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孙建国一直送到楼下，脸上红光满面：
    “赵局，陈总，这都到饭点了。
    咱们厂小食堂的大师傅手艺不错，要不咱们随便吃一口？”
    “不了。”陈浩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还有个局，改天我做东，请赵局和孙厂长。”
    这时候留下来吃饭，就是给对方添麻烦。
    这厂子穷得叮当响，一顿招待费估计都得让孙建国心疼半天。
    “那行，那行，改天，改天。”
    孙建国也不强留，一直把他们送到车边。
    此时正是下班时间。
    厂区大门敞开，稀稀拉拉的工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神情麻木而疲惫。
    人群中，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胖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后勤科张科长。
    他正准备回家，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行政楼下的那两辆车。
    那是奥迪A6，还有辆帕萨特。
    看起来应该是有领导来视察。
    张科长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围在中间的那个年轻人。
    还有站在年轻人身后，那个他见过的赵刚。
    那个年轻人此刻正和他的顶头上司谈笑风生。
    而平时在厂里说一不二的孙厂长，此刻腰弯得像只大虾，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张科长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想起那天粗暴地拒绝了对方，冷汗就顺着后背流了下来。
    如果让厂长知道自己曾经把他的贵宾拒之门外，甚至还冷嘲热讽，那他的下场……
    张科长不敢再看。
    他缩起脖子，推着自行车混在人群里，灰溜溜地溜出了大门。
    ……
    送走陈浩和赵局长后，孙建国钻进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桑塔纳，直奔位于东三环的京都电科集团总部。
    电科集团的大楼气派得多，十几层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孙建国坐电梯上了八楼，熟门熟路地敲响了副总经理周明德的办公室门。
    “进。”
    屋里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应答。
    孙建国推门进去，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
    周明德正对着一堆报表揉太阳穴，看到是孙建国，眉头皱得更紧了，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
    “老孙，你怎么又来了？
    上周不是刚跟你说过吗，集团现在的资金也紧张，到处都在要钱。
    你那边的电费和工资缺口，集团暂时真没法解决，你得自己想办法自救。”
    周明德语气很冲。
    他是分管丽华这类三产和困难企业的副总，天天被下面这帮厂长围着哭穷，早就烦透了。
    孙建国没像往常一样递烟赔笑脸，而是反手把门关严实，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周总，我这次来不是要钱的。”
    周明德愣了一下，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不要钱？那你来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是来送钱的。”
    “您还真说对了。”
    孙建国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找到路子了。
    丽华厂那栋闲置的科研楼，有人要买。”
    “啪！”
    周明德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胡闹！”
    周明德瞪着眼睛，声音提高八度：
    “老孙，你是穷疯了吧？
    敢打固定资产的主意？
    那是国有资产！
    是你随随便便能卖的吗？
    谁给你的胆子？
    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电科变卖固定资产度日，我的脸往哪搁？
    集团的脸往哪搁？”
    孙建国早料到领导会是这个反应。
    他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周总，您先别急着骂我。
    这事儿不是我要卖，是有人找上门来想买。”
    周明德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炎黄文化发展有限公司，陈浩。
    没听说过。
    “什么乱七八糟的公司，这是哪路神仙？”
    周明德把名片扔回桌上。
    “这人是干什么的我不清楚，但他今天是坐着挂京A83牌照的奥迪A6来的。”
    孙建国观察着周明德的表情，慢条斯理地抛出炸弹：
    “陪他一起来的，是海甸区国资局的一把手赵局。
    赵局亲口跟我说，这是电子信息部重点扶持的信息化试点项目，区里任荣发副区长亲自过问，点名要咱们那栋楼做孵化基地。”
    周明德的表情凝固了。
    京A83。
    部里扶持。
    区长过问。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性质完全变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商业买卖，那就是变卖国资。
    但如果是配合政府搞重点项目，那就是政治任务，是支持国家信息化建设，是盘活不良资产的典型案例。
    周明德在体制内混了三十年，这点政治敏锐度还是有的。
    他重新拿起那张名片，这次看得仔细多了。
    “赵局长亲自陪着去的？”
    周明德确认道。
    “那是，全程陪同，态度客气得很。
    而且那个陈总说了，按市场评估价走，不占咱们一分钱便宜，资金三天到位。”
    孙建国趁热打铁：
    “周总，那栋楼闲着也是闲着，每年光维护费就得搭进去不少。
    要是能变现，厂里拖欠的工资能发了，电费能交了。
    这可是替集团分忧啊。”
    周明德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在权衡利弊。
    如果这事儿操作好了，不仅能缓解丽华的问题，还能在区政府那边落个人情。
    “走。”
    周明德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名片。
    “跟我去见郑总。”
    ……
    顶层总经理办公室。
    烟雾缭绕。
    电科集团的一把手郑伟听完汇报，没有立即表态。
    他比周明德想得更深远。
    现在集团正准备上市融资，财务报表必须要好看。
    丽华这种亏损大户一直是他的心病，如果能通过出售闲置资产回笼一笔现金，把丽华的账做平，对集团上市大有好处。
    而且，既然有海甸区政府背书，合规性的风险就降到了最低。
    “老周，老孙。”
    郑伟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
    “这事儿原则上可行。
    但必须要把手续做扎实，不能留任何尾巴。”
    他看向孙建国：
    “你回去告诉赵局，既然是区里的重点项目，我们电科全力支持。
    但这事儿得由他们区国资局牵头，向市国资局打报告。
    咱们是配合方，明白吗？”
    这就是老狐狸的智慧。
    让政府冲在前面，企业躲在后面。
    万一将来有事，也是政府调控在前，企业只是执行命令。
    “明白！我这就去办！”
    孙建国激动的说道。
    “还有。”
    郑伟话锋一转：
    “楼卖了，钱不能全留在你们厂。
    集团要抽走30%作为统筹资金，剩下的给你们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坚决服从集团安排！”
    孙建国哪敢有意见。
    能拿到70%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总比现在一分钱没有，天天被工人堵门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