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海甸区文化市场行政执法大队。
    周强把双脚架在办公桌上，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水面上漂着几片劣质茶叶。
    他眼袋发黑，昨晚和李彪那帮人喝到了后半夜，现在脑仁还嗡嗡作响。
    “队长，李彪那边又打电话来了，问咱们什么时候再去那个矩阵网吧转转。”
    周强吐出一片茶叶梗，烦躁地摆摆手：
    “急什么？上次那小子有点邪性，敢查我的证件。
    这两天我打听了一下，没听说区里哪位爷姓陈啊。
    估摸着就是个外地来的富二代，仗着家里有点钱装大尾巴狼。
    晾他两天，等他那股劲儿过了，咱们再去。”
    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周强吓了一跳，赶紧把脚放下来，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
    “大队长，是，我在队里。
    活动？现在？好的，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周强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抓起大檐帽扣在头上。
    “大队长找我，说是让我一起去参加个重要活动。
    那办活动的地界正好归咱们管，局里孙局也去。
    你们几个机灵点，别给我惹事。”
    楼下，一辆白色的捷达警用涂装车已经发动。
    周强钻进副驾驶，大队长正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一开始周强还没在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司机聊着天。
    可随着车子拐过大学路，径直向北开去，他心里的鼓点开始敲了起来。
    这条路太熟了。
    前几天他刚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杀过去。
    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倒退，路边的白杨树影斑驳。
    当车子拐进学青路，远远看到那栋灰色的科研楼时，周强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不会吧？
    “大队长，咱们这是去哪啊？”
    周强忍不住回头问道。
    大队长眼皮都没抬：
    “丽华无线电厂。
    那边搞了个什么信息化基地，今天是揭牌仪式。
    区里任区，还有部里的领导都要来。
    孙局特意交代，咱们作为属地管理部门，必须到场维持秩序，顺便受受教育。”
    周强的手指瞬间冰凉。
    丽华厂。
    信息化基地。
    这两个词让他大脑有点宕机。
    车子缓缓驶入厂区内部的入口。
    周强透过车窗往外看，脸色更加难看。
    不大的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最显眼的是辆挂着京A8牌照的黑色奥迪，停在在树荫下。
    旁边还停着两辆警车，其中一辆车牌号周强认识，是大学路派出所张所长的座驾。
    而在那扇玻璃门旁，竖着一块不锈钢牌匾，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
    矩阵科技。
    周强觉得喉咙发干，下车的时候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想起了那个叫年轻人手里的小本子。
    “愣着干什么？跟上！”
    大队长在前面催促了一句。
    周强赶紧小跑两步，缩着脖子跟在队伍最后面。
    他把大檐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二楼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发布会现场。
    原本空旷的办公区铺上了红地毯，摆放着几十把铺着白色椅套的折叠椅。
    正前方搭了个主席台，背景板上印着“京都信息化普及与产业孵化基地揭牌仪式”一行大字，下面是一排指导单位的名称。
    电子信息部信息化推进司、海甸区人民政府、京都电子科技集团……
    周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藏在一根水泥柱子的阴影里。
    此时，三楼的休息室里。
    陈浩正坐在真皮沙发的主位旁，手里端着茶杯，谈笑风生。
    坐在主位的是海甸区副区长任荣发，旁边是电子信息部的王启明处长和秦昊处长。
    市国资局的一位副局长和电科集团的郑伟分坐两边。
    “小陈啊，你这个搞法很有新意。”
    任荣发放下茶杯，指了指楼下。
    “把闲置的国资利用起来，搞信息化普及，既解决了国企的困难，又响应了国家号召。
    这个模式值得在全区推广。”
    陈浩欠了欠身，态度谦逊：
    “都是区里和部里领导支持。
    没有各位领导的高瞻远瞩，我也就是瞎折腾。”
    “哎，英雄出少年嘛。”
    秦昊笑着插话。
    “部里对这个试点很关注。
    如果运营得好，明年可以考虑给你申请专项扶持资金。”
    “感谢王处。”陈浩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楼下大家都到了，咱们下去？”
    “走，下去把仪式走完。”
    任荣发带头站起身。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休息室，顺着楼梯下到二楼。
    当陈浩陪着任荣发和王启明出现在楼梯口时，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闪光灯开始噼里啪啦地闪烁。
    躲在柱子后面的周强，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年轻人。
    陈浩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在任副区长的左侧半步，一边走一边侧头跟领导低语，神态从容自信？
    周强感觉自己像是个赤身裸体的小丑，站在西伯利亚的寒风里。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钛合金钢板了。
    主持人是苏静。
    她今天化了淡妆，穿着一身职业套裙，气质干练大方。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
    流程走得很顺。
    任荣发代表区政府致辞，高度评价了基地的创新意义。
    秦昊代表部里讲话，谈到了国家信息化战略的宏伟蓝图。
    郑伟代表电科集团发言，强调了国企改革与资产盘活的重要性。
    最后，轮到陈浩发言。
    他走到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台下。
    他的视线在最后一排那个角落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矩阵科技成立的初衷是为了消除数字鸿沟、助力信息化普及。”
    陈浩的声音通过音响回荡在会场里。
    “我们希望通过这个基地让更多的大学生、普通市民，能够以最低的成本接触到互联网，掌握信息技术……”
    发言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坐在第一排的文化局孙局长拍得格外起劲，一边拍还一边跟身边的大队长说：
    “这个小陈总不错，觉悟高，讲得好。”
    大队长连连点头：“是啊，年轻有为。”
    只有周强手心全是汗，机械地跟着拍手，脑子里一片浆糊。
    接下来是揭牌环节。
    首先是基地揭牌，由任区和陈浩揭牌，王启明、秦昊、郑伟、赵局等领导见证。
    红绸落下，京都信息化普及与产业孵化基地金色的铜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紧接着，大学路派出所的张所长满面红光地走上台。
    他和陈浩共同揭开了另一块牌子。
    警民共建信息化示范点。
    张所长握着陈浩的手，用力摇晃，面对镜头笑得合不拢嘴。
    警民共建。
    这意味着这个地方以后就是派出所的重点保护对象。
    周围的小混混以后想进这个门闹事，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胆子够不够大。
    仪式还没完。
    一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胖子屁颠屁颠地跑上台。
    正是乾坤电子的钱鸿岩。
    陈浩亲自把一块“京都信息化普及与产业孵化基地指定硬件供应商”的牌匾交到他手里。
    钱鸿岩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