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返世
虎岗镇派出所的值班警官赵爽的脸上,愕然的神情已经出现了多次,当我说到自己又走了至少七八个钟头,终于来到虎岗镇的时候,他又一次动容。
尽管我没有将所有细节都说出来,他的笔记本上还是密密麻麻写满了记录。
“喝点茶。”他再次招呼。
我将茶端到唇边,还是犹豫了。
赵爽顿时明白,“我理解,你有了这样的遭遇,我完全理解你的顾虑。”
我想,除了臃肿褴褛的衣衫,我的眼神里一定充满了不安和警觉,像是一只新受伤的小鹿。赵爽起身离开,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我将矿泉水瓶盖拧开,是密封的。
我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瓶。
“你是个很有前途的警察。”我放下矿泉水瓶后说。
赵爽一愣,显然没料到,我在这个时候说这么句老气横秋又不着边际的话,“多谢,过奖了,怎么我在这儿一声不吭坐半天,你就能看出我的前途啊?呵呵。”
我说:“就是因为你一声不吭,说明你很能沉得住气——你和谷伊扬是中学同学,可是我提到他很多遍,你都没有露出一点痕迹。”
赵爽脸微微一红,“我们做公安的嘛,该说的,不该说的,本来就有不少讲究,其实跟你们搞心理学的差不多。看来,谷伊扬早就把我暴露了。”
我的眼一热,“是他说的,当时在度假村别墅里,他准备出去引开那些逼近的人,让我和简自远往后山跑,说翻过山会到虎岗镇,镇上派出所刑警队有位叫赵爽的副队长,是他中学校友,高两届,但很熟。”
赵爽看出我的悲伤,轻轻一叹:“你不要难过,很多事,现在下定论还早,我希望,谷伊扬还会再次出现。同时,我们会继续努力联系江京方面,我想县里的救援安排应该已经完全发动了,不久就会到达我们镇,我们镇的民警大多都会参与救援,会有卫星电话……”
这时,另一个叫小郑的值班民警推门而入,“赵队长……”他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赵爽对我说:“你稍等。”走到门口,掩上门,在门外和那小民警低语了几句。再进门时,他说:“突然有些情况要处理,小郑会在这里陪你,他刚才找到了巩医生,准备了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应该随后就会到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说:“小郑也去忙吧,我一个人没问题。”
小郑笑笑说:“这天气,我忙啥呀。该咱俩聊天儿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赵爽说:“你别胡说,让那兰好好休息,你就做勤务兵,那兰饿了渴了,你伺候着。她可是我哥们儿的女朋友,你要照顾好。”随手关上了门。
44.那兰其人
赵爽穿过走廊,推开了户籍科办公室的门,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两个男的穿着公安制服,其中一个颇书生气,戴着眼镜,另一个孔武有力;女的便衣打扮,中年貌美,身材瘦高,头发盘在头顶,一看就是很“雅”的一位职业女性。
看见赵爽进来,戴眼镜的警官微笑着起身伸手,“赵队长,辛苦了!”
赵爽和他握了手,“没什么辛苦的,一天都在坐办公室,您大老远的来,倒真是辛苦了。”
戴眼镜的警官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局刑侦大队的干将,小胡。”他指着那位精壮的警官。那警官递上工作证,说:“胡建。”
“这位是我们特地从江京精神病总院请来的专家于医生。”戴眼镜的警官又指着那位中年女子介绍。那女子递了一张名片给赵爽,上面写着“江京市精神病总院副主任医师于纯鸽”。
赵爽和胡建、于纯鸽握手后,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位戴眼镜的警官:这个人做事还真周到,介绍好两位同行,最后才报自己的名字。
“我叫巴渝生,在江京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工作。”
赵爽刚才不过是听小郑说“有江京市公安局来人”,但怎么也没想到来的竟是业界小有名气的江京刑侦一把手巴渝生!
“巴队长!”赵爽像是女中学生看见了仰慕的歌星,双眼放光,“失敬失敬!请坐,请坐,我给各位倒茶。”
巴渝生忙说:“不必了,我们不会多打扰。”
那个叫胡建的警官说:“请问您见她没有。”他取出一张照片递在赵爽手里。
他当然见过,照片上明眸浅笑的,是那兰。
虽然他刚才见到的那兰,憔悴不堪,眼中充满忧郁和惊恐。
他皱皱眉头:“这是……”
巴渝生说:“她叫那兰,她最近到延丰国际雪场度假村游玩,可是,三天前,我们失去了她的音信。”
赵爽“哦”了一声,“这两天暴风雪封山,我也听说延丰雪场那里有些游客被困在山上了,说不定那兰就是其中之一。但我相信度假村会设法给他们提供食物……”
“这不是最主要的问题,”巴渝生道,“我们最关心的,是如何将那兰捉拿归案。”
赵爽一惊:“归案?她犯罪了?”
“不用问,你知道那兰的下落。”巴渝生似乎松了口气,“她是重要嫌疑人,涉嫌谋杀了她的表姐夫罗立凡。”他示意胡建,胡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放在赵爽面前。
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是一个血腥的凶杀现场——如果说没有那些血迹,倒很难说是凶杀,因为照片上的死者垂在一个吊扇上,也可能是上吊自杀。令赵爽脊背发凉的,是死者的一条腿血肉模糊。
和那兰所描述罗立凡的死状惊人的相似,只不过一个是森林木屋中,一个是钢筋水泥的公寓楼单元里。
赵爽继续翻看着那些文件,有些是现场照片,有些是指纹匹配结果,有些是血样化验结果。赵爽点头说:“指纹和血样证实那兰在现场?”
“包括小区监控摄像拍下来的视频。”巴渝生指着其中两张照片,有些模糊,一看就是从视频截图打印下来的,一张是那兰的背影,一张是正面,照片一角有时间标识,六天前,两张照片时间的间隔为35分钟。“据法医推算,罗立凡被杀,就是在这段时间。”
赵爽仍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真不懂,她为啥这样做?她难道不是巴队长的学生……”
“学生谈不上,她应该算我忘年的朋友,更是工作上的好帮手。那兰是个极端聪明的女孩子,也是个极端成熟的女孩子,但她情感上经历了太多波折,从她父亲遇害,母亲得了抑郁症,到‘五尸案’里惊心动魄的历险,和作家秦淮无疾而终的恋爱,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不忍:她年纪轻轻却承受了太多,纵是铁打的汉子也难免会被压垮,更何况她,一直在象牙塔里的文静女子……”
赵爽略有所悟:“巴队长的意思是,她精神崩溃了?”
一直没开口的精神科大夫于纯鸽说:“临床诊断上,没有精神崩溃的说法,但‘五尸案’后,尤其秦淮离开江京后,她抑郁症的迹象已经相当明显,最近两个月来,已经出现了精神分裂的症状。她一直在选修江京第二医科大学的精神病学教程,我恰好是她的老师,看出一些不对的苗头,和她谈过几次……她是个执拗的孩子,不愿面对自己有精神问题的现实。”
“可是,这和罗立凡被杀案有什么关系?”
胡建说:“罗立凡生前和那兰的表姐成露在闹离婚,成露有确凿证据,罗立凡曾爱上过那兰,所以怀疑那兰是第三者。那兰矢口否认,并说她很为成露受的委屈难过,鄙夷罗立凡都来不及,她甚至可以杀了罗立凡以证实自己的清白并为成露解恨。成露以为那兰只是说着玩玩,没太往心里去,还逼着罗立凡回江京和成家父母兄长过年团聚。谁知罗立凡遇害前一天,那兰找到成露,说她和罗立凡大吵了一架,并通过在北京雇用私人侦探跟踪调查,揪出了和罗立凡暧昧的真正小三,因此,她感觉罗立凡会害她。”
于纯鸽补充说:“被害妄想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状。”赵爽微微点头,想起那兰将茶杯捧到嘴边又不敢喝的情景。
胡建冷笑说:“但罗立凡小三的事情倒是真的。”
赵爽说:“我知道这和我无关,但能问一下,那位小三是谁吗?”
“一个叫穆欣宜的女子,搞销售的。”
赵爽心想:一一对号入座了。“这些……都是成露说的?”根据那兰的描述,她的表姐成露是第一个从木屋消失的,无影无踪,生死未卜。
“没错。”
“成露一直在江京?”赵爽问。
“当然,家中发生这么大一件命案,她是被害者正闹离婚的太太,一直在接受我们的调查,被警告过尽量不要离开江京。”胡建说。
“那兰杀人后,却来到了这里?度假?”赵爽想,这倒像是精神偏差的人做的事儿。
“罗立凡是六天前被杀的,那兰就是在当天离开江京,第二天来到延丰滑雪场和度假村,一个人租了一整套别墅木屋……”
“一个人?”赵爽反复想着那兰的话:他们一个个消失了,只剩下我。
胡建说:“她联系过一个叫谷伊扬的小伙子,他曾是她大学期间的男朋友,只不过后来发现她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只好选择默默离开了她。这次当然也没有同意。”
巴渝生说:“那是对她的又一个打击。我其实一直想帮她,现在有些后悔,晚了,但亡羊补牢……”
“天哪!”赵爽喃喃。他想:这么说来,那兰告诉我的那一整套惊心丧胆的遭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都是在她脑子里“产生”出来的!“我明白了,巴队长,你们此行目的是要把那兰带回江京审问?”赵爽开始往最里面那间办公室走。
巴渝生跟上,说:“作为他的师长和好朋友,我更想拯救她,她需要的是关心和精神病学方面的治疗。”
“你们真的认为,她有精神分裂?你们有什么根据吗?”赵爽的手心微微出汗。
于纯鸽说:“除了她近期的言行,还有她的家族史……她母亲有严重的临床抑郁症,在我们医院门诊经受过长期治疗。当然,真正的证据,还是要和她交谈后获得。”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赵爽嘴里问着,心里早知道答案:风雪交加,镇上虽然不像往年春节前那么熙熙攘攘,总还是有零星走动的居民,也必定有人看到过狼狈不堪的那兰。巴渝生他们没有在那兰独自租下的木屋别墅里找到她人影,必定在附近集镇寻找,找到这儿,询问路人,想必有人看见那兰进了派出所,指点他们找对了地方。
果然,巴渝生的回答,和赵爽推算得一模一样。
“你们还真来对了。”赵爽压低了声音,向那间办公室扬了扬下巴颏,“她就在里面,有位小民警守着她呢。不过,她刚才告诉我了很多事,跟诸位讲的完全不一样。”
“幻觉,是精神分裂最典型的症状,她告诉你的那些她‘经历’过的事,其实都在她脑子里。”巴渝生用手指在头顶比划着,“多谢赵队长的合作。”他向胡建做了个手势,两人都抽出手枪,轻声到了办公室门前。赵爽看到手枪,心头一阵乱:他们也太小题大做了,就对付一个连日奔波、几近虚脱的女孩子,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门被一脚踢开,巴渝生和胡建一前一后又几乎是同时冲进办公室,显然是训练有素,“不准动,举起手!”
忽然,巴渝生转出办公室,怒喝:“人呢?”
赵爽一惊,冲进办公室一看,只见小郑仰天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生死不详,那兰已不知去向!
办公室唯一的一扇窗大开着,一群不识时务的雪花钻了进来。胡建叫道:“嫌犯跳窗逃跑了,应该跑不远的!”率先跳出窗去。
45.新逃亡
赵爽坚持要小郑在办公室里陪着我,自己去外面处理“紧急情况”,这就已经足够引起我的警惕。小郑进来的时候为什么神色慌张?赵爽为什么和他低语后离开?
小郑是很阳光的一个大男孩,大概戴帽子、摘帽子次数频繁,头发乱乱的,脸上痘痘肆虐,但还帅气。他问我:“饿不饿?”
我说:“真有点饿了呢,你能供应点啥?”
小郑笑了,开始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我们这儿不是餐厅,还能有啥呢,饼干或者方便面。”即便找食物也是“就地取材”,不像刚才赵爽出门去找矿泉水,这更证实了我的猜测,小郑“陪我”,其实是监视我。
我说:“那也很好了,这两天,真饿惨我了。”
小郑说:“不是我埋汰你呀,你要是捣饬捣饬,绝对大美女,但你咋落荒成这样呢?这棉袄穿的,比我姥姥的还寒碜。”
“我肯定是穿越了呗,”我觉得小郑很可爱,“刚给你们‘老赵’汇报过,要不要再给你讲一遍?”
“不用不用了,等我和他值班无聊的时候,听他唠吧。转述往往比直接听更新鲜,而且还能有些添油加醋。”小郑找到一包苏打饼干,递给我,“将就吃吧,等那些客人走了,我再出去给你烧满汉全席。”
“客人?”我更警觉,“原来你们赵队长是去会客了?那怎么说是紧急事件呢?”
小郑想了想,显然是在克制着自己的话源,“是紧急啊,每次有兄弟公安部门来协同案件调查,都要认真接待的。”
“哦,”我略略放心,“原来是有更多的公安来了。”但不知为什么,小郑的目光闪烁,反而更不安了。他在掩饰什么?我随口问着:“你们……像你这样的干警,佩枪不?我一直对你们公安的工作特别好奇。看电视上,警匪斗,打打杀杀的,很给力哦。”
小郑被逗乐了,“给啥力啊?!我这样的小片警才不佩枪呢,除非被调去参与协助刑警特警的什么重大突击工作,平时没枪。所里就那么几把枪,锁得可严实了。要说我们平时的工作,也就是处理些家长里短、小偷小摸的事儿,哪用得着枪啊。”
我说:“如果出远门呢?比如说,像那些刚来的兄弟公安部门……”
“那也看级别的,我们出远门办案,只要不是明显的凶杀或者打黑案件,一般也不带枪。刚来的那几个人级别不一样,都是市局级的,又是重案组的,他们带枪。”小郑说。
“市局?重案组?”我努力保持不露出惊讶,只带一些好奇,“哪个市啊?”
“江京。”话一出口,小郑就更不自然起来,显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我却笑了:“好啊,我就是从江京来的!我还认识市局的几个人呢,要不我去看看?”
“不,不用!”小郑张开双臂,像是篮球场上的防守队员,“有老赵接待就行了,你休息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大夫马上就到。”
我坐了下来,开始吃那些饼干,同时招呼小郑:“一起吃啊!”又指着赵爽给我沏的那杯茶,“至少你把这杯茶喝了吧,我没碰过……主要是我不爱喝茶。”
小郑似乎松了口气,笑容又自然了些,拿了块饼干说:“刚才跑腿儿来着,还真渴了。”端起保温杯豪饮。
大约两分钟后,小郑的身体摇摇欲坠,嘴巴张着,涎水挂在腮边,眼帘耷拉着半开半闭。我扶住他,将他平放在地上。
我的口袋里,有一只小小的瓶子,本来是针剂,标签着Sevoflurane,中文名是七氟烷,高效麻醉剂,我在黎韵枝的行囊里找到这瓶针剂后收起来,原本是打算用做证据的,没想到在这个紧急时刻,出于生存的本能,我将小半瓶药倒进了那杯茶里。因为我看出来,小郑是来看押我的。从赵爽的表情看,来人可能对我不利。
信任,已经从我那兰版的字典里删除了。
我对地上失去知觉的小郑轻声说了句“对不起”,轻轻打开门,无声地穿过走廊。
话语声从一个标着“户籍科”的办公室里传出来,赵爽的声音,“指纹和血样证实那兰在现场?”
指纹?血样?什么样的现场?
“包括小区监控摄像拍下来的视频。”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据法医推算,罗立凡被杀,就是在这段时间。”
小区?罗立凡被杀在小区?罗立凡被杀在木屋的阁楼!没有视频。
赵爽说:“真不懂,她为啥这样做?她难道不是巴队长您的学生……”
然后那个陌生的声音说:“学生谈不上,她应该算我忘年的朋友,更是工作上的好帮手。那兰是个极端聪明的女孩子,也是个极端成熟的女孩子,但她情感上经历了太多波折……”
这个时候,我知道了该怎么做。
我回到了最里间的办公室,反锁上门,打开窗,跳了出去。
46.回枫崖
我脚上穿的,是简自远曾经穿过的土制雪地鞋,我自己的那一双已经在今天早上断裂了。除了踩厚雪方便,土制雪地鞋的另一个极大好处是留下的脚印极浅,走到行人经过的街上,有车马践踏过的路面上,掩盖踪迹并非难事。
难的是,我此刻,应该往哪里逃?
商店里,居民家,都不是最好的选择。任何人看见穿制服的公安追上我,都不会提供保护。
这时候,我又想起了凌晨谷伊扬离开时说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在回枫崖见面,一起看着满山满谷的积雪融化。”
回枫崖上的雪,一定是百年一遇的厚,我们能等到积雪融化的那一天吗?谷伊扬,是否还会出现?我忽然觉得,回枫崖,是此刻最好的去处。
一年前的国庆节跟谷伊扬到长白山来游玩的时候,秋叶缤纷的季节,朝阳如血,枫红如火。此刻,遍地银白,我却怎么也记不起去回枫崖的路了。前面走过来三个初中生大小的男孩,他们给我指了路,还叮嘱我一定不要离崖边太近,过去下雪天里曾经有游客滑落崖底过。我谢过了他们,向镇外跑去。
出了镇子的主街不久,又过了一些居民区后,地势险峻起来,沿着山路,往上走了一阵,几棵彩叶落尽唯白首的枫树就遥遥可见了。
回枫崖!
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糊涂了,甚至是疯了,才会在这种时候,这样的天气中来到回枫崖。没有朝阳,没有夕阳,无穷无尽的阴霾和比阴霾更黯淡的前程和生机。一直用来探路和拐杖用的滑雪杆留在了派出所里,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崖前,抱紧了只剩了一头银发的枫树,望向下面的山谷。无尽的山谷里沉积着无尽的白雪。
还有尸体几许?
他们就这样,一个个走了,只剩下我一个。
这无情白雪,带走的不仅是生命,还有人和人之间的信任。
此刻,我甚至不相信自己了,不相信自己做的判断,不相信自己做的决定。
为什么逃到这里?
我忽然明白,我逃到这里,是在奢望一个奇迹的出现,能让我走出孤单的奇迹。
但世事总是如此,奇迹永远不会到来,到来的总是无情的现实。
“那兰,跟我们走吧!”视野里出现了两个黑点,越走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
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一个戴着眼镜,一个肩宽背厚,手里都拿着枪!
他们终于还是追过来了,小镇到处都是耳目。
我想,跟了他们去会怎么样?毒打?逼供?羞辱?老实交代,你都知道了些什么?还是石薇和安晓的下场?
我相信,我最终会成为垂在梁上的一具尸体。
还是我仅仅在被害妄想?
我看了一眼白雪覆盖的深谷。或许,这是我最好的归宿。
两个人在离我十米不到的地方放慢了脚步,“那兰,不要糊涂,不要再往后退了,走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不会伤害你。”
那个戴眼镜的警察,和巴渝生有几分相像,形似,神不似。他又走上来两步,“你过去几天的遭遇,是不是都特别模糊,特别不可思议,特别说不过去?”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我点点头。
“所以,你需要帮助,你必须跟我们回去,我们请了最好的医生帮你。”
我的耳中是呼啸的风声,他的话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并不真切。我问:“你说我杀了人?杀了罗立凡?”
“这个,我们可以回去慢慢说。”
“那你们为什么要拿着枪?怕我拒捕吗?怕我也携带凶器吗?”的确,有一把刮刀,在我的背包里。
两人又向前走了两步,已经离我更近。
“不要再走过来,否则,我只有跳下去。”我威胁道。
两个人互相看一眼,那个戴眼镜的警官,他是谁?怎么会和巴渝生有几分相像?他忽然笑了,“其实你早就可以这样做了,蛮省心的,只可惜你白跑了那么远的路,穿森林,翻雪山……”
我怔住了,我全然没有听进去他后面的话,因为我全神贯注在不远处一个迅速移近的人影。
人影和车影,一个开着雪地车的身影!
谷伊扬!
雪地车很快到了我们面前。那两个警察似乎乍听见雪地车引擎的呼叫,一起回头,看见谷伊扬飞速驶来,愣了一下,一起举起了手枪。
我的心沉入深谷,我猜到了谷伊扬的用意!“伊扬!你快回头!你去找到赵爽,解释清楚……”
但谷伊扬的车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那兰,你闪开!”
枪声响起,夹在雪地车愤怒的叫声里。
我紧紧抱住了枫树的树干。
雪地车几乎同时撞上那两个人,推着他们继续高速向前。
向前是万丈深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是牢牢抱紧枫树,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刹不住、也根本没想刹住的雪地车,离开了高崖。
惨叫。
伊扬!我的悲泣长久回荡。
强烈的头痛再次袭来。我不是已经停止服毒了吗?
我忘了基本的医学常识,巨大的精神刺激,可以引起比任何毒品、药品都更迅猛的头痛。
我失去了知觉。
47.车劫
让我清醒过来的,是一股恶臭。
和黑暗。
这两天,我已经适应了黑暗,但黑暗加恶臭还是全新的体验。好在这里的黑暗并非全然一团漆黑,在我头顶上方,露着一些缝隙,有光线透进来。
我的身下是半软不硬的一堆堆不规则的东西,塑料袋包着的东西则是臭味的来源。我伸展手臂,“当”的敲到铁皮上的声响。
我终于明白,我在一个大垃圾桶里!
我为什么会在一个垃圾筒里?
顶开桶盖,我四下张望。这的确是只垃圾筒在一条陌生小巷的尽头,小巷右侧的那幢灰色的二层楼房似曾相识。
派出所!
原来,我一直躲在派出所外的一只铁皮垃圾筒里。
头还在隐隐地痛,心也还在强烈地抽泣。谷伊扬在雪地车上坠崖的身影还在眼前滞留。但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努力回想,脑中仍是不久前回枫崖上发生的一幕。
至少,我暂时安全了,我一定在失魂落魄中走下回枫崖——再不会有人陪我等到满山雪融的时刻,我只能孤独走回现实。同时,我不敢再次走进派出所,不知道那两位江京公安还对赵爽讲了什么,至少我听见,他们定性我为嫌犯。
于是我躲进了垃圾筒?
我一边感叹着自己“无与伦比”的思路,一边爬出了垃圾筒。
走出巷口,我警惕地左右张望,没有人。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
这时候,我看见了那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它的型号,只看见车尾的牌照,“江A5386警”。
不用问,那两位前来“捉拿”我的公安,就是开这辆车来的。
他们再也用不上这辆车了。我突发异想,或许,钥匙还在车里。
至少,门开着。
我钻进车里,拉上门,开始在车里仔细翻找。车里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杂物,所以我失望得也很快,显然,在车中有备用钥匙的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该死!
我坐在车的后排,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中年女子。她穿着质地考究的毛大衣,领子高高地竖起,长长黑发盘在头顶,风韵犹存。
她从派出所走出来,走向我藏身的这辆车。
我蹲下身。
她径直拉开门,坐在了司机位上,掏出了一只手机。
看来,并不是所有人的手机都没有信号,这一定是卫星手机,不受地域的限制。她拨了一串号码,“喂,是我。那兰找到了,但是又让她跑了……”
电话那头的说了一句什么,中年妇人说:“刚呼过他们,他们还在找,我这就开车去接应他们,冰天雪地的,那兰走不远。”然后,又点头,连声说“是、是”“好、好”。关上了手机。
她拿出车钥匙打起引擎,车身一震,她却僵住了,仿佛寒流陡降车内,冰冻了她的身躯——我将刮刀贴在了她的喉咙口。
“你们不是要找我吗?告诉我你们是谁?你不说,迟早也会大白于天下,我不是唯一知道你们勾当的人。”我尽量让握刀的手稳健。
“那兰……幸会,幸会……你在说什么呢?”中年妇人声音微颤,但在这样的情形下,算是把持得奇佳了。
我知道,她在努力拖延时间,等着她同伴的回归——至少我知道,被撞下高崖的人不可能立时返回。
“不用等他们了,他们已经死了,否则,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冷笑说。不对,为什么她说,刚才“呼过他们”?我随即明白,同车来的,不止三个人,还有人在外面寻找我。
这说明,我要尽快结束这里的对话。
“那兰……你不要冲动,你完全误解了,我和巴队长一起过来,是来帮你的,是来带你回江京,我是个精神科的医生……”中年女子的声音越来越沉稳,如果她真是位精神科的医生,一定会颇有建树。
可惜,我不相信她的话。
我将刀逼得更紧,紧贴在她颈部细腻的皮肤上,伸手开始在她身上摸索。
“那兰……”
我摸到了,一个手机模样的装置,“频道1”、“频道2”,和黎韵枝包里的那只对讲机一模一样。
而且,对讲机开着。
不用问,无论对讲机的另一端是谁,已经知道了我的方位,此刻正迅速向这辆越野车奔来。
我别无选择,突然打开门,将那中年女子猛推下车。
我坐上驾驶位,换挡,开始倒车,辨清了下山的方向,开上了积雪的公路。
眼角中突然出现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高叫:“劫警车!停下!”这时候,没有什么能让我停下,哪怕是朝我射击。
这也正是他们做的,子弹将挡风玻璃打出一个巨大的蛛网,副驾位的玻璃则被打得粉碎,我低下头,或许躲过了致命的一弹。
就在我低头的刹那,车身强烈一震,显然撞到了什么障碍。惨叫。一个穿警服的身影从车头消失。
我撞了公安!如果,他们真的是警察呢?如果,神秘的黎韵枝也是警察呢?
但我依旧没有停车,我知道此刻没有犹豫和胡思乱想的奢侈。我必须离开这里!
车已开出虎岗镇中心,沿山路向下。积雪深深,好在这几日明显有车辆经过,道路还算可认也可行。我一手握紧了即便有四轮驱动但仍会时不时打滑的方向盘,一手拿起了那中年女子留下的手机,凭记忆,拨通了巴渝生的手机号码。
“我是那兰!”我的声音,有些嘶哑,有些疯狂。
“那兰?!你在哪里?快告诉我你的方位!”巴渝生的声音充满紧迫,仿佛知道我生命悬于一线的处境。
“我在虎岗镇外面,在往山下开……延丰滑雪场……”
“知道了,我离你不算太远,你不要急,我马上就到。”巴渝生似乎和他周围的人说了句什么。
我顿时迷惑了。巴渝生应该远在江京,为什么说离我“不算太远”?
风雪从破碎的窗中无情涌入,我的全身也一阵寒凉:难道,刚才那些试图拦阻我的,真的都是江京来的警察?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莫非,我在派出所听到的,都是真相?
一个我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真相。
莫非,那个讲述案情的声音,就是巴渝生?为什么我没有听出来?
就好像,我记不起罗立凡在沙发上睡觉,也记不清自己曾梦游,我还有多少记忆在冰雪中迷失?
我正惶惑地想着,前面出现了一辆越野车。风雪交加,又近黄昏,路上车极为稀少,这辆车极为显眼。
一辆和我劫来的“座驾”完全相同的车!
而且,我很快明白,这辆车,是冲我来的。
因为当两车渐近的时候,对面来车突然加速,向我的车撞了过来!
我急打方向盘,车子在雪地上不听使唤,车身几乎横了过来,去势方向,竟是深谷!我不停再转方向盘,车子打滑的方向转向山内,迎接我的是密林和雪坡。
强烈的撞击!
两车终于还是撞在一起,来车的车头撞在我这辆车的副驾侧。我再也无法驾驭,只得任其滑向路边。
又一次撞击,是我这辆车撞向路边的山石。
气囊弹出,我被震得几乎失去知觉,若不是路上已系上安全带,必定会摔飞出车外。
叫声从车后响起,“她还在里面!”
我不能在里面。
我解开安全带,将自己酸痛遍身的躯体拖出了报废的车子,脚还没有在雪地上站稳,就踉跄着开始向路边的山林里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有人在后面紧追。
“那兰,你等一等,不要跑了!”
我做不到,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我继续奔跑,直到我失去了所有意识。
48.夜半电话
这是哪里?
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吊灯,雪白的床单,雪白的大衣。我仿佛仍在满山白雪中,失魂落魄。我大声喘息着,惊悚四顾,坐起身。
胳膊上插着点滴针,我毫不犹豫地拔了下来。
“你干什么?怎么把针拔下来了?”一位刚出门的中年护士似乎脑后长了眼睛,转身走回来。
“你们……你们给我打的什么药?”我护住了我的手臂,如果她坚持要给我再把点滴挂上,一场搏斗在所难免。
那护士摇摇头说:“你别傻了,在给你挂抗生素和葡萄糖液,你腿上的伤口有感染,人更是虚得不行,乖乖躺下吧,我这就去给那位巴队长打电话。”
“巴队长?”
“对啊,就是你们江京来的那个警察。你在这儿住院的事宜都是他办的。躺下吧。”护士给我重新打上点滴。我听到巴渝生的名字后,不再挣扎。护士胸前印着鲜红的“吉林大学第一医院”字样,被单上也是同样的字。
原来我已经在长春。
我仔细回忆着失去意识前的一切,记得好像是昏倒在雪地里。再往前想,撞了车,被追杀……
“看来不用我打电话了。”护士笑着说。
巴渝生走了进来,大衣搭在手里。看见我后露出欣慰的微笑,“欢迎你回到人间。”
我盯着他看了一阵,摇头说:“果然不是你。”
巴渝生一愣,随即明白:“有人冒充我,冒充江京公安。”
我也明白了:“赵爽已经跟你谈过了?”
巴渝生点头,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在我床头坐下,“你的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
“我其实感觉还好,不觉得有大伤大病。告诉我,你怎么会刚好到东北来?”
巴渝生双眉微皱。他是个喜怒极不形于色的人,我也是因为和他接触多了,才能捕捉到他这种轻微的表情变化。他迟疑了一下,说:“你真的记不起来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缓缓摇头,“记不起来什么?”
巴渝生又迟疑了,这次,停顿了很久,才说:“你到度假村后第二天,给我发了一条电子邮件,说是一个很私人的请求,说你和一群人在一起,却感觉到了危机,没有证据,只是感觉,请我关注。并且说,如果突然连续有两天没有你的音信,可能就会有情况,就请我帮忙查讯。之后的一天,就是你到度假村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你报平安的邮件。但那天的半夜里,我忽然接到你的一个电话……”
“我给你打过电话?”我惊问。
巴渝生顿了顿,盯着我的脸,仿佛在重新认识我,打量我,“是,你再次说道,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说自己情绪波动大,一会儿精神抖擞,一会儿又颓废无力。还说到你表姐……”
“是什么时间给你打的电话?是不是凌晨两点半左右?”我想起了简自远视频上的我。
巴渝生舒口气说:“原来你没有忘啊。的确是凌晨两点半左右。”
“真不好意思,打搅了你睡觉。”我只是后来知道了自己打过电话,但当时的情形,电话的内容,都早已忘记。
巴渝生的眉头再次微皱,“睡觉?哪里有打搅我睡觉?那天晚上我和几个同事在熬夜侦破一桩纵火大案,还没有睡觉呢……看来,你是真的记不起来了?”
我摇头:“只是从后来一个视频里看到自己在打电话。”
“你说你睡不着,觉得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奇怪,你的表姐,夫妻两个,互相猜疑,婚姻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你的表姐夫罗立凡被踢出和表姐同住的客房,睡在客厅沙发上,而你表姐在微博上写了暗示绝命的话。”
我自言自语:“我是在客厅里打的电话,而罗立凡当时应该睡在客厅里……”我怎么会在罗立凡在场时给你打电话,讲这些家长里短?
巴渝生说:“你当时说,此刻罗立凡并不在客厅里,你猜他一定又‘潜回’客房了,你说成露一向睡得很沉,不会察觉罗立凡回到床上。”
我立刻想到我背包里简自远的笔记本电脑,罗立凡离开客厅沙发后的下落,说不定可以在一个视频里找到。“我还说了什么?”
“你提到了谷伊扬。他是你以前的男朋友?你说他高中时期的恋人刚去世不久,请我有空的时候,查一下安晓和石薇的两起上吊事件。还有谷伊扬突然冒出来的女朋友黎韵枝,你发现她是位精神病患者,这一切都让你觉得很奇怪。我当时在办案,不能承诺你太多,只是答应有空时会帮你问一问。
“再往后,一连两天,你没了消息。我从新闻里看到,长白山麓暴风雪。打电话到滑雪场,雪场方面证实,有几户山高处别墅的旅客困在了山上,但他们三番五次地保证,只要旅客不在风雪中贸然行动,不会有太大危险。只要气候稍好转,他们会组织熟悉山况和有雪地穿行经验的工作人员运送食物上山。
“我开始还略略放心,但我想到你第一封邮件和半夜来电的紧迫感——自从‘五尸案’后,我相信你的直觉,你不是那种一惊一乍,虚张声势的人,你既然感觉到危险,一定不会是空穴来风。于是我开车到了雪场。”
我感激地说:“你本来难得有个长假要回重庆老家的!为了我……”
“离春节不是还有两天嘛,不用担心。我担心的是……你怎么……”
我替他回答了:“真的,不知为什么,我做的这些事,都记不起来了。现在想起来,当时依稀是有过向你‘求救’的念头。我一住进那座木屋后,就开始过度亢奋,然后有头晕、恶心、头痛的症状,开始以为是正常的高山反应,但后来发现症状迟迟不退,每次喝茶后就再度兴奋,而之后又是头痛,所以我逐渐怀疑是被下了毒。同时我感觉,一起住在木屋里的人,亲友也好,陌生人也好,彼此之间都有种怪怪的关系。而组织活动的谷伊扬,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这次到东北来,我却发现了他一个又一个的秘密。我是个坚决不相信‘偶然事件’、‘小概率事件’的人,相反,认为变数越大,风险越大。我猜,我就是因为这些判断才向你发出警报。或许是那两天我头疼得厉害,竟然将做过的事都忘了。”
我想,甚至脑子里出现了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你是说,你的头痛、忘事,都是因为服用了毒品引起?”
我低头,发现自己穿着柔软单薄的棉制病号服,“在我大衣口袋里,有一小包袋泡茶,我猜,毒品就在袋泡茶里。木屋里恰好只有我一个人喝茶,有人在袋泡茶里混入了毒品,头痛的就是我一个人。还有速溶咖啡,木屋里只有我表姐成露一个人喝咖啡,结果她变得也喜怒无常,时刻冒出奇怪的念头。我自己给自己戒毒的时候,出现了昏睡,同住的一个叫简自远的人,在我意识不清的时候试图套出一个秘密——那份神秘消失的伯颜宝藏的秘密。”
巴渝生紧抿着嘴,半晌后叹了一声:“看来,昭阳湖底的宝藏让你沾了一身腥……抱歉,这个比喻不好。”他歉疚地苦笑。
“那个‘简自远’,他的真实身份,都在我身边的一个手机里,他没有机会告诉我是谁指使他做这些事,唯一线索就是那个手机了。”
“他人呢?”
“已经死了,连同所有住在我们那座木屋里的人,除了我。”我想到了成露和谷伊扬,遇难者中我最在乎的两个人,眼前模糊一片。
也许是泪眼蒙眬看不真切,我怎么看到巴渝生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微笑?不会,他远非那种幸灾乐祸、冷漠无情的人。
他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走动吗?”
我试着在被子下活动了一下双腿,有些虚软,但无大碍,“只要拔掉这可恶的点滴针,我想没问题。”
巴渝生笑道:“拔掉也没必要,我帮你提着点滴瓶吧,带你走走。”
他扶我下床,真的帮我举着点滴瓶带着我走出病房。穿过探视家属和附加床病人充塞的走廊,坐电梯下楼,在楼门口给我披上了他的大衣。
我站在门口,踟蹰难前。
满眼的白雪。
也许,我会成为医学史上第一个“恐雪症”的病例。
巴渝生在一旁轻声说:“如果你感觉不好,我们可以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笑笑说:“你真是个好老师,擅用激将法。”
“我是说真的,不一定要现在出来,又没有什么急事。”巴渝生说。
我不再犹豫,跟着他走出住院部大楼。我的目光盯着地面,因为路面被清过雪,撒过盐,已经逐渐变灰黑,虽然不那么赏心悦目,至少不会令我心惊胆战。
走进另一幢崭新的大楼,电梯上二楼,我们来到了ICU病房。
宽敞的重症病房以红橙为底色,不常见的暖热色调,但似乎起到它们的功用,还给了我更多生机的感觉。巴渝生和门口的护士打了声招呼,带我走入病房,来到一张病床前。
病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形容憔悴,插着吸氧管,紧闭着双目。
我的心,在惊喜中几乎忘了如何跳动。
是成露!
49.落网
回旧病房楼的路上,巴渝生告诉我,他就坐在那辆和我相撞的警车里。当时他们发现我开的那辆车似乎失去了控制,直直地向他们的车冲过来,只不过到最后一刻,我又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开始转换方向,而他们的司机也应变及时,才避免了更惨烈的迎头相撞。
他们将晕倒在雪地上的我送往最近的医院后,赶到虎岗镇,一名冒充江京公安的歹徒被我撞伤后未及逃走,已经被镇派出所的民警监管,另一名假公安和那个所谓的女医生逃脱了。
我静静地继续听着,心里一阵翻搅:这么说来,冒充江京公安的只有两名歹徒?他们不是被谷伊扬的雪地车冲下回枫崖了吗?怎么又被我开车撞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回枫崖上壮烈的一幕,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事实上,我逃出派出所后,自知逃不了多远,出了一着险棋,躲在了派出所边上的垃圾筒里。我在黑暗中又累又饿晕了过去,而回枫崖上和谷伊扬撕心裂肺的告别,只是一场噩梦。
巴渝生等人听赵爽陈述了我这几日的遭遇。当地警方立刻做出决定,派有雪地经验的警力,乘着风雪渐弱连夜进入深山。罗立凡和张琴的尸体在我们租的木屋里被找到,简自远也被发现死在那座工具间小屋里,一张脸被某种野兽咬得稀烂。
在另一座木屋别墅里,我们曾见过的三具被猞猁咬死的尸体也被发现。警犬同时发现,在木屋外不远处,另有一男一女两具尸体,显然是被猞猁咬死后,又被大雪覆盖。
搜寻队员还找到了一座没有人迹的木屋,在阁楼里,又发现了一具女尸,只不过,细心的公安人员发现,这具“尸体”盖着厚厚的被子,虽然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但有着极为微弱的呼吸和心律。
她就是成露。
“她是怎么到那另一座木屋的?”我实在想不出任何解释。我只知道,成露应该是被穆欣宜所杀,而且尸体被穆欣宜用雪地车运到工具间,藏在了地下室里。
巴渝生说:“她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脸上有几小片蓝紫斑,医生说是紫绀,缺氧造成的,所以我猜,她‘被杀’多半是窒息,比如被枕头捂住口鼻。但这种谋杀方式,有时候会造成假窒息,也就是说被害人的呼吸道可能在挣扎中被唾液或其他分泌物阻塞,造成暂时性的呼吸停滞,甚至休克而失去生命体征。成露被害后,如果是假窒息,在之后被运输走的颠簸中有可能重新苏醒。如果她恢复意识,也许会装死躲过进一步的危险。但我猜,她虽然从窒息状态中走出,但脑内还是因缺氧受了损伤,因此仍处于昏迷状态中,这也让她安然躲过了更多的谋害。不过,据技术人员分析,以她的健康状况和身体上的痕迹来看,她没有能力从工具间木屋走到她藏身的那间木屋。”
我说:“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谁‘解救’了她?”
巴渝生说:“在发现成露的那间木屋不远处,停着一辆几乎耗尽了油的雪地车,相信是有人用那辆雪地车将她运出了工具间。”
“张琴,有可能是张琴!”
巴渝生说:“很有可能。暴风雪来临,断电断通讯之前,张琴和度假村总台最后的联系,的确是从那间木屋里发出来。我猜,张琴可能去工具间拿什么东西,在地窖里发现了尚有一丝气息的成露,将成露运到了那木屋。”
我在想,张琴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将成露拉上阁楼藏匿?显然,她担心万小雷等歹徒发现成露的踪迹——张琴和万小雷一伙熟络,甚至,她曾和他们一起制毒贩毒,但良知尚存,不忍无辜的我们被杀。
巴渝生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听了后脸色凝重,说了“好”,挂断电话说:“地方公安很得力,已经将万小雷等几名在逃的嫌犯逮捕了。也是因为大雪断了很多出路,他们没能逃得太远,都在附近的镇子和县城里落网。但他们非常顽固,初审后收获甚微。”
我说:“他们显然只是打下手的,真正的元凶还躲在后面。或许,需要一些更多的线索和证据,才能把他们的后台牵出来。”
巴渝生说:“他们的后台倒并不太难猜——万小雷和另几个嫌犯,都是度假村的员工——不过假如有证据,将会更有效。”
“知道万小雷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吗?”我问。
“我猜,是因为你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儿。”
“应该说,是他们以为我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儿。谷伊扬一心想查出安晓死亡的真相,顺着石薇生前画的一幅速写找到了那林间小屋。石薇的画里,果然有真相。谷伊扬的出现使万小雷一伙起了疑心,我猜,他们最初只是在同伙间商量:万一发现谷伊扬离真相近了,就要下杀手。黎韵枝是个早就被安插好的棋子,她对谷伊扬‘执著’的爱,粘在他身边,也就是为了监视他,探听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暴风雪封山,给了万小雷一伙行凶的最佳机会。开始他们还有所犹豫,但随着封山时间的延长,他们越来越有恃无恐,下杀手的倾向越来越明显。张琴在我们小屋的出现,她的报警反而成为了他们下手的信号。
“好在,我们最终没有让他们的担心多余,终于在绝望之前发现了石薇事先埋好的一盒证据,可以证实万小雷等人制毒贩毒的证据。那里还有些人名,一定对你们破案会有帮助。”
巴渝生一怔,“一盒证据?在哪儿?”
“我埋在了一个绝对保密的地方,如果你们想尽快抓到元凶,我们这就可以上路。”
50.诡妪无影
前天晚上和简自远诀别后,我带着石薇埋藏过的盒子,向后山逃亡。走到路况险峻的山脊边,因为黑夜无法安全行进,又退回林中,找到了一个废弃破败的木屋避寒。谷伊扬出乎意料地找到了我,又不得不再次出去将追兵引开。我安然度过一晚后,第二天早晨上路前,刮刀掘地,将那盒子埋在了破败木屋的附近。
暴风雪终于势弱将歇,即便有了更专业的配备,雪鞋、雪地车、防风滑雪镜,但找到那木屋时,我还是几欲晕厥。
事实证明,那盒子里的内容的确“价值连城”,不但提供了一个犯罪集团制毒、贩毒、洗钱的罪证,更是抓出了以延丰滑雪度假村主要投资人孙维善为首的一个毒品销售网络。孙维善在听说万小雷等人落网后,匆匆逃至长春,在去北京的班机上被带了下来。
目前,警方正在寻找线索,是否有过往度假村的游客因为袋泡茶和速溶咖啡里的毒品而染上毒瘾,而不得不向万小雷等人联系长期购买毒品。
警方的技术人员不费力地进入了简自远的笔记本电脑,找到了“真1”、“真2”两个视频目录。“真1”里的视频是在木屋第一晚和第二晚我独居客房的录像,黎韵枝搬进来以后,视频又开始记录她的生活。“真2”的视频是在木屋第三晚,我搬去和穆欣宜同住一间客房后开始的。“真1”的价值在于证实了我的猜测,罗立凡被成露踢出来后,明则在客厅里睡沙发,暗中却爬上了黎韵枝的床。就在他被杀之前,他也再次出现在黎韵枝的屋中,质问她是否和成露的失踪有关。而黎韵枝在他出门后用步话机和外界通了气,从包里取出了麻醉剂,装入针筒,然后出房门,多半是去寻找罗立凡,实施杀计。“真2”证明我的另一些猜测,包括穆欣宜在谋杀成露当晚的行止作息。
笔记本电脑里没有任何别的信息可以证实简自远的真实身份,所以目前我们只能相信以前的推断,他是受人所雇,寻找那批尚未露面就丢失的伯颜宝藏的下落。他认为我和谷伊扬合伙同谋、转移宝藏的可能性最大,所以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们身上。
简自远留给我的手机里,的确有他妻儿的联系方式,他们住在大连。我暂时没打算将那手机交给警方,答应了简自远临终的嘱托,我不会食言,我会找到我信得过的电子玩家,将那手机的每个角落看遍,如果没有什么紧要的线索,我就会去一次大连,将手机完璧归赵。
至于是谁“赞助”简自远此行,是谁让他用一系列先进的仪器监视我和谷伊扬,是谁如此殚精竭虑地要找到那批伯颜藏宝,暂时也只能成为一个谜,我相信简自远临终前的话,他们不会留下可被轻易跟踪的痕迹。我同样相信,无论简自远的雇主是谁,他们会卷土重来,我依旧是黑白道的首要怀疑对象,伯颜宝藏不出现,我的生活就不会重回安宁。
离开长白山前的最后一件事,是跟着警方来到银余镇上的那家“欢乐福”超市。我想要再次拜访那位磨石头的苗老太太,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知道过去未来?究竟还知道些什么?有没有听说过玉莲和幺莲的故事?谷伊扬是不是来找过她?问过她发生在数百年前昭阳湖边的诡异事件?
但我有种感觉,上回已经是和她老人家的最后一次见面。
果然,铺子里已经空空,连那台磨石机都搬走了。警方询问租给苗老太店面的超市负责人,他说老太太就在大雪的前一天突然搬走了,不知去向,连招呼都没打。确切说,她是下雪天的前一夜消失的。据说她来到银余镇足有二十年,因为聋哑(至少是装聋作哑),没有人知道她的底细。她租的房子离超市不远,也空了,而且从未见过她有任何亲友交往。
略一调查就发现,这个超市,以及苗老太太的小铺,都是孙维善和度假村集团所属的产业。我对着漆黑的空铺,唯一能做的只是猜测:也许万小雷等人常出没于此,以为老太太又聋又哑,故在她面前说话口无遮拦,议论的一些阴谋,尤其针对谷伊扬的谋杀意图落入老太太耳中,所以她认出谷伊扬后,警告我们回头。
但太晚了。
生命,已经像打磨光的石子,落入瓮中。
尾声一
“那兰,很高兴知道你安全归来!”办公室的门打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微笑起身:“游教授。”
绝大多数人称游书亮为“游医生”或者“游主任”,我因为在江医选修他的临床精神病学课程,自然称他为“游教授”。游书亮四十岁出头,身材不高,很少相,看上去更像位刚毕业的研究生。(见《碎脸》)
我看一眼玻璃窗外,知道巴渝生在玻璃的那头观察。
游书亮捕捉到我的目光,说:“巴队长刚联系我的时候,我觉得不妥,后来听说是你主动要求的?”
我点头,等游书亮在我对面坐下后,说:“年前,我和认识的、不认识的几个人,到长白山一个滑雪度假村旅游,出了很多事。我在不知不觉中服用了大量的精神类药物、毒品,因而导致了一些中毒症状和之后的戒断症状,从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头痛、委靡、昏睡、健忘。当一些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后,我发现有些事,可能存在于我的幻觉,所以想请您专业判断一下,我的……精神状况,为我自己的健康,也为巴队长他们刑侦和之后检察院诉讼需要。”
游书亮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游书亮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我微微苦笑,这世上,毕竟还有很多值得信任的人。妈妈、陶子、巴渝生、游书亮……我心里一酸,这个名单上,竟没有秦淮。
“毒品本身,服用和戒断的过程中,都会产生幻觉。”游书亮继续说,“应该都是暂时的神经性紊乱,很少会有长期的精神病学方面的后遗症状。”
我轻声说:“这正是我担心的……我经历的那些,已经过去将近三周了,但昨天晚上,在江大校园里,在我们……在我经常散步的荷塘边,我看见了谷伊扬。”
游书亮微微一惊:“谷伊扬……你以前的男朋友?这次和你一起去度假,也遭到不幸的谷伊扬?”我见到谷伊扬的事已经告诉了巴渝生,显然,巴渝生并没有“多嘴”,他要我直接告诉游书亮。
我点头说:“非常真切的。我们甚至拥抱了……甚至接吻……这么说吧,早在那个案件里,谷伊扬为了让我有逃跑的机会,只身出去引开歹徒,我知道他势单力孤,凶多吉少,完全是一种牺牲。但好几个小时后,我在逃亡中又意外地见到了他,毫发无伤。他再次帮我引开追杀我的人。又过了大半天,我来到一个小镇上,在一个我们曾经一起看过日出的悬崖边,他又出现了,开着雪地车将两个将我逼上绝路的歹徒撞下了深谷。您瞧,这里问题很多,首先,那两个歹徒,其实后来发现一个是被我开车撞伤的,一个在逃。最关键的是,谷伊扬……”泪水充盈了我的双眼。
游书亮柔声安慰道:“谷伊扬的事,巴队长已经告诉我了。”
最关键的是,谷伊扬的尸体,在离我们合租木屋的不远处发现,他的尸体在一辆撞上山石的雪地车里,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后心,另一枪是近距离的射击,射入他的头颅。谷伊扬遇害,应该是在他离开我们的木屋不久,他的确成功吸引了逼近木屋的歹徒,给了我和简自远逃生的宝贵时间。也就是说,在之后逃亡中和他的另两次相遇,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发生过。
等我略略把持住了情绪,游书亮说:“你在冰天雪地里逃亡,又冷又饿又疲乏,出现幻觉也是正常的。谷伊扬为你做出了牺牲,在你的意识里出现了一种补偿性的幻想,希望他能回来,同时理智告诉你,他存生的机会很小,所以你必须眼睁睁地看着他再次离去,而且再次用无私的行为将你从困境中解脱。”
我点头,“老师说得有道理。可是,又怎么解释昨晚看见他?”
游书亮盯着我的眼睛,缓缓说:“谷伊扬,他是你以前的男友,你们在一起度假时,关系怎么样?”
“我和他,大学里恋爱,但连正式分手都没有说过,他就忽然从我生活里走开了。我一直很恼火。后来才知道,他中学里初恋的女友从植物人状态中逐渐恢复,他要给那女孩全心的支持,不知道该怎么和我‘断’。我知道这些后,其实就不怨他了,但不信任他,觉得他有很多事在瞒着我。等一切逐渐揭开,我们间的信任加强;至于后来,在亡命奔波中,在心力交瘁、情感极度脆弱的时候,我想,我又依恋上他了,我想我找回了当初在大学欣赏他的感觉、喜欢他的理由,正是一种气概。不矫情、敢于付出的气概……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你说得很好。”游书亮想了想,又问,“这些天来,你适应得怎么样?”
我迟疑了一下,“还好,我的生活,除了有时候要往巴队长这里跑,其实和过去没有太大区别。”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游书亮说。
我一惊:“问题?”
“照理说,经历过你在长白山所受的考验,任何人都会有一段很艰难的适应过程,但你……我想,你很坚强,但那些刺激,那些惊吓,那些情感上的冲击,都是客观存在的,都会在你心头留下深刻烙印。这段日子里,你很成功地将这些感受和刺激压抑住了,使其不去影响你正常的生活,但它们仅仅是被压制了,并没有彻底消失,还是会在你放松警戒的时候,突然决堤……决堤这个词用得重了些,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默默点头。
江大的荷塘,拥吻,幻觉,紊乱情感的决堤。
游书亮又想了片刻,说:“我的意思是,你至今仍出现幻觉,有正常的解释,合情理的解释。不过,一些精神疾病的起始也有合情理的解释,但如果没有正确的疏导和治疗,还是会朝负面发展。”
我再次点头,说:“今后的一个月里,我会定期去看您的门诊。”
游书亮笑道:“不用那么正式了,每次下课后,我们聊一聊,应该就可以了。你知道,我一贯是比较慎重处方的,你这个阶段,我看还没有用药的必要。”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游书亮走出市公安局的院门。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巴渝生走了进来,他说:“好消息。”
巴渝生是这样的一个人,当他说“好消息”的时候,从不会有那种欣喜若狂的神态,这次他脸色几乎可以算是严峻了。
我苦笑说:“游大夫说我有精神问题,算是好消息吗?”
巴渝生终于也微笑:“不是这个。记得盒子里的照片上有个腿上带凤凰刺青的人吗?他,被找到了。”
“哦?这真是好消息呢!可要好好审审这个家伙,他知道的一定很多。”
“他已经死了。”巴渝生说,我终于知道他神情严肃的原因了,“他的尸体,在度假村的山谷里被发现,在同一个山谷里,发现了另一具尸体,猜猜是谁?”
“黎韵枝?”我的推论很简单,因为黎韵枝是失足滑落山谷的,到现在为止,就只有她和穆欣宜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
“十分准确。”巴渝生说,“万小雷那帮家伙,嘴都很紧,但他们都承认,这个叫范晔武的人,是在追赶你的时候失足滚下山坡的。”
我叹了口气:“那好,至少解开了另一个谜团。”
巴渝生点点头。
我们心照不宣,现在,就只剩穆欣宜的下落还没有发现。万小雷等人可想而知地矢口否认见到或者杀害了穆欣宜,但那样的天气那样的环境里,她存活的几率又有多少呢?
尾声二
他看着那兰走出江京市公安局的院门,嘴角露出欣慰的微笑。欢迎归来,那兰同学!
显而易见,那兰憔悴了许多,都说过冬容易存膘,那兰却似乎瘦了一圈。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怜香惜玉起来,也许是对那兰关注得太深,有些走火入魔了。他深知走火入魔的危害,他亲眼见到那些过于执著之辈的下场,所以一直不忘了提醒自己,要保持一颗平常心。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将那柄利刃抽出来了一截,手指贴在冰冷的刀面上,心也顿时冷静下来了许多。
他已经片片断断地听说,那兰东北一行险些送了性命,最近三天两头往公安局跑,其实都是在帮助两地警方结案。
结案,是个相对的说法,那人比谁都清楚,这个越来越复杂的社会里,真正能结清的案件,凤毛麟角。
他庆幸那兰能全身而退,这样就不会让他失望。因为,那兰最终是属于他的。
和绝大多数时候一样,那人的理论再次精准。就在他消失于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