凡,看他是否出轨。我特别厌恶做这种事儿,但成露是你的表姐,我对她,也很同情,所以答应了。我们的那些见面,就是我向她‘汇报工作’。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琢磨着他的每一句话,扪心问,对他的信任已经恢复到接近满分,这才说:“我猜,你们这两个侦探菜鸟,被反跟踪了。”
谷伊扬紧闭着嘴,片刻不作声。我柔声安慰:“你们两个的性格,都是开朗阳光型的,和罗立凡斗智,一开始就会落下风。”
“可是你看看成露近来的样子,还很开朗阳光吗?尤其刚到的那天晚上,她喝醉的样子,看得让人心酸,不知道罗立凡对她用了什么样的精神折磨。”谷伊扬说。
说到我心里隐隐作痛之处了。
“那你一定怀疑,成露的失踪,和罗立凡有关。”我说着大白话。
“不怀疑他还能怀疑谁?听说你卷入过刑侦的,肯定知道, 妻子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丈夫。只不过,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果是罗立凡干的,他又是怎么让成露消失的。”谷伊扬的拳头紧紧攥着,难得他在罗立凡面前能控制得这么好。
我一指窗外:“说难,也不难,你看这好几尺厚雪,能掩埋多少东西?你们虽然用铲子翻找过,但如果藏得更远些呢?”
难道,我在假设成露的被害?也许是不离不弃的头痛,也许是缺乏食物减少了脑部的血供氧供,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能思考了,不能理顺这繁琐的头绪。
我又问道:“那么请你坦白告诉我,这次组织这些人到这里来滑雪,是不是和安晓的死有关?”
谷伊扬一惊:“为什么这么说?”他永远是个很容易“读出来”的人。
“那天,我跟着你去了墓园。”
一丝恼怒浮现在谷伊扬额头:“你怎么……”
“黎韵枝到雪场找你,很多人都看见了,我当时得知你和成露‘有染’,所以希望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跟着你出了雪场。后来在墓园,黎韵枝也跟过来,告诉了我墓下埋的是安晓。但并没有告诉我来龙去脉,比如说,安晓是怎么去的。”我说。
谷伊扬摇摇头,眼眶有些湿:“安晓的病情有了极大转机后,她父母又带她出省到沈阳求医,住在医大二院。半个月后,状况更有好转,虽然还不能开口说话或者下地走动,但头颈和四肢已经能轻微活动。见到我,甚至会笑,微微的笑……至少我能看出来……”他抬起头,大概是怕泪水滚落。“她的父母带她回到家中,并开始为她做一些康复训练,进展缓慢,但一切都向光明发展,后来都可以坐起来,靠在床上,从床上拿衣服。她还有意识地努力张嘴发音,照这样发展下去,医生认为,她起身走路和开口说话,都是迟早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继续听下去,只能含着泪,等着悲剧的结尾。
“谁知,有一天,就在她父亲去上班,母亲出去买菜的短短半个小时内,她做出了令人无法理解的事。她用床头柜里的一把剪刀,割破了手腕。等她母亲发现,叫来急救车,她已经失血过多,急救输血也挽回不了她的生命……”因为这一事件的发生,就在不到两月之前,痛苦的记忆犹新,我能做的,只是为谷伊扬拭去泪水。
我等屋中悲伤的情绪略略沉淀一阵后,才说:“这么说来,我完全可以理解,你会怀疑,安晓并非自尽,毕竟,一切都在向好处发展。
“不过,从病人的心理角度看,却可能正相反。她几乎是从脑死亡中活转过来,逐渐明白自己原来披上了重症的枷锁,虽然在缓慢地恢复,但那种无力回天的感觉一定很深刻。人的耐心是有限的,这样常年禁锢在床上的病人,尤其当她发现自己年纪轻轻,却需要父母一丝不苟、吃喝拉撒俱全的伺候,产生抑郁是很正常的。谁又能保证,半年一年后、五年十年后,她能获得跟常人一样的生活呢?这么多年失去的青春呢?谁来偿还?如果她意识到,最终还是有可能会落下残疾,能得到你永久的爱吗?她成为植物人的时候,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她现在的心智是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但因为自己的处境而抑郁,不是没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
谷伊扬说:“你的意思是,她真的有可能是自杀?”
我缓缓摇头:“那取决于,你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比如说,为什么要到这个雪场来‘度假’?”
谷伊扬迟疑了一下,我立刻明白,他的确有更多的隐情。
我又等了一会儿,走上前,温声说:“这样吧,要不,你告诉我,为什么组织这次活动,你点名要我也来?”
这次,没有迟疑:“因为我还爱你……有时候我很内疚,即便在安晓床侧看护她,脑子里也会冒出你的影子。”
我正想说:“那你难道还不相信我?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呢?”
门突然被推开了。
闯进来的是黎韵枝。
“你们说完了没有!”这是我不熟悉的黎韵枝。长睫下的双眼失神散淡,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黎韵枝。
“快了。”我隐隐觉得不妙,“能不能再给我们……”她,就是我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谷伊扬,你是怎么认识黎韵枝的?
“他也不见了!他也失踪了!”
“谁?”我和谷伊扬同声问。
“罗立凡!”黎韵枝撕心裂肺般叫出这三个字,忽然双手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18.又少了一个
谷伊扬飞跑出我的房间,直奔罗立凡和成露的客房。我拉着黎韵枝,随后跟上。黎韵枝试图挣脱,我轻声在她耳边说:“从现在起,如果我们要想活命,必须随时随刻在一起。”
听上去很夸张,也许真的是我过敏,我感觉,我们此刻所处的危险,恐怕不是停电少食和一对失踪夫妻那么简单。
欣宜和简自远已经站在罗立凡的客房内,满脸的焦虑和恐慌,欣宜的眼中还有一片水光。饥饿、幽闭、神秘失踪的旅伴,我忽然可以理解黎韵枝看似突然的崩溃。
我暗暗告诫自己,在越来越黑暗的日子里,只有保持头脑的清醒,才能守住迎来光明的希望。可是,我的头痛也很执着,每当我要剧烈思考的时候,就冷冷地闪现。
客房床上的被子胡乱铺了铺,基本上是早上见到的样子。床下只有两双拖鞋,说明失踪的时候,罗立凡应该还是穿着靴子。大衣挂在椅子背上,又表明他可能并没有出门。简自远说,他刚才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去找罗立凡商量,怎么分最后剩下的那几个包子,却发现他已经不在客房。他没有“打扰”我和谷伊扬,在厅里遇见欣宜,在各个房间看过,还是没有罗立凡。最后去了黎韵枝的房间,她一个人和衣躺着,听说罗立凡失踪的事,也一起找寻了一遍。当她意识到,罗立凡可能真的步成露后尘失踪了,突然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黎韵枝表露出的绝望,显然也感染了欣宜,两个女生都挣扎着保持冷静。
谷伊扬问:“你们刚才都在哪儿?都没见到他吗?听到有人出门吗?”
我看看屋里的电子钟,上午11:43,时间过得真快,我和简自远一起钻研视频,又和谷伊扬谈了一阵,居然转眼半天快过去了。这其中的两三个钟头,我的确没见到罗立凡。发生了什么?
众人对谷伊扬的问题都摇头。简自远说:“我开始和兰妹妹一起……聊天,后来在厨房里找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的线索,就灰溜溜地回到客房去……去看电脑了。”
欣宜蹙起眉头:“你的电脑怎么这么给力啊,还有电哪?”
“这就是有经验的驴友和新手的区别,我的笔记本电脑本身就是九芯的,采取省电设置至少可以坚持六个小时,另外还带了个充足电的备用电池。在能源局出差是家常便饭,我早就练出来了……”简自远横眼看着欣宜,“欣宜妹妹好像是在怀疑我把罗立凡蒸发了?”
欣宜说:“你不要那么敏感好不好,只是好奇问一下。”
简自远不依不饶地问:“那你倒是说说,这段时间你在哪儿?你在干什么?”
“我一直在厨房和前厅,我几乎要把每块木板和地砖都掀起来了。”欣宜说。
我问道:“这么说来,如果罗立凡出门,你肯定会看见。”
欣宜点头说:“百分之百……除非……大半个小时前我去过一次卫生间,如果他正巧那个时候出门,我可能会错过。”
谷伊扬拉开木屋大门,从台阶往下,没有任何足印。我抬头望天,这段时间风大,但雪小,一个小时之内,应该不会将脚印完全覆盖。
关上门,谷伊扬又望向黎韵枝:“你刚才在哪里?”
黎韵枝浑身一震,仿佛听到了一句有生以来最不堪的羞辱:“伊扬,你难道……你难道怀疑我?”
我看着她无辜的双眼,也有些难过,她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又能把凛凛七尺的罗立凡怎么样呢?但谷伊扬的问话没有错,这个时候,必须摸清每个人的情况。
我柔声安慰黎韵枝:“我想,伊扬不是在怀疑你。已经两个人失踪了,而且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们剩下的五个人,应该全力寻找一切的可能。”
黎韵枝终于说:“我还能在哪里,一直在我房间里。”
我想,这么说来,三个人,在整个别墅的三个不同的角落里,无法为彼此作证。罗立凡的失踪,可能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有关。
更可怕的是,可能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无关。那又会是谁?
谷伊扬说:“不多说了,开始找吧!”
五个人自动地开始解散,我叫道:“不要分开!我们五个人一起找。”
另外四个人都愣了一下,简自远摇着头说:“你不是开玩笑吧?就这么屁大一套别墅,真要出什么事儿,叫一声不就完了?”
我说:“罗立凡和成露失踪的时候,你听到他们的叫声吗?”
欣宜道:“那兰说的有道理,在没搞清楚他们怎么消失之前,保险点当然应该都在一起。反正这套屋子不大,我们困在这儿又干不了别的什么事儿,一点点仔细找吧!”
当然,先是粗找一遍,每个房间、柜橱,都看过。没有任何罗立凡的影子。这已经是简自远他们第三次在各个房间寻找了,他嘟囔道:“不知道这样像幼儿园小朋友手牵手地瞎转,会有什么新发现。”
这个人真是令人厌恶之至!他的抱怨只是在加重我的头痛。我回头问道:“您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但至少应该设法不要原地踏步。不如研究研究,这木屋有没有地室什么的。”简自远说。
欣宜说:“要说地室,我至少排除了厨房和客厅,伊扬走后,我继续趴在地上使劲找,木板和地砖,又敲又打,手指抠着往上扳,绝对没有。”
简自远说:“不要抹杀,我也帮着找了。”
欣宜冷笑说:“对,你帮着找了整整四分半钟,功劳不容抹杀。”
黎韵枝忽然说:“这是什么?!”
斗嘴的和沉默的人都一惊:木板地上,两滴暗红的印迹。
然后是三滴、四滴。
血滴,从阁楼上流下来。
19.尸楼
黎韵枝发出一声刺耳的哭叫。欣宜紧紧搂住她,轻声安慰,满脸凄惶地望着我们。
我们此刻正好走到了阁楼的木梯口,而阁楼正好是我们下一个要搜查的目标。简自远断断续续地说:“这……阁楼……倒是……没看过。”
谷伊扬率先走上木梯,我对欣宜说:“你和韵枝不要上来。”又对简自远说:“你在楼梯正中,但不要进阁楼,给我们做个中介。”
简自远抗议道:“凭什么……”
谷伊扬回头,凶狠的目光在简自远的脸上驻留了一瞬。
我心里一颤,那目光,真的算得上是凶狠。
血从敞开的阁楼门流出来,有些流到楼梯上,有些直接从楼梯侧面流下来,滴到下面的地板上。
无窗的阁楼里仍是一片漆黑。谷伊扬的手电光照进去,我捂住嘴,忍住没有惊叫出声。
阁楼正中,吊着一个人。
罗立凡!
阁楼也就是一人多高,罗立凡的尸体几乎算是顶天立地。原本算得上英俊的脸扭曲着,双眼暴突着,嘴大张着,地上躺着一只被踢翻的油漆罐。
鲜血,来自于他的右脚、他的右腿。
那只右脚,已经几乎不在他的腿上。
脚和腿,此刻只以关节和肌腱勉强相连,小腿的肉已经被撕下一大块,脚上本来就不多的皮肉被撕扯得稀烂,皮靴也横在血泊中。
谷伊扬立刻上前去解罗立凡脖颈上的皮带——罗立凡的裤子上已经不见了皮带,一定是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我帮着将罗立凡放倒在地板上,谷伊扬开始做人工呼吸。
罗立凡的尸体已经变冷,他再没有活转的希望。
或许是受到了强烈刺激,我的头再次剧痛,忍住痛,我还是努力地想:这说不过去,既然已经吊死,为何又断了腿脚?
也许是上吊在先,然后被虐尸?
谁会如此变态?
或者,他只是上吊身亡,然后有什么东西,撕咬了他的腿脚。
可是,罗立凡怎么会吊死在此?巧的是,就在刚才,我还在和谷伊扬谈论着另外两起上吊事件。
我心头一动,转头出了阁楼。楼梯上的简自远问:“怎么样?看见什么了?”
我没有理他,径自向木梯下高声问:“韵枝,你能不能再给大家讲讲,那个传说。”
20.野兽和美女
到雪场的第二天,我跟踪谷伊扬去墓园,第一次和黎韵枝匆匆交谈了两句,心事重重地回到雪场后,欣宜正焦急地找我。雪场内手机的信号基本上为零,她联系不上我,正跟雪场客服商量,准备广播找人。我告诉她说滑得有点累了,刚才到外面转了转。她用圆圆的眼睛盯了我一阵,不知道是不是相信我的话。
这时走过来一个工作人员,看着面熟,后来才想起来,前一天从缆车上下来,正是他开雪地车送我们继续上山,还在木屋门口和欣宜调笑了两句。那小伙子径直走到欣宜面前,摇着手中的一串钥匙,说:“准备好了吗?”
欣宜朝我一笑,说:“他要教我开雪地车,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我说:“我本年度当灯泡的指标已经用完了,你去吧。我休息一下。”
小伙子喜滋滋带着欣宜走了,我又要了杯茶,坐在餐厅里,望着银白色的雪场发呆。
日落西山之前,我们几个人在上山缆车前汇合,唯独缺了简自远。我们猜想他本来就不会滑雪,一定到什么地方去拍雪景去了。我们终于回到小屋的时候,突然从屋里飞奔出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女孩!
女孩身材高大丰满,留着短发,脸圆圆的、红霞一片,从她神情可以看得出来,不是那种幸福快乐的红色,而是因愤怒羞恼的热血充盈。她跑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在谷伊扬面前停了一下,两人目光交错,绝不是初识。这或许不值得大惊小怪,毕竟谷伊扬就是本地人,他的确说到过,雪场的不少工作人员他都认识。
两人擦身而过,虽然没有交谈,谷伊扬却似乎明白了什么,大踏步跨上台阶,推门而入,叫道:“简自远,你给我滚出来!”我感觉不妙,紧跟了过去。
简自远从客房里冒出头来:“干什么?大呼小叫的?”
谷伊扬厉声问:“你刚才对那个服务员……你做什么了?”
简自远的脸上忽青忽白,嗫嚅道:“做什么?还能做什么?一切太平。”
“你说实话,否则我把你踢出去,你信不信?”谷伊扬已经在简自远面前,危险的距离。
简自远说:“是说实话,看她帮我们打扫卫生很辛苦,聊两句,慰问一下,有什么不对的?”
谁都看得出来,女服务员那样仓皇失措的离开,可见刚才在木屋里发生的事,绝不是“聊两句”那么简单。
谷伊扬细长的双眼眯起来,紧盯着简自远,冷冷地说:“你最好把话说清楚,张琴是我同学的妹妹,如果日后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你会很惨。”
简自远有些慌起来:“你……你想怎么样……动手打人吗?我真的没做什么,就是看她辛苦,想给她按摩一下,谁想到她不领情呢。我还纳闷呢,服务员的工作,不就是让顾客舒心吗?我出差那么多次,从三亚、珠海,到太原、长春,天南地北的服务员都很顺从的,从来没有……”他甚至有些委屈。
身边欣宜忽然惊叫一声,谷伊扬已经一拳挥了出去。
简自远也尖叫一声。
谷伊扬只是在门上重重砸了一拳,门板欲裂,落漆斑驳。“你想要寻花问柳,就去花街柳巷,不是每个女孩儿都像你想象的那样没自尊!”谷伊扬发怒起来,让我又想到他在大学时的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好好好,我洁身自好总行了吧,至于这么暴怒吗?她又不是你泡的马子。”简自远嘟囔着,忽然又提高声音说:“来来来,早上的合影打印出来了,一人一张。”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欣宜在我耳边说:“总算知道‘猥琐’的定义了吧。”
我说:“搁我们那儿叫LV,就是脸皮厚,厚得跟几层皮包似的,厚得像驴皮似的。”小女人间的促狭话,送给简自远,无怨无悔。
我回到自己的客房,从厨房台子上又拿了一包袋泡茶,在一个破旧的保温杯里沏满水。
那是父亲生前用来喝茶的保温杯,念兹在兹的遗物。
等我再次回到前厅,发现木屋里已经多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度假村的一个领班,名叫万小雷,一个瘦而精干的男孩,前一天我们登记的时候互相介绍认识过,他也是比谷伊扬低一级的县一中同学,经常一起玩球,彼此十分熟络。万小雷的身边,是一株红色的玫瑰花。
黎韵枝。
她对面站着谷伊扬,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我不知道是否算是深情对望,但欣宜后来告诉我,她也看出来两个人之间似乎有很多超越言语的交流。
和我无关,和我无关。我不停地告诫自己。头又开始痛起来。只好大口喝茶,头痛的症状渐退。
万小雷说:“这位小姐没有登记,但坚持说是和你们一伙的游客,我在顾客清单上没找到她的名字,刚才打电话给你们也没人接,被她拗不过,只好带上来了,你确证一下,如果是一起的,每晚上多交三十元清洁服务费。”
刚才他打电话来,我们正在回旅舍的路上。木屋里倒是有人,简自远忙着对女服务员施展魅力,自然不会去接电话。
谷伊扬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黎韵枝向我点头微笑:“那兰姐,又见到你了。”
欣宜诧异地望向我,显然在问:原来你和小红点早就认识!我轻声问欣宜:“我看上去很沧桑吗?”黎韵枝看上去绝不会比我小,她凭什么叫我姐?
黎韵枝又望向成露,热情地笑:“露露姐,又见面了!”
成露一脸惊异地望着谷伊扬:“啊?你也邀请她了?怎么没跟我打声招呼呢?你们到底……”显然成露并非第一次见到黎韵枝。
谷伊扬的脸上越来越尴尬,简自远一边毫不掩饰地上上下下打量着黎韵枝,一边幸灾乐祸地瞟几眼谷伊扬,像是自言自语地哼着:“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不知道是不是被众人审视,终究有了些不自在,黎韵枝走到了谷伊扬身边,小鸟依人感更强烈了。她说:“我是伊扬的女朋友。”
这句话,让木屋里一片寂静。
还是善解人意的万小雷打破沉默:“看来,问题解决了,我猜的对不对?怎么安排房间的事,就要你们自己商量了。”他在谷伊扬肩上重重拍了一记,又向屋里其他人挤了挤眼睛,微笑着离开了。
万小雷关门的声音未落,简自远就冷笑着说:“好了,我这就搬出和伊扬合住的那间客房,黎妹妹你请进,只不过,”他看一眼我和欣宜,“我得和你们两个中的一个挤一间屋了。”
穆欣宜冷笑说:“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谷伊扬说:“开什么玩笑,黎……韵枝和那兰、或者欣宜挤一挤,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欣宜抢先说:“我那屋里有卫生间,韵枝和我同住吧。”
晚饭从简了,主要原因是成露和罗立凡又起了争执,两人的房间里从争吵声到嘤嘤的哭声,不断地飘来。好不容易等他们消停下来,一伙人赶下山,已经没有了欢宴的兴致,一人点了碗热汤面,凑活着吃了。万小雷大概忙完了客房部的事,串门过来,在餐厅看见我们,走过来拿谷伊扬打趣:“你们这是来度假的吗?怎么比我们这些打工的还节约?”
欣宜说:“因为今天滑雪滑累了,都吃不下什么东西,有什么好奇怪的?”
万小雷看着欣宜,笑说:“您不是传说中的雪上飞吗?滑雪还能滑累着您?”
他一招手,对远处的服务员叫道:“给这桌上盘烤羊,再加一只烧鸡,都算我请客。”
谷伊扬忙说:“这怎么好意思,真是吃不下……”
万小雷说:“你会有‘吃不下’的时候?忘了当年你在一中的时候,曾经一顿吃下六个馒头和四碗冷面。”
欣宜说:“听上去,你们这个‘一中’有点像猪肉生产基地。”
众人哄笑,餐桌上这才多了点生气。
但我没有笑出声,万小雷右手腕上的一串玉珠手链,攫住了我的目光。
又周旋几句后,万小雷说要回岗,道再见后往接待大厅方向走,我起身跟了上去,等离席远了,我问道:“请问……我刚才注意到你手上戴的手链,是天池玉石的吗?”
万小雷微微一惊,随后,似乎是想明白了,笑起来:“看来,你们也去了苗老太太的坑人小店。”
“为什么说是坑人小店?”
万小雷说:“八十八块钱一块磨光了的石头,你说坑人不坑人?我没想到,还真的会有人去买。依我看,八块八都不值。”
我心想,幸亏没有立刻告诉他,成露几乎要花388元买六块石头。又问道:“那……你这个不是她那儿的?”
“当然是,她哪里敢坑我们本地人?这是用正宗长白石做的佛珠手链,她要是不做,我还真没地儿买去。我专门找长春般若寺的大师给开过光。老太太说这玩意儿可以用来辟邪。”万小雷的左手手指,下意识地捻着石珠。
“哦,原来她是会说话的?”我故作惊讶。
“哪里?她哪里会说话?!我从小到大没听她说过一句话。她是一位彻底的盲人加聋哑人……耳朵背,但没有全聋。说能辟邪,其实是我问她的,我就对着她的耳朵大声嚷嚷:‘老太太,这玩意儿能辟邪不?’她点头,就算认可了。”
我越听越心惊:这么说来,那位苗老太太一直在“装聋作哑”,难得一开口的一句话却送给了我。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回到餐桌前,不知为什么,感觉席间的七个人、桌上的七碗面,都是那么渺小,像是七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七颗石子。
我突然想起来,那老妇人桌上摆放了六颗磨好的石头,第七枚,刚磨好的,在她手里。
然后,它们都被扔进了瓦罐。
我默默吃着剩下的面条,没有一丝胃口去动烧鸡和烤羊。身边的欣宜去卫生间的时候,黎韵枝坐了过来,轻声问我:“听伊扬说,你也是江京大学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心里一叹,微笑点头:“说起来,和伊扬还算半个同学呢。”不知道谷伊扬和她谈了多少我们的过去。同时觉得谷伊扬可悲,有了新的爱人,却没有告诉我的勇气。
黎韵枝又问:“既然你是从江京来的,有没有听说过江京的一些诡异传说,比如,有蓑衣人在湖里钓鱼,鱼竿上却没有线……”
“其实钓的是人命,会有人暴毙?”我接上她的话头。“我太知道了,很可爱的传说。”或者说,我知道得太多。去年夏天,我就是卷入了和那个传说相关的一个特大案件,也就是因为这个案子,至今身上心里,伤痕依旧。(参见《锁命湖》)
黎韵枝好奇地说:“真的?!那个江京还真有意思!那你有没有听说另一个传说,采莲少女被水鬼拖下水……就是说,如果你在溺死者的忌日到落水之处,会看到溺死鬼现身,然后被水鬼拖下水,做为替死鬼,然后以前的那个溺死鬼就可以投生。”
我禁不住皱紧了眉头:“这个,真没听说过,好像比蓑衣人钓人命更不靠谱……但是,古今中外,类似的传说应该不少,要不怎么有‘替死鬼’这个说法。”
黎韵枝神秘微笑:“但是江京这个故事里,有更诡秘的地方,采莲少女的命运,被一个磨石头的老婆婆预测出来的……”
21.赴死假期
此刻,罗立凡的鲜血还在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黎韵枝的身体还在一阵一阵地发抖,我却要她,重复上回在餐桌边说到的那个故事。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欣宜颤声问:“上面……怎么了……是谁?”
我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再去看罗立凡的尸体,哽声说:“是罗立凡。”
欣宜颓然欲倒,幸亏及时扶住了墙,她闭上眼,强忍住没有大哭出声。
大哭出声的是黎韵枝:“是谁?在搞什么呀!”
是谁?我就算真的有犀利的头脑,此刻也不可能想出任何答案,何况我在忽来忽走的头痛中挣扎着保持清醒。但有一点几乎可以肯定,如果罗立凡的确是被杀,那么凶手就在我们剩下的五个人中间。
除非,这屋里还藏着我们至今都看不见的杀手!
罗立凡是上吊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自杀,他有什么隐情需要自杀呢?难道就是因为成露的失踪?成露失踪不过数小时,还远没有到放弃希望的时候,他为什么就选择了自杀?即便成露失踪和他有关,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他为什么畏罪?
但如果是他杀,我们这五个人里,有谁和他结下这么深的仇怨?
五个人?一起住在木屋的不是七个人吗?
成露失踪了。
对这段婚姻接近绝望的成露,最有杀罗立凡的动机。平日就有些喜怒无常,近来情绪极不稳定的成露,会不会失控杀了罗立凡?一想到在这样猜疑自己的表姐,我胃里一阵翻滚,想吐,却知道吐不出任何东西来。
成露真的失踪了吗?还是她并没有离开,躲在什么地方,比如,阁楼里。
我对阁楼的搜查,还没有做到掀起每块木板来那么仔细。如果阁楼有夹层,成露藏在里面呢?
还会是谁?
简自远、欣宜、黎韵枝,每个人都有可能。谷伊扬,如果他真的和成露有暧昧,当然也有可能,但他先是在厨房寻找线索,后来又在我的客房里交谈,没有作案的时间。
问题是动机。简自远、欣宜和黎韵枝,他们杀罗立凡的动机何在?
他们又怎么会去撕咬罗立凡的腿脚?
而我,为什么要让黎韵枝,在这个震憾哀恸的时刻,讲那个荒诞的传说?我本人的精神状态是不是也不太稳定?
我头痛欲裂。
谷伊扬的声音轻轻响在身后:“太晚了,没救了……我在阁楼里又仔细搜过一遍,没发现夹层什么的。”
简自远叫道:“到底怎么回事?罗立凡到底怎么了?那兰为什么要逼着黎妹妹讲什么传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谷伊扬惊问:“什么传说?”
我对简自远说:“罗立凡到底怎样,你可以上去自己看。但做好思想准备,情况可能会比你想象得更糟。至于那个传说,韵枝,你是怎么知道发生在江京的那个采莲女的传说?”
“是我告诉她的。”回答的是谷伊扬。
简自远走上了阁楼。
我问谷伊扬:“你现在,总应该揭示一下,为什么要住到这个木屋来?如果我没有猜错,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吧?而这个木屋,是不是也不同寻常?”
一声怪叫传来——根据我对简自远的了解,这样的怪叫不算很离奇,阁楼里惨绝的景象不是他这样唧唧歪歪的人所能承受的。他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跑下阁楼,径直跑入走廊里的卫生间,然后是呕吐声和冲马桶的声音。
谷伊扬看着卫生间的方向,一步步缓缓走下楼梯,似乎在琢磨着我的问题,走到黎韵枝身边的时候,终于开口说:“这座木屋的前身,的确是石薇和安晓相继上吊的木屋;而今天,也正是他们出事的周年。”
我虽然有如是猜测,但听谷伊扬亲口说出,仍是觉得一阵惊悸。说:“好像差了几天……安晓出事的日子和石薇上吊的日子要差几天,今天和安晓出事的日子也要差几天。”
欣宜泪水满面,低声抽泣着说:“你们……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呀?”
我说:“我是在说,我们住的这座木屋,也许没有那么简单;我还想说,成露的失踪,和罗立凡的死,也许,也都和这座木屋有关;我更想说,如果我们要想度过这场暴风雪,全身而退,必须从这座木屋下手,找到失踪和死亡的真相。”头痛难熬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失踪和死亡,难道不是人为?和木屋本身又有什么关系?
谷伊扬又想了片刻,抬眼看见简自远满脸煞白地走出卫生间,终于说:“那兰你猜得没错,我到这座木屋来,的确是想找到安晓。安晓和石薇,我的两个同学,都是在阴历的同一天,十二月二十六日,在这间木屋上吊。除非你认为她们是自杀,否则,谁都看得出来,这绝非偶然!所以我希望等到今年的腊月二十六,也就是今天,看看是否能查出一些真相。”
简自远也是一头雾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小子是不是疯了!如果这里真死过人,避讳都来不及,你还来查什么真相!现在倒好,被风雪困在山上,又是死人、又是失踪,你拿我们的性命开玩笑吗?”
谷伊扬没有理他,又说:“我的确没有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很抱歉……”
“这……这是能说个抱歉就行了吗?”简自远得理不饶人的嘴脸着实令人生厌,但此刻,连我也觉得谷伊扬的计划过于唐突和缺乏根据。
只有一个可能,他还有很多没说出来。
他自己不肯说出来,只好我来逼问:“忌日见亡灵的说法,江京的一个传说里也有。你那天见到银余镇上磨石头的那个老太太,好像一阵紧张?难道,就是因为她和江京传说里的那个巫婆很像?”
谷伊扬说:“其实镇上一直有嘀咕,苗老太黑洞洞的小铺里有点邪,一直以来,只有镇上一批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和不知就里的游客会去拜访……石薇和安晓,出事前,也去过她那儿看石头。当然,这些都不是破案的真凭实据,可是想起来,总有些让人发怵。”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磨石头老太太的话仿佛千年亘古般遥远。此刻我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几颗在磨石机下备受摧残的石子,就像我们这几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家伙。一颗,两颗……开始是六颗,加上一颗新磨好的,一共七颗。
我说出了这个巧合,叹一声:“成露原本准备买六颗石头,分给每个人做纪念的,老太太刚磨好了一颗,好像她知道韵枝也会加入我们。”我早先时的问题还没有得到满意的解答:黎韵枝是谁?
谷伊扬也一指黎韵枝,说:“正式向大家介绍一下,黎韵枝,她是安晓生前,在沈阳住院期间的护士,我们就是这样结识的。韵枝是个很有爱心的女孩,在医院里对安晓的照顾无微不至,我和安晓全家对她都很感激……”
黎韵枝仍带泪水,嗔道:“伊扬,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提这个?”
“我是希望,消除大家对你的疑问。”谷伊扬看着黎韵枝的眼神很特别,是深情?爱恋?我不懂。
黎韵枝勉强一笑:“我以为,告诉大家,我是你的女朋友,就已经足够了。”
谷伊扬又道:“我到雪场来‘度假’的事,开始并没有告诉韵枝,怕影响她回南方父母身边过春节,但她在离开沈阳前,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震惊不已!”
难道真是这样?我明白谷伊扬的意思了。
果然,黎韵枝说:“我告诉伊扬,安晓出事的周年日就要到了,如果银余镇上的那个传说、还有江京的那个传说,都和石薇、安晓的出事有关,那么,今年同时,如果我们出现在出事的地点,会不会,再次看到石薇、或者安晓?如果冤死者抓替身的说法成立,安晓上回被伊扬救下来,石薇的冤魂应该还在原地游荡,我们会不会在今天遇见呢?可不可以因此获得真相呢?所以,我希望和伊扬一起到这座木屋来,没想到,他早就有了这个心思,已经租好了这木屋。所以我退掉了回家的火车票,就从沈阳赶来,加入你们。”
我说:“真是难得,不谋而合。”心里却想着简自远的问话:你们是不是疯了?
时至今日,难道还有人会去相信冤魂之说、替死鬼之说?
“合个屁!”简自远叫道,“你们想怎么合怎么合,为什么要把我们卷进来?”
谷伊扬冷冷说:“我并没有邀请你要来,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简自远张张嘴,最终还是无言以对。
黎韵枝又说:“也许我听上去有些过于浪漫,但是你们不知道,我自从看见伊扬深情款款地守在不能说不能动的安晓床边,我就知道,这样的男人,值得用一生去守候。所以,我来陪他冒这个险,一点也不后悔。”她的泪水已干,看上去不再显得那么娇小。
在一旁看上去仍是莫名其妙的欣宜不知听懂了多少,哑声说:“现在可好,罗立凡……大概替死鬼已经有了,可是真相呢?你们又找到了多少真相?和什么石薇、安晓的死都有关吗?”
难道,罗立凡成为了被石薇抓走的替死鬼?
那兰,你相信吗?
脑中闪过一个黑暗中的画面,一个模糊的黑影,一双微绿的双眼。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和客厅里看见的那个黑影,是不是就是鬼影?
成露的失踪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将成露失踪和罗立凡死亡的真相查清,谁又会知道,厄运是否会接踵而至?
真相?
真1,真2。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发生这样的联想,这两个词,就这样猛地冒出来,或许,是我当初看见它们的时候,虽然没有多想,但潜意识里,已经存了疑问,而此刻,是自然不过的联想。
那是简自远电脑里,“视频”目录下的两个文件夹。
我走向简自远,对所有人说:“咱们一起到简自远的电脑前,有些视频,或许能给我们些提示。”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简自远一脸茫然地说:“视频?什么视频?”
22.真1真2幻1幻2
不久前,我在简自远的房间,看着他打开电脑,进入装着视频的文件夹。从他的文件夹设置,和他如何给视频分段来看,他应该是个做事细致入微的人。也就是在他打开那个视频文件夹的时候,我瞥见了另外两个文件夹,目录名为“真1”和“真2”。
引起我注意的,是目录最近的更新时间,“1月19日9:24”,正好是当时简自远打开电脑,我们一起看那些视频的钟点。最初,我的注意力在前厅摄像机的视频,没有去仔细想这两个命名奇怪的目录,渐渐的,当一个个疑团纷至沓来的时候,我又想到了那两个文件夹。
按常理,电脑上大多数的文件夹,其更新时间都是过往的一个时间点:电脑使用者对目录下的某个文件进行操作后,保存了更新,目录的更新时间成为即时。
但为什么那两个文件夹,并没有人去打开,它们的更新时间,就是电脑打开的时间?或者说,即时更新?
如果那两个文件夹里同样是视频(没有道理不是,因为“真1”和“真2”两个文件夹设在“视频”的总目录下面),那么说明,就在简自远打开电脑的同时,那两个文件夹还在继续更新。我的电脑知识只是一般,但也知道,文件夹的更新,一定是文件夹内部的文件在更新。
也就是说,那两个文件夹里的文件,最有可能是视频文件,在断电的今天,仍在持续更新。
是谁在更新这些视频?
唯一的解释,简自远的电脑还在继续接收着视频传输的信号!
即便已经断电一整天,微小的摄像头自带的电池仍可以运行录像,当电脑打开时,就会将已录制的内容自动传入。
简自远既然有摄像的癖好,能在客厅里安装摄像机,为什么不能在木屋的别处安装?
“真1”和“真2”,会不会是“针1”和“针2”?
传说中的针孔摄像机。
所以我这时想看的,是“针1”和“针2”的内容。 “真1”和“真2”,如果也是木屋内的视频,说不定可以展示,各个房间里发生的事,甚至可以揭开,成露失踪和罗立凡被害的谜。
至少,可以揭示,简自远是什么样的一个货色。
但我还是怎么也想不到,简自远是这样一个货色。
他奇怪地问:“什么视频?”
我说:“能不能,再看一遍,我们刚才看过的视频。如果可以,再看一下另外两个目录里的视频。只要不是成人片,我想,你不会在乎分享。”
简自远说:“什么刚才看过的视频?兰妹妹你没有搞错吧?”
谷伊扬问:“怎么了?”
我说:“简自远的电脑上,有木屋内部的视频,说不定能帮我们弄清,成露失踪和罗立凡死亡的真相。”
黎韵枝和欣宜也都拢了过来,简自远摆着手,一脸慌张地说:“什么视频!那兰同学你开玩笑吧!”
我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头痛伤了脑力,原来你也如此健忘。不妨打开你的电脑让我们看看,在‘视频’的主目录下,我希望看看‘真1’和‘真2’ 的内容。”
简自远还是一脸惶惑茫然:“你在说什么呀,真一假一的,你怎么会知道我电脑里有什么视频?”他还在拖延,还在抵抗。
谷伊扬说:“你觉得那兰是凭空捏造的人吗?是真是假,你打开电脑,我们一看就知道了。”他推搡着简自远,进了客房。我们随后跟上。
简自远显然知道更多抗拒无济于事,只好哀叹频频地打开了电脑。
“视频”主目录下,我看见了熟悉的子目录名,“缆车行”、“暴风雪”……但是,没有“真1”和“真2”,更不可思议的,是没有“客厅”!
我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使劲摇晃着他:“你……你为什么把它们删除了?‘真1’,‘真2’,和‘客厅’!你为什么要删除‘客厅’?”
简自远挣了一下,冷冷地说:“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这电脑上是加密码的,你又怎么会知道我的视频文件夹里有什么内容?我会把我精心收集的AV片和你这个冷美人分享吗?”
“可是,我们在阁楼里遇见后,我想起了你有摄像,住进来第一个晚上,半夜里我们撞见的,你说过你有摄像,我们就来到这里……”我的头一阵阵跳痛,我语无伦次。
简自远脸上露出一丝不无得意的微笑:“我们在阁楼里遇见倒是没错,你说你表姐突然消失了,你很害怕,我见有机可乘,就邀你到房间里来谈谈。还有你的那个秘密……我答应替你保密的,不记得了?当然,我想说我吃了你的豆腐,别人也不会信,我就不吹牛了。我郑重说明,我们相处的时候,以君子之礼相待,绝对没有给你看什么视频。”
“你……你说我信口开河?你将那几个文件夹转移走了!或者删除了,你为什么这样做?”我不知道听上去有没有些歇斯底里,好像这样的质问真的可以换来诚实的回答。
简自远从电脑前起身,一摊手,说:“那就请搜索吧,在我这电脑上随便搜——当然,看到毛片请略过。你甚至可以设法恢复删除文件,这个,”他看一眼谷伊扬,“谷老弟肯定会,能源局的很多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都有过专门的训练。”
谷伊扬沉默了一阵,缓缓点了点头,问简自远:“你真的不在乎我搜一下?”
“请便。”简自远离开座位,又说,“我不是想和兰妹妹对着干,只是想提醒大家,我们这里,最需要帮助的,其实是那兰。”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想证明,我的意识出现了问题。我头痛、昏睡、梦游,甚至开始无中生有,开始精神分裂。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
他,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23.当爱已成八卦
黎韵枝加入我们的第二天,也就是我们到达度假村的第三天,风平浪静。所谓风平浪静,是说我不用再去跟踪谁,不用再目睹羞愤的女服务员奔出木屋。我的头痛还在继续。我知道,或许泡上一杯茶,精神就会起来,头痛就会离开,但我总不能靠喝茶维系自己的清醒吧?于是我有意识地连茶也不喝了,只喝白开水。
整整一天,简自远都跟着我们——这是我们的集体要求,不让他独自在木屋,不给他对打扫卫生的服务员过度热情的机会。否则,他就会被正式踢出去。简自远还算表现良好,试着滑了一会儿雪,拍了些照片。
因为成露总是别别扭扭哭哭啼啼的,我就要求和他们夫妻在一起,于是欣宜也花了很多时间陪着我们。吃完午饭后,成露说有些累了,坐在餐厅里休息。我要陪她,欣宜却拖着我,要我去跟她到雪道上“深造”。成露也说,你去吧,别管我,我好着呢。罗立凡也在一旁说,再怎么样,我也不会亏待我们家露露。真不知道他是在说真心话呢,还是在讽刺。
我和欣宜滑了一阵,自我感觉滑雪技能又提高了不少,跟欣宜说,下山后一定要请你吃饭。欣宜说,还是下回到江京来找你玩,你可以做我的向导。不久我们在雪道上看见了罗立凡,一个人风风火火地滑着。我叫道:“你怎么一个人在滑?露露呢?”
罗立凡耸耸肩说:“你去劝露露过来吧,她说身体乏,死活不肯再上道了。”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有些不妙,怒道:“你怎么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立刻往回滑。罗立凡在我身后叫:“她又不是小孩儿,怕什么。”
我赶回餐厅,成露已经不见了!
我更觉得不妙,四下寻找,还是不见成露踪影,找了一个服务员询问,描述了成露的样子,她努力回忆,然后说:“哦,好像和一个男的,进了一个包间。”
谷伊扬!我一阵晕眩。
服务员给我指了方向,我摸到了包间门口。门紧锁着。
里面传来低低的人语,但我怎么也听不清,那女声是不是成露。更听不清,那女子在说什么。
该不该就转开门把手,“无意”闯入?
我呆立了片刻,还是决定偃旗息鼓。心不死,我看见那包间的斜对面就是卫生间,走过去,掩在门后,侧眼盯着包间。
等了足有十分钟,包间门开了。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出来的,是简自远。
滑雪结束后,一行人回到木屋,这次,万小雷这个小领班亲自为我们开雪地车。他告诉我们,气象预报说可能会下雪,言辞中露出兴奋之色。他说,有了新鲜的雪,雪场的生意就会更火,当然,火旺得不要烧化了雪就好。简自远说,还蛮辩证的嘛。万小雷笑着说,你这家伙一听就像是公务员。
相比昨天,木屋看上去一尘不染,看来简自远的确是服务员做好本职工作的最大障碍。厨房的一方托盘上,充实着袋泡茶和速溶咖啡。万小雷说,如果明天下雪,只要不是那种世界末日般的强暴风雪,缆车会照常运行,雪地车也随时可以提供服务,不用太担心。他走了以后,我习惯性地泡上一杯热茶,茶到嘴边,头又隐隐痛起来。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喝下去吧,就不会头痛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茶水倒了,换上白开水。我对同伴们说,保险点,还是到雪场的超市里多买点食物储备着。或者,是不是要考虑提前离开木屋,搬到山下普通的旅馆?众人都不置可否,反而用奇怪眼光看着我,好像我刚说了一句离题万里的话。
后来才知道,我一心顾虑着可能要来的大雪,自说自话,没听见黎韵枝在我之前刚说了几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昨晚没睡好……我一直习惯一个人睡的,所以希望能和那兰姐换一下房间,那兰姐和欣宜姐合住。不好意思,这个要求好像有些过分。”
欣宜发现我没有听见这番话,替黎韵枝重复了一遍,加了一句评论压在嗓子眼儿里:“是够过分的,还算有自知之明。”我迟疑了一下,抬眼看欣宜,你说呢?欣宜微微点头。我说:好吧。
简自远问黎韵枝:“你说你一直习惯一个人睡,以后结了婚怎么办?可有点亏待我们谷老弟哦?”
我在客厅里的一点零星笑声中走进自己的客房,开始收拾行李。好在行李不多,不久也就收好了。
门忽然被推开。我一惊,回头看见简自远涎着脸走进来。
“你敲门了吗?”我没好气地问。
简自远故作神秘地笑:“不想太招人耳目。”
我拖起行李箱:“麻烦你让开一下,我要搬新居了。”
简自远没有一点让开的意思:“想知道为什么成露约我到包间里吗?”
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攻心成功。我又一惊:他出包间的时候,看见了我的窥视!这家伙,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我说:“如果是你们两个之间的私事,请不要告诉我。”
“兰妹妹如果不是那么好奇,怎么会跟到包间外眼巴巴看着?”他指了指扁扁鼻子上架着的眼镜,“瞧,我视力差,但是眼神好。”
我叹口气,这个人真是难缠至极:“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会求你说。”
“正确的态度!我要是和你表姐有那个,当然也不会不打自招。我既然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或者说,提醒你小心。没有潜规则哦。成露发现我有鬼鬼祟祟的天分,所以希望我留意一下你。”
我以为自己没听清:“留意一下我?”
“你,和罗立凡。”
我向前走了一步,不知道是不是在准备向他攻击:“你在瞎说什么?!我,和罗立凡?”
简自远显然是有点吓到了,后退,摆手:“唉,我只是受人所托,只管观察,不做道德法庭的。当然,你和罗总之间的事,我即便观察到了,也一定会替你保密。”
我在剧烈的头痛中剧烈地思考。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在胡说什么!”
“嘘,轻声,轻声点,你别对着我嚷嚷呀!这都是成露说的,究竟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我只是提醒你。”简自远又向后退了两步。
我努力镇静下来:“希望不是你在无中生有。”
简自远说:“成露和我密谈,你也看见了,说的就是这件事儿。我听她哭诉完,发现,她怀疑你们两个,也不是空穴来风。首先,这次旅游,成露说,罗立凡本来根本不想来的,业务忙、工作忙、陪小三忙,谁让人家是小老总嘛。但是呢,他一听说兰妹妹要来,业务呀、工作呀,都可以撂一边了,要我说,也是有点可疑。”
我一言不发。
“更重要的,成露说,她知道,罗立凡一直对你有情意,而且,这个要上溯到你大二的时候,也就是你和罗立凡的初次见面。那个时候,成露和罗立凡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准备谈婚论嫁,成露带着罗立凡到江京来见父母兄嫂,也顺便见到了在成家做客的你和你老妈。没想到那次见面后,回到北京,罗立凡突然提出要分手,没有很站得住脚的原因,只是说两人性格不合。成露不是那种轻易放手的主,拉锯战了一阵后,罗立凡莫名其妙地又回心转意了,两人甜蜜如初。我不知道成露有没有证据,但她推断,罗立凡那一段时间的‘变心’,正好是在遇见了你之后。这一直是她心里的一个疙瘩,我相信罗立凡肯定不会承认,所以说,那段事儿,只有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但无语。
简自远盯着我,隔了一阵又说:“最令她泛起老陈醋的……”
我低声警告:“不许这样说我表姐!”
简自远冷笑说:“忠心可嘉。这么说吧,让她起了求助我这个业余侦探之心的事儿,发生在头一天晚上我们聚餐回来之后,她不是喝高了吗?其实她半醉半醒,你扶她到客房,她看上去是倒头就着了,呼噜震天的,其实还有那么点清醒,她看见你和罗立凡两个,黑灯瞎火中窃窃私语,拉拉扯扯,说暧昧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简自远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成露本人也不知道,因为她后来怎么也死撑不下去,还是晕晕乎乎地睡着了。昨天她和罗立凡闹别扭闹了一整天,罗总当然不承认你们俩有什么问题,成露觉得,没有明显证据的事儿,直接和你争执很难堪,所以出此下策,找到了我。”
此刻的心情,难以描摹,从愤怒到伤感,我不知该找谁倾诉。同时,我有些警惕起来,问简自远:“成露将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你,当然不希望你四处宣扬,你为什么告诉了我?这样难道不有损你的信用吗?千万别告诉我,你只是在怜香惜玉。”
简自远嘿嘿笑:“你怎么把我的话堵上了呢?开个玩笑。别忘了,我对成妹妹一样怜惜的。之所以‘泄露’给你听,是因为我根本担不来这么八卦的一个差事,尤其,我觉得……成露这个人,不太稳定。相对而言,你更靠谱。”
“谢谢你的信任。”我的声音里,肯定有一丝嘲讽,“让开吧,黎妹妹等着搬进来呢。”
客厅里,除了黎韵枝大概在收拾东西,其他旅伴都在。我说出了一句惊人之语:“我看,要不我搬到度假村的单间旅馆去住吧,这儿是有点儿挤了呢。”我想说,这样可以将所有的是是非非留在这个木屋。参加这次旅行度假,事实证明已经是个天大的错误,此刻远离,让如此惊艳的肥皂剧不至于愈演愈烈。
简自远明知我为什么要搬出去,帮倒忙说:“挤?不会吧?宣传手册上说这样的房型最多可以‘挤’下十个人呢。”
谷伊扬拉住我说:“千万不要!如果是因为韵枝……房间的事,我可以劝她将就一下,你还是可以自己住。”
我苦笑说:“我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吗?根本不是因为房间的事。”说的也是,如果我在这个时候离开,每个人都会认为我是对黎韵枝“含沙射影”。
欣宜也拉起我的手说:“我可想你和我同住了,我和某人正相反,我自己睡反而睡不踏实,如果你走了,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成露也说:“兰兰,是我把你拉进来的,如果你走了,可是不给我面子哦。”
看来我是走不成了。我苦笑着对欣宜说:“那我就和你挤一挤了。”又对谷伊扬说:“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刚才想走,绝对和韵枝无关。”
“那又是为了什么?”谷伊扬不依不饶。
我无言以对,只好随口说:“是头痛,不知为什么,一到这个屋子里就头痛……”
欣宜说:“我有阿斯匹林……”
“吃过了,没什么用。”我懊恼地说。
“还有泰诺、布洛芬、扑热息痛……”
简自远说:“欣宜妹妹怎么像个小药箱似的?”
欣宜说:“一方面我本来就是做药品推销的,最主要的是,我们雪上飞其实也会摔跤,出去滑雪总会备些止痛药。”
在欣宜的房间安顿下来后,我走出门,迎面又遇见简自远。他一脸坏笑:“亲爱的,从现在开始,我要跟踪你了,总不能白拿钱不干事儿吧,哈哈。”
我骂了一句“无聊”,走开了。
24.尸检
此刻,谷伊扬在摆弄着简自远的电脑,简自远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欣宜和黎韵枝的泪痕已干,沉默地并排坐在谷伊扬的床沿。
我的脑子里塞得满满的,同时又是一片空白,住进木屋后的三天,犹如太虚幻境里的蝴蝶梦,有人失踪,有人死亡,有人背叛,有人欺骗,一切都扑簌迷离,只有阵阵袭来的头痛是最真实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头痛?为什么会梦游?为什么会沉睡整整一天一夜?
成露究竟去了哪里?罗立凡是自杀还是他杀?那被咬烂的一条腿,是谁作的孽?
被这些问题困扰着,我腹内忽然一阵绞痛,口干舌燥,我这才发现,自己又饿又渴。父亲留给我的保温杯还在客房里,早已不能制冷的冰箱里还有多少残羹冷炙?
“我必须得吃点东西,喝点东西。”我打破室内的沉寂。
谷伊扬站起身说:“走吧,咱们一起去厨房。”
欣宜问:“他的电脑里,你检验出什么了吗?”
谷伊扬摇头说:“简老师的电脑上已经配了几种恢复被删除文件的软件,我都用过,恢复了一些近期删除的文件,都和视频无关。我又做了搜索,搜索出了所有视频,还没有一一过目,但似乎没有那兰提到的目录。”
我冷冷地说:“知道了,你是在说我撒谎。”
“或者是看错了,记错了。”谷伊扬叹口气,一只手温柔地搭在我肩头,“还是先去吃点东西吧。”
我努力晃动肩膀,甩掉他的关怀。
现在,只有我自己,相信我的意识。
五个人来到厨房,检视着我们所剩无多的食品:三碗方便面,一袋八只的速冻杂粮小馒头,一袋真空包装的酸菜鱼。欣宜还带了些苏打饼干和两小盒可以室温保存的盒装牛奶。谷伊扬看着堆在桌上的所有食品, 对我说:“这些,也真要感谢你,那天晚上坚持要去买,否则,我们的情况会更糟。”
是吗,还会有比这更糟的境况吗?
我当时感觉很不好,但怎么也没想到,之后事态的发展,会如此凄惨。真的更糟。
谷伊扬的话实在:那晚我要“出走”的小小风波过去后,我们一起下去吃晚饭,饭后,是我坚持要买些现成的食品,以备不时之需。我无法预测天气,但我可以预防天气骤变带来的负面影响。
好在厨房里锅碗瓢盆俱全,电虽断了,煤气尚存——炉灶接着一个天然气罐,不受恶劣天气的影响。我们一起精打细算地分吃了点东西,食品储备又有一半去除了。
我看着外面阴沉的天气发愁:雪仍在紧密地下着,一点没有回晴的迹象。
“这度假村,怎么能就这样把我们丢在山上不管了呢?”简自远又开始抱怨了,好像这样可以唤来天降神兵,“还有地方政府呢?急救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