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定在省城一家中档餐厅,张伟订的位子。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两个大学同学。一个是当年的班长刘军,在省城做建材生意。
另一个是当年的室友王浩,在一家私企做销售。
三个人看到我进来,都站了起来。
张伟走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远,好久不见。你胖了。”我说你也胖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东西,说不上来,像是自嘲,又像是羡慕。
饭桌上张伟话最多,从大学往事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家庭。
他问我现在一个月赚多少钱,我说没算过。
他说你这么大老板,怎么可能没算过。我说真没算过
。刘军在旁边插嘴,说张伟你别问这些,林远不想说。张伟端起酒杯,说行,不问了,喝酒。他跟我碰了一下,一口干了,我也干了。
王浩话不多,一直低着头吃菜。他以前在宿舍话就少,现在还是这样。
我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混口饭吃。张伟在旁边接话,说什么还行,你们公司都快倒闭了。
王浩的脸红了一下,没说话,我看在眼里。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张伟终于说出了他的来意。
国企改制,他被裁员了。找了大半年工作,没有合适的。
他说林远,你能不能帮我在远月安排个职位?不要多好,有个班上就行。
我看着他,他以前帮我过,请我吃过饭。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但远月不是收容所。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简历发给我,我让HR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张伟说行,谢谢你。刘军端起酒杯,说老同学就该互相帮忙。
王浩走的时候,我跟他一起出的餐厅。他骑电动车来的,一辆旧电动车,车身上还有刮痕。
他戴上头盔,说林远,谢谢你请吃饭。我说不是请,是张伟请的。他笑了笑,说张伟的经济状况你也知道,这顿饭肯定是你买单。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不怎么抽烟,但还是接过来。
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林远,你别怪张伟。他也是没办法。一个大男人,被裁员了,找不到工作,老婆天天跟他吵架。他拉不下面子求你,只能在同学群里@你。他是想让你主动开口。”
王浩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他这个人,就是太要面子了。我以前也是这样,后来想通了,面子不值钱。”
他没再说什么,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张伟的简历发过来了,我转发给方敏,让HR评估。
方敏打电话来,说张伟的简历还行,但年龄偏大,技能偏旧,跟远月的需求不太匹配。她问我怎么办。
我说你看着办,能安排就安排,不能安排就直说。
方敏安排张伟来面试,面试官是人事总监,姓孙,四十多岁,看人很准。
面试了半小时,孙总监打电话给我,说张伟的能力确实跟远月的要求有差距,如果让他进来,只能从基层做起。
我说那就从基层做起,孙总监说但他不一定愿意,我说你跟他谈。
张伟不愿意,他在电话那头说:“林远,我在国企干了这么多年,你让我从基层做起,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我跟他解释远月的规矩,他不听,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说不是看不起你,是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他没说话,挂了电话。
刘军打电话来劝我,说林远你就给他安排个好点的职位呗,老同学一场,别伤了和气。
我说不是我不帮,是他不愿意从基层做起。刘军说你跟他说说,让他先干着,以后再升。
我说我说了,他不听。刘军叹了口气,说算了,你们的事我管不了。
王浩发了一条消息,说林远,张伟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他这个人,你帮了他他也不会感激你。你帮不了他,他会怪你。我说我知道。
王浩说你在省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我虽然本事不大,但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认识一些人。我说好。
张伟在同学群里消失了,以前他每天都冒泡,现在一句话都不说。刘军说他在生你的气,我说我知道。
许诺知道后,说你别自责。你已经尽力了,是他自己不愿意。
我说我不是自责,是觉得可惜。以前他帮过我,现在我帮不了他。
许诺说不是你帮不了他,是他不接受你的帮助。从基层做起,不丢人。他自己觉得丢人,那是他的问题。
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问我:“小远,你那个同学的事处理好了吗?”
我说处理好了。我妈说亲戚找你帮忙,你帮;同学找你帮忙,你也帮。
但你帮不了,就别硬帮。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林远。我点了点头。
张伟后来去了一家小公司,工资比远月低很多。
刘军在群里发的消息,我看到了,没回。
王浩私信我,说张伟过得不太好,老婆跟他闹离婚。
我说我帮不了他,他不想让我帮。王浩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不是不想聚,是聚不到一块了。
我觉得老祖宗有句话说得挺对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最近没有商业对手来找麻烦了,身边人的麻烦就接连不断地来了。
三叔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看远望的销售报表。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小远,你忙不忙?”
我说不忙,三叔您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呼吸声,像在犹豫。
“小远,我想借点钱。”
“多少?”
“二十万。”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弟结婚,女方要彩礼。没这钱,婚事就黄了。你帮帮三叔,三叔记你一辈子。”
三叔是远亲,不是亲三叔。他跟我爸是堂兄弟,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他儿子小杰跟大舅家的表弟同名不同人。
这个小杰比我小几岁,在老家打零工,跟一个姑娘谈了两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女方开口要二十万彩礼,三叔拿不出来。
他在电话里没说借了什么时候还,也没说借了干什么用。
他说女方怀孕了,等不了。不结婚,孩子生下来没名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三叔以为我不答应,声音发颤了。
“小远,三叔知道你现在是大老板,不差这二十万。三叔不是来讹你的,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你爸在世的时候,你爸跟我是堂兄弟,咱是一家人。”
他提到我爸,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我爸走了快十年了,三叔是他在村里走得最近的兄弟。
我问他什么时候要,他说越快越好。我说账号发给我,今天转。
许诺知道后没说什么,她只是问了一句三叔什么时候还,我说没问。
她说你不怕他不还?我说他还不还,我都会借。他是我三叔,我爸的堂兄弟。许诺没再说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说账号发过来了,你转吧。我转了二十万,备注写的是“借款”。
三叔收到钱后,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感谢。
他说小远你是三叔的恩人,三叔砸锅卖铁也会还你。
我说三叔,不急。先让小杰把婚结了,孩子生了,安顿好了再说。
三叔在电话那头哭了。他说你爸走的时候,他没能帮上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现在你帮了他,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听着没说话,鼻子有点酸,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